第89章 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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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第二周,李政道訪學的消息傳出後,全校立刻掀起了一股英語學習熱。

  最先感受到這股熱浪的,是圖書館二樓的外文期刊室。

  這間屋子原本是整棟樓里最冷清的去處。

  朝北,陰涼,平日一天裡頭,能有三五個人推門進來,就算熱鬧了。

  負責期刊室的是一位姓周的老館員,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沒人來,他也樂得清閒。

  可這幾天,情況全變了。

  一大早還沒開門,外頭就排起了隊。

  等門一開,人湧進去,占座位的、翻期刊的、捧著字典抄單詞的,把不大的期刊室塞得滿滿當當。

  窗邊的長條桌旁,四個人擠在原本只能坐兩個的位置上,膝蓋頂著膝蓋,誰也沒抱怨。

  書架之間的過道里,有人乾脆坐在地上,把厚重的《英漢科技詞典》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地翻。

  周館員從沒見過這陣仗。

  頭兩天他還有些懵,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學生爭先恐後地往裡擠,半天回不過神來。

  後來漸漸習慣了,每天開門前先清清嗓子,喊一聲:「別擠別擠,一個一個進,書夠你們看的!」

  可書真不夠。

  就那麼幾本過刊,這個借了那個看,那個還了這個等。

  但主要的問題是,搶到書其實也沒用。

  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彎彎曲曲的俄文,翻開來滿眼都是不認識的單詞。

  有人抱著《俄英漢科技詞典》一個字一個字地查,查完了連成句子,還是看不懂。

  「這兒,『renormalization group』,怎麼翻?」

  「重整化群。」

  「啥叫重整化群?」

  「不知道,反正就這麼翻。」

  類似的對話,每天都在期刊室里上演。

  周為民湊熱鬧去了一回,回來就嘆氣:

  「我查了一個下午,就查明白了一句話。那句話的意思是:『這個問題很複雜』。」

  雷大力笑得直不起腰:「老周,沒想到你還挺幽默?」

  「確實很複雜,」周為民唉聲嘆氣,「我英語還算不錯了,但書到用時方恨少啊!」

  大伙兒聞言,忍不住都笑了。

  可笑著笑著,就沉默了。

  誰都知道,李政道先生是諾貝爾獎得主,是世界級的物理學家。

  他要講的課,是「統計力學」,是「場論簡引和粒子物理」。

  那些課上用的術語、讀的文獻,全是英文的。

  英語不好,連課都聽不懂。

  一時間,校園裡的英語熱燒得更旺了。

  早晨的操場邊,多了許多捧著《英語900句》朗讀的身影;傍晚的圖書館前,排著隊等著借《許國璋英語》的人比等外文期刊的還多;甚至食堂里,都能聽見有人一邊吃飯一邊背單詞。

  「abandon, abandon,放棄……」

  「你天天abandon,啥時候能背到『ability』(能力)?」

  「快了快了,今天就能到。」

  可話說回來,基礎英語是一回事,專業英語是另一回事。

  那些量子力學、統計物理的專業術語,翻成中文都未必懂,何況是英文?

  這天下午,陸懷民沒課,於是也打算去圖書館借兩本物理領域的期刊研究研究。

  他先去二樓還了兩本書,然後拐進一樓的期刊室。

  期刊室里人比往常還多,幾乎每個座位都有人,書架旁邊還站著幾個,抱著厚厚的詞典,眉頭緊鎖。

  陸懷民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從頂層抽出一本最新的《Nature》。

  說是最新,其實也是好幾個月前的了。

  雜誌封面花花綠綠的,印著一幅原子結構的示意圖,標題是英文,他快速掃了一眼,是關於高溫超導的綜述。

  他拿著雜誌,想在閱覽室里找個位子坐下。

  可放眼望去,全是人。


  靠窗的長桌旁,擠著七八個人,桌上攤著一本厚厚的雜誌,幾個人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地討論著什麼。

  陸懷民走近了些,聽見他們在爭論。

  「……這兒,『off-diagonal le order』,你們看怎麼翻?」

  說話的是個戴眼鏡的男生,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袖口挽到胳膊肘,一看就是常泡實驗室的。

  他面前攤著一本《Nature》,手指點著其中一段,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旁邊一個扎短辮的女生想了想,說:「非對角線……長程有序?」

  「不對,」另一個瘦高個男生搖頭,「off-diagonal是矩陣里的概念,不能簡單譯成非對角線。再說le order是長程序,不是長程有序。」

  「那你說怎麼翻?」

  瘦高個噎住了,撓撓頭,憋了半天:「反正……反正不是你這個。」

  幾個人又爭論起來,你一言我一語,誰也說服不了誰。

  陸懷民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

  他知道那個詞。

  前世讀研究生的時候,有一陣子研究方向涉及超導理論,導師專門給他們講過這個概念。

  「非對角長程序」是凝聚態物理里的標準術語,用來描述超流體和超導體中的宏觀量子現象。楊振寧先生六十年代就提出過相關的理論框架。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這裡,『off-diagonal le order』應該譯成『非對角長程序』。」

  爭論聲戛然而止。

  幾個人同時轉過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戴眼鏡的男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他。

  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也就十七八歲,穿著一件普通的藍布衫,背著個帆布包,站在書架旁邊,普普通通,沒什麼特別的。

  「非對角長程序?」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懷疑。

  「對。」陸懷民點點頭,往前走了一步,指著那篇文章,「這是凝聚態物理的專業術語,特指超流體和超導體中的宏觀量子現象。如果按字面翻成非對角長程有序,容易讓人誤解成普通的空間有序性。」

  幾個人面面相覷。

  那個扎短辮的女生低下頭,把那段英文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眼神里的懷疑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幾分不確定的好奇。

  瘦高個男生撓撓頭,低聲嘀咕:「非對角長程序……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可能是專業方向不同。」陸懷民笑了笑,語氣平和,「我學機械的,但以前讀過一些凝聚態物理的綜述,正好見過這個詞。」

  「你是學機械的?」戴眼鏡的男生眉頭皺得更緊了,「學機械的懂這個?」

  戴眼鏡的男生叫陳遠,物理系研二,是系裡有名的「英語尖子」。

  據說他能直接讀英文原著,不用翻字典,系裡的老師都誇過他。

  所以當他開口問那句「off-diagonal le order怎麼翻」時,周圍幾個人都挺服氣地等著聽他的答案。

  可他自己卡住了,這就更讓人撓頭。

  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開口就給了一個聽著很專業的譯法,陳遠心裡的那點不服氣,明明白白寫在了臉上。

  旁邊幾個人也交換了一下眼神。

  瘦高個男生小聲嘀咕了一句:「機械的跑來看凝聚態物理的論文?」

  話沒說完,被扎短辮的女生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陸懷民沒在意。

  他指了指那篇文章開頭的一段,說:

  「你看這兒,前面已經定義了『off-diagonal』是在密度矩陣的框架下用的,不是幾何意義上的對角線。所以譯成『非對角長程序』,跟後文的推導能對上。」

  陳遠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把那一段又讀了一遍。

  讀著讀著,他的眉頭鬆開了。

  「……好像是這麼回事。」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他沒再說話,只是低下頭,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從書包里翻出一本《英漢物理詞彙》,翻開,手指在目錄上快速移動。

  「o……」他嘴裡念叨著,「off-diagonal……在哪兒呢……」

  旁邊幾個人都盯著他翻書。

  過了好一會兒,那男生的手指停在一頁上。他把書湊到眼前,一行一行往下看,然後忽然頓住了。

  「非對角長程序……」他輕聲念出來,抬起頭,看著陸懷民。

  「還真有這個譯法。」

  旁邊那個扎短辮的女生「嚯」了一聲,湊過去看那本詞典。

  瘦高個男生也湊過來,三個人擠在一起,盯著那一行鉛字。

  「非對角長程序,用於描述超流體、超導體中的宏觀量子現象。」瘦高個念出聲來。

  戴眼鏡的男生把詞典合上,往桌上一放,站起身來。

  「我叫陳遠,物理系研二的。」他伸出手,這回語氣客氣多了:

  「同學,你剛才說的那個,是對的。我翻了詞典,確認了。」

  陸懷民握住他的手:「陸懷民,精密機械系七七級的。」

  「陸懷民?」旁邊那個扎短辮的女生脫口而出,「你就是陸懷民?」

  她這一嗓子,把周圍幾個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

  瘦高個男生愣了一下,隨即睜大眼睛:「陸懷民?」

  陸懷民只能點點頭:「是我。」

  「嚯!」瘦高個一拍大腿,「我說呢!機械系的跑來看凝聚態物理,還能說得頭頭是道——原來是你!」

  陳遠也愣住了,握著陸懷民的手忘了鬆開。

  他當然聽說過陸懷民這個名字。

  可他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著普普通通的年輕人,就是那個陸懷民。

  更沒想到,自己這個物理系研究生,竟然通過這種方式認識他。

  「陸懷民同學,」他鬆開手,比了個大拇指,「聞名不如見面,我今天算是見識了。」

  陳遠說完這句,周圍幾個人都笑了,氣氛比剛才輕鬆了不少。

  那個扎短辮的女生叫林曉燕,是物理系研一的學生,瘦高個男生叫周建國,也是物理系的,跟陳遠一屆,兩人住同一棟宿舍樓。

  「陸懷民同學,」林曉燕眼睛裡閃著光,「你剛才說的那個詞,是從哪兒看到的?我也想找點這方面的文獻看看。」

  陸懷民想了想,說:「我那本《凝聚態物理導論》里有專門一章講這個,是英文影印版,圖書館有。」

  「凝聚態物理導論?」周建國撓撓頭,「咱們系開的課不是叫『固體物理』嗎?」

  「是兩回事。」陳遠替他解釋,「固體物理側重晶體結構、能帶理論,凝聚態物理範圍更寬,包括液體、非晶態、軟物質這些。國外六十年代就開始用這個提法了,咱們這邊還沿襲蘇聯那套體系,叫固體物理。」

  他說著,目光又落在陸懷民身上,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

  「陸懷民同學,你平時看哪些雜誌?除了《Nature》還有別的嗎?」

  陸懷民報了幾個名字:《Physical Review》《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Physics Today》。

  每報一個,陳遠的眼睛就亮一分。

  「這些雜誌,你都看原文?」

  「大部分是。」陸懷民點點頭,「有些看不懂的,就先放著,等以後慢慢啃。」

  陳遠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身,對周建國和林曉燕說:「你們聽見了?人家學機械的,看的都是《Physical Review》。」

  周建國撓撓頭,沒說話。

  林曉燕倒是大方,笑著說:「陳師兄,你這是被打擊了?」

  「不是打擊。」陳遠搖搖頭,語氣認真,「是提醒。咱們天天窩在系裡,看那幾本老掉牙的影印教材,還以為自己挺用功。人家跨著專業,已經把目光放到國際前沿了。」

  他頓了頓,轉向陸懷民:「陸懷民同學,你英語這麼好,有沒有想過——等李政道先生來了,你要去爭取那個接待名額?」

  陸懷民點點頭:「系裡推薦了。」


  「那就好。」陳遠說,「你這樣的,應該去。」

  旁邊幾個人都點頭。

  幾人又聊了幾句,陸懷民就先告辭了。

  陳遠站在原地,目送陸懷民的背影消失在期刊室門口,半天沒動彈。

  「遠哥?陳遠!」周建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魂了,人走了。」

  陳遠這才回過神來,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

  「你們覺不覺得,」他重新戴上眼鏡,聲音比方才低了些,「這個陸懷民,有點意思。」

  「有意思?」周建國撓頭,「豈止有意思,簡直是妖孽。」

  林曉燕噗嗤一聲笑了:「周建國,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人家是妖孽,你是什麼?」

  「不只陸懷民是妖孽,遠哥也是妖孽,我是……我是仰望妖孽的凡人。」

  周建國一本正經地說完,自己先笑了。

  愛上閱讀,從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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