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回望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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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匯款單寄出去的第六天,清陽縣郵局的投遞員老陳騎著那輛綠色的二八大槓,又進了陸家灣。

  這回他車把上掛著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像是只有一封信的模樣。

  正是晌午,曬穀場上翻穀子的人不多,幾個婦女坐在樹蔭底下歇晌,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看見老陳的車拐進村口,有人就直起身來望。

  「老陳,又送信啊?這回是誰家的?」

  老陳沒停,只回頭扔下一句:「陸建國家的!」

  車輪在土路上顛得哐當響,老陳騎得比往常還快些。

  陸家小院的門虛掩著。

  老陳把車支在門口,抬手敲了敲門環,聲音都比平時大了些:

  「桂蘭嫂子!在家不?」

  周桂蘭正在灶房裡刷碗,聽見喊聲,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推門出來。

  看見老陳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是喜是憂。

  「老陳?這是……」

  「信!掛號信!」老陳把信封遞過去,「你家懷民寄來的,得你本人簽收。」

  周桂蘭接過信封,她低頭一看,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確實是兒子的。

  可這信封比平常厚得多,沉甸甸的,不知道裡頭裝了什麼。

  她從老陳手裡接過那個硬紙板夾著的簽收本,握著筆,一筆一划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周桂蘭識字不多,可「周桂蘭」這三個字,她練了無數遍,寫得工工整整。

  老陳接過本子,核對了一下,往帆布包里一塞,跨上自行車就走:

  「行啦!桂蘭嫂子,忙你的去!」

  車鈴聲叮鈴鈴地響起,老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周桂蘭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方向愣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著手裡那個信封。

  信封厚厚的,摸著裡頭像是有一張硬卡片。

  她心跳得快起來,捧著信封進了屋,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翻來覆去地看。

  可她不識字,除了兒子的名字,什麼都認不出來。

  「懷民寄的……」她喃喃自語,「寄的啥呢?」

  她把信封舉起來對著亮光處照了照,隱約能看見裡頭是一張長方形的硬紙,印著些花紋和字。

  她正琢磨著要不要拆開看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建國扛著鋤頭回來了,後頭跟著正好放假在家的曉梅。

  「媽,站在門口乾啥?」曉梅跑進來,一眼看見母親手裡的信封,心立刻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哥的信?」

  「對,你哥寄來的。」周桂蘭把信封遞給她,「快看看,寫的啥?」

  曉梅接過信封,翻過來一看,愣了一下。

  「媽,這不是信,是……是匯款單。」

  「匯款單?」周桂蘭一愣。

  暑假的時候跟懷民說好了,錢存起來,等放假再一把寄回來,這樣省手續費,也省郵費。

  這孩子,怎麼又寄錢回來了?

  曉梅把那張匯款單從信封里抽出來,展開,就著門口的光亮,一字一句地念:

  「收款人:陸建國……匯款金額:人民幣……壹仟伍佰元整……」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那個「整」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念完了,她抬起頭,看著母親,眼睛瞪得溜圓。

  周桂蘭愣在那裡,半天沒動。

  「多……多少?」她問,聲音發飄。

  「一千五。」曉梅把那幾個字又念了一遍,「壹仟伍佰元整。」

  陸建國站在門口,鋤頭還扛在肩上,忘了放下來。

  院子裡靜了幾秒。

  然後周桂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這……這孩子……」她嘴唇哆嗦著,「他哪來這麼多錢?他……他是不是……」

  她不敢往下想。

  曉梅連忙把匯款單遞到她眼前:「媽,您看,這是郵局的單子,正經的!哥信里肯定寫了!」


  她這才想起信封里還有東西,伸手一掏,果然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紙。

  展開來,是陸懷民那熟悉的字跡:

  「爹、媽、曉梅:

  見字如面。

  上回跟你們說的那本書,省里正式出版了,出版社給了稿費。三千一百塊,扣了稅,實發兩千九百四十五。我留了一半在銀行存著,寄回一千五給家裡用。

  這錢是正經來的,出版社開的匯票,郵局取的,你們放心用。

  爹買輛自行車吧,去公社問問有沒有多的自行車票,有機會的話就添一輛,去公社、去縣城都方便。

  媽添兩件新衣裳,別總穿那件打補丁的。

  曉梅考上高中了,該置辦幾身體面點的衣裳,縣一中不比鄉下,同學們都看著呢。

  剩下的錢存著,別捨不得花。往後我還能掙。

  我這邊一切都好,別惦記。

  天冷了,早晚記得添衣服。

  兒懷民

  十月二十八日」

  周桂蘭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雖然大字不識幾個,可兒子的字跡她認得,那一筆一划都是熟悉的。

  曉梅在旁邊又念了一遍,這回念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指給她看。

  「爹買輛自行車……媽添兩件新衣裳……曉梅置辦幾身體面點的衣裳……」

  周桂蘭聽著,眼眶又紅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和那張匯款單一起,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這孩子,」她吸了吸鼻子,「真爭氣。」

  陸建國還站在門口,鋤頭終於放下來了。

  他蹲在門檻上,摸出旱菸袋,慢慢地裝菸絲,劃火柴,點著。煙霧繚繞里,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他爹,」周桂蘭走過去,「你倒是說句話。」

  陸建國吸了一口煙,又慢慢吐出來。

  「說啥?」他的聲音悶悶的,「兒子有出息,高興。」

  「那這錢……」

  「存著。」陸建國打斷她,「大頭存著。往後曉梅念高中、考大學,都要錢。懷民在城裡,也要錢。」

  周桂蘭點點頭,又搖搖頭:「可懷民信里說了,讓給你買輛自行車……」

  陸建國擺擺手:「我走路走慣了,買那玩意兒幹啥?花那冤枉錢。」

  周桂蘭沒接話。她轉身進了屋,把那張匯款單和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再小心地收好。

  ……

  那天晚上,周桂蘭翻來覆去睡不著。

  身旁的陸建國早打起了鼾,她卻睜著眼,望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發呆。

  一千五。

  她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這年頭,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干一年,年底分紅能分個兩百來塊就燒高香了。

  一千五,夠一家人掙好幾年的。

  而且,這是兒子用本事換來的錢,正正經經的錢。

  ……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照例起的很早。

  陸建國呼嚕呼嚕地喝了兩碗稀飯,扛起鋤頭準備下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周桂蘭。

  「今兒去公社?」

  周桂蘭點點頭:「嗯,信用社。把錢存上。」

  陸建國沒再說話,推門走了。

  周桂蘭挎著籃子出了門。走到村口,碰見張嬸在井台邊洗衣服,老遠就喊:「桂蘭,這麼早去哪?」

  「去公社,辦點事。」周桂蘭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啥事這麼急?」

  「小事小事。」周桂蘭擺擺手,走得更快了些。

  她不想多說。

  一千五的事,昨晚跟陸建國以及曉梅都囑咐過了,最後定下一條:財不外露。兒子有出息是好事,可錢的事,還是少張揚為妙。

  從陸家灣到公社,走路要半個多鐘頭。


  周桂蘭走得快,心裡揣著事,腳底下生風。

  到公社時,太陽也才剛剛升起來。

  周桂蘭先去郵局憑匯票取了錢。

  櫃檯後的工作人員點完那一沓「大團結」,抬頭看了她好幾眼,周桂蘭只笑了笑,把錢仔細疊好,塞進布衫最裡層的暗兜里。

  然後她轉身去了隔壁的信用社。

  信用社的門面不大,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清陽縣青陽公社信用合作社」。

  玻璃窗上貼著紅紙,寫著「儲蓄存款,利國利民」幾個字。

  周桂蘭推門進去。

  裡頭更小,只有兩個窗口,這會兒沒什麼人。

  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坐在櫃檯後面,正低頭打算盤。

  「同志,」周桂蘭走到窗口前,「我存錢。」

  姑娘抬起頭,打量了她一眼。

  眼前這個中年婦女,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還打著補丁,一看就是莊稼人。

  「存多少?」

  周桂蘭從暗兜里拿出戶口本,遞過去:「一千二。」

  姑娘接過戶口本,聞言愣住了。

  她抬起頭,重新打量著周桂蘭,這回眼神不一樣了。

  「一千二?」她確認道。

  「對,一千二。」周桂蘭點點頭,又從暗兜里拿出那疊錢。

  姑娘接過錢,手指蘸了蘸唾沫,開始點。

  十塊一張的「大團結」,一共一百二十張。

  她點得很慢,每一張都仔細看過,對著光看水印,又摸一摸紙張。

  點完了,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驚訝,也有幾分好奇。

  「大姐,這錢……是家裡有人掙的?」

  「兒子。」周桂蘭說這話時,腰杆不自覺地挺直了些,「在省城念大學,寫書得的稿費。」

  「寫書?」姑娘眼睛睜大了些,「大學生?寫書掙的?」

  「嗯。」周桂蘭點點頭,臉上是壓不住的驕傲,但語氣還是淡淡的,「孩子爭氣,非要寄回來。」

  姑娘沒再問。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存摺,翻開,用蘸水鋼筆一筆一划地填寫起來。

  「周桂蘭,對吧?」她問。

  「對。」

  「地址?」

  「青陽公社陸家灣生產隊。」

  姑娘一筆一划地記下來。

  「存多久?」姑娘又問,「定期還是活期?活期隨時能取,利息低。定期利息高,但不到日子取不出來。」

  周桂蘭想了想:「那就……活期吧。萬一家裡有個急用。」

  「行。」姑娘應了一聲,填完了存摺。

  寫完了,她又核對了一遍,然後從旁邊拿起一個木頭戳子,在存摺上蓋了個紅章。

  她把存摺遞出來:「大姐,收好了。這是你家的存摺,往後存錢取錢,都拿這個來。」

  周桂蘭雙手接過存摺,捧在手裡,看了又看。

  那是一本深綠色封皮的小本子,巴掌大小,封面上印著「活期儲蓄存摺」幾個金字。

  翻開,裡頭第一行寫著日期、摘要、存入金額,最後是餘額:壹仟貳佰元整。

  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幾個字,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覺。

  這是她這輩子頭一回進信用社,頭一回有自己的存摺。

  活了四十多年,從來只有往外掏錢的份,掙工分、分紅、買鹽買布,錢在手裡過一遍就沒了。

  這回不一樣,這錢是存在這兒的,是自家的,誰也拿不走。

  她把存摺小心地疊好,又用手帕包了一層,再塞進布衫最裡層的暗兜里,按了按。

  「謝謝同志。」她說。

  「不謝。」姑娘笑了笑,「大姐,你家兒子有出息。往後存摺上的數,還會越來越多的。」

  周桂蘭點點頭,轉身出了信用社。

  陽光已經升起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信用社門口,想了想,又往公社革委會的方向走去。

  公社革委會就是幾排平房圍成的院子,門口停著兩輛自行車。

  周桂蘭找到掛著「生產組」牌子的那間,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裡頭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幹部,戴著袖套,正趴在桌上寫什麼。

  看見周桂蘭,他抬起頭:「同志,有事?」

  「同志,我想問問,自行車票……咋領?」

  幹部愣了一下,放下筆,打量著她:「買自行車?」

  「嗯。」周桂蘭點點頭,「家裡想添一輛。」

  幹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自行車票,是按指標分配的。你們大隊今年分了幾張?」

  「這……我不清楚。」周桂蘭老實說,「我家兒子在省城念大學,寫信回來說讓給家裡買一輛。錢他自己掙的,就是票……」

  「大學生?」幹部眼睛亮了一下,「哪個大學?」

  「科學技術大學。」

  幹部「嚯」了一聲,身子坐直了:「科大?你家兒子就是陸懷民?」

  「是。」

  幹部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臉上的表情和善了許多:「老嫂子,你坐著,我幫你查查。」

  他翻了翻桌上的本子,又拉開抽屜找了找,最後拿出一張蓋著紅章的票證,遞給周桂蘭。

  「這是今年最後一張了。」他說,「本來是要留著備用的,不過你家兒子是咱們公社的光榮,這票,應該給你。」

  周桂蘭接過那張票,那是一張巴掌大的小紙片,白底紅字,印著「自行車供應票」幾個字,下面蓋著公社革委會的公章。

  「同志,這……這多少錢?」

  「票不要錢。」幹部擺擺手:

  「你拿著這張票,去供銷社買自行車,就不用另外交工業券了。車錢照付,一百六十塊左右,看你要哪種牌子。」

  周桂蘭連連道謝,把那張票也小心地揣進懷裡。

  出了公社革委會,太陽已經升高了。

  供銷社就在斜對面,隔著一片空場子。

  周桂蘭穿過空場,準備去供銷社買車。

  裡頭光線有些暗,櫃檯後面站著個三十來歲的女售貨員,正拿雞毛撣子撣貨架上的灰。

  聽見門響,她轉過頭來,臉上堆起笑:「大姐,買點什麼?」

  「同志,我看看自行車。」

  售貨員眼睛一亮,放下雞毛撣子,領著周桂蘭往裡頭走。

  供銷社最裡頭靠牆的位置,並排擺著三輛嶄新的自行車,車把上的包裝紙還沒撕乾淨,在昏黃的光線里泛著鋥亮的光。

  「這是飛鴿的,這是永久的,這是鳳凰的。」售貨員一輛一輛指著,「都是名牌,上海貨。大姐你要哪款?」

  周桂蘭站在那兒,一時有些眼花。

  她這輩子使過鋤頭、扁擔、鐮刀,可從沒使過這東西。

  三輛車看著都差不多,黑漆漆的架子,亮晶晶的輻條,車把上還有個鈴鐺。

  「這……哪個結實?」她問。

  「都結實。」售貨員笑了,「永久的架子沉些,耐造;飛鴿的輕快些,好騎。鳳凰的樣式好看,城裡人喜歡。」

  周桂蘭想了想,指著那輛墨綠色的:「就這個永久的吧。他爹使,得結實些。」

  「這輛一百六十二。」售貨員說著,從櫃檯下拿出一個厚厚的本子,翻開,用鋼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又把周桂蘭手裡的自行車票接過去,仔細地貼在登記本上。

  周桂蘭從懷裡掏出那疊錢,手指蘸了蘸唾沫,一張一張地數。

  售貨員接過錢,也點了一遍,然後從抽屜里拿出收據,一筆一划地填好,蓋上章。

  「沒問題。」她說,「票對了,錢對了,大姐,車是你的了。後面自己拿著購車發票和戶口本到公安局辦牌照。對了,要不要幫你推到門口?」

  「不用不用。」周桂蘭擺擺手,自己扶著車把,把那輛嶄新的「永久」推出了供銷社的大門。

  陽光一下子照在車身上,墨綠色的漆面閃著光,輻條亮得刺眼。


  周桂蘭推著車走了幾步,車鏈子發出細細的「嘩啦」聲,好聽得很。

  從公社回陸家灣,走路要半個多鐘頭。周桂蘭捨不得騎,她沒騎過,也不會騎。

  就那麼推著車,一步一步往回走。

  土路不平,車軲轆在上頭滾著,留下兩道細細的印子。

  周桂蘭走得慢,一邊走一邊低頭看那兩道印子,心裡頭美滋滋的。

  路過村口的時候,正是晌午歇工的時候。

  曬穀場上幾個婦女坐在樹蔭底下,看見周桂蘭推著輛嶄新的自行車過來,眼都直了。

  「桂蘭!這是誰家的車?」

  「我家的。」周桂蘭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你家買自行車了?哎喲喂,這可是大事!」

  「懷民讓買的。」周桂蘭說得輕描淡寫,可腰杆挺得筆直,「孩子寫信回來,非要給他爹買一輛。說去公社、去縣城方便。」

  「懷民買的?」那婦女眼睛瞪得溜圓,「你家懷民不是在上大學嗎?哪來這麼多錢?」

  「寫書得的。」周桂蘭笑了笑,「孩子爭氣,稿費寄回來,非要花。」

  「寫書?寫啥書?」

  「農機維修的。」周桂蘭推著車走遠了,聲音飄回來,「我也不懂,反正是正經事。」

  樹蔭底下幾個婦女面面相覷,半天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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