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錢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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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點鐘,車站的廣播響了:「開往省城的班車即將發車,請旅客們排隊檢票上車。」

  父親提起樟木箱子,陸懷民背起書包,兩人隨著人流往停車場走去。

  停車場裡塵土飛揚,停著幾輛老舊的客車,車身上漆著「皖運」字樣,綠漆斑駁,玻璃上蒙著厚厚的灰。

  他們要坐的那輛車是最破的一輛,輪胎癟了一半,排氣管冒著黑煙。

  司機是個黑臉漢子,叼著菸捲,站在車門口不耐煩地吆喝:「去省城的!快點!票拿手裡,驗票上車!」

  父親把箱子舉起來,塞進車頂行李架的鐵條中間,又伸手進去摸了摸,確認箱子卡穩了,才收回手。

  車裡已經坐了二十幾個人,大多是穿著藍灰工裝或洗得發白的軍裝,腳邊堆著麻袋、包袱、網兜。

  座位是硬板長椅,人造革的面子早已發黑,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灰黃色的海綿。

  陸懷民靠窗坐下,父親坐在旁邊。

  一點半,車終於動了。

  發動機轟轟地響,車身跟著抖,像一頭老牛,慢吞吞地挪出了車站。

  清陽縣離省城不算遠,可路實在太差,車子開得慢,還要時不時停下來,給對面來的拖拉機讓道。

  就這麼停停走走,到達省城長途汽車站時,已經是下午六點多了。

  三月初的傍晚,六點多天已完全黑透。

  昏黃的燈光從車站高高的水泥梁架上投下來,照著偌大而嘈雜的停車場。

  省城的長途汽車站比縣城的大得多,也亂得多。

  喇叭聲、吆喝聲、孩子的哭鬧聲、旅客的抱怨聲,嗡嗡地匯成一片,讓人頭暈。

  陸懷民背著書包下了車,父親陸建國提著箱子緊跟在他身後,一隻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怕他被人流衝散。

  「往那邊走,」父親指著出站口的方向,「先出去,找接站的人。」

  父子倆隨著人流慢慢往外挪。

  身邊儘是扛著麻袋、挑著扁擔、背著鋪蓋卷的人,擠擠挨挨。

  幾個穿藍色制服的車站工作人員站在高處,拿著鐵皮喇叭一遍遍喊:「不要擠!按順序走!帶好隨身物品!」

  好不容易擠出出站口,外面是一個不大的廣場。

  廣場上更是人山人海。各色各樣的人,把不大的地方塞得滿滿當當。

  「科大!科大的新生這邊集合!」一個清脆的女聲穿透嘈雜。

  陸懷民循聲望去,看見廣場東側的一個路燈下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粉筆寫著「科學技術大學新生接待處」。

  木牌旁站著幾個年輕人,有男有女,都穿著樸素但整潔的衣服,胸前別著白底紅字的校徽。

  「爹,在那邊!」陸懷民指向那塊木牌。

  父親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把箱子換到另一隻手,用力一提:「走。」

  接待處前已經聚了十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大多比陸懷民大上一些,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眼裡卻跳動著興奮與好奇的光。

  身邊多半跟著父母或兄長,同樣風塵僕僕。

  一個梳著兩條烏黑長辮子、戴眼鏡的女學生正在低頭登記。

  她抬起頭,看見陸懷民父子,推了推眼鏡,露出溫和的笑容:「同志,是科大的新生嗎?」

  「是。」陸懷民連忙從書包里掏出錄取通知書,雙手遞過去。

  女學生接過,仔細看了看,在一個本子上登記:「陸懷民,近代力學系。好,請稍等,接站車半小時後發車。」

  她說著,指了指旁邊一輛墨綠色的舊客車:「行李可以先放車上。」

  「謝謝。」陸懷民收回通知書,小心地放好。

  父親把箱子提起來,想往車上放。一個高個子男學生走過來:「叔叔,我來幫您。」

  「不用不用,沉。」父親說。

  「沒事,我來。」男學生已經接過箱子,手臂一用力,輕鬆地舉上了車頂的鐵架。

  他轉過身,對陸懷民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同學,哪個系的?」

  「近代力學。」

  「巧了!」男學生眼睛一亮:


  「我也是力學相關專業的。我叫周衛國,是學校安排負責這幾天新生接待的。我之前是工農兵學員,今年剛轉為正規學制。你們可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屆,意義非凡啊!」

  陸懷民這才注意到,周衛國看著比他們這些新生要年長几歲,言談舉止間有種經過歷練的沉穩。

  「學長好。」陸懷民禮貌地點頭。

  周衛國擺擺手:

  「別客氣。你們先歇會兒,車一會兒就走。」他看了看陸建國,「叔叔也一起去學校吧?你們來得早,可以安排在空宿舍住一晚。」

  父親猶豫了一下,對周建軍說:「同志,麻煩你多照應他。我……我就不上去了。」

  陸懷民一愣:「爹?」

  陸建國把兒子拉到一旁,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進他手裡:

  「這十塊錢,你拿著。到了學校,該買啥買啥,別太省。我……我今晚就在車站湊合一宿,明早坐頭班車回去。」

  「那怎麼行!」陸懷民急了,「車站夜裡多冷!而且,夜裡車站查得嚴,萬一……萬一被人當盲流……」

  父親抬手止住他,又從懷裡掏出兩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紙,就著路燈展開。都是蓋了紅章的,一張是生產隊的,一張是公社的。

  他指著上面一行字給兒子看:「瞧,寫明白了:『送兒子到省城入學,即日返回』。有這個,到哪兒都說得清。」

  陸建國頓了頓,語氣更堅定:

  「而且學校是你們學生待的地方,我一個莊稼人去算啥。你別管我,我一個大活人,還能凍著?快去吧,別讓人家等。」

  陸懷民知道,父親是想省下明天早上從學校到車站的車錢,也怕給學校添麻煩。

  他還想再勸,父親已經轉身走到周衛國身邊,低聲又叮囑了幾句什麼,然後走回來,粗糙的手掌在兒子肩膀上用力按了按:「聽話,去車上坐著。爹看著你走。」

  說完,他不再看兒子,背過身,從懷裡摸出旱菸袋,低頭去捻菸絲。

  那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有些佝僂,卻又異常固執。

  周衛國走過來,輕聲道:

  「陸同學,先上車吧。叔叔既然決定了,咱們尊重他的想法。車站候車室晚上能避風,不少趕路的人都這麼湊合。天冷,咱們別在這兒站著了。」

  陸懷民知道拗不過父親,只得一步三回頭地上了那輛墨綠色的接站車。

  他選了靠窗的位置,臉幾乎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外面。

  父親就站在那盞路燈下,沒有回頭,只是低著頭,劃亮火柴,攏手點燃了煙鍋。

  橘紅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滅滅,一縷淡淡的青煙升起,繚繞在他花白的鬢角邊。

  車上漸漸坐滿了新生和家長。

  大多是父子或母子同來,也有哥哥送弟弟,姐姐送妹妹的。

  車廂里充滿了南腔北調的詢問、叮囑和興奮的低語。

  陸懷民卻覺得那些聲音都隔著一層,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眼睛只看著窗外那個沉默的背影。

  車門「嗤」一聲關上了。

  發動機「突突」地啟動,車身跟著微微震動。

  就在這時,父親忽然抬起頭,朝車這邊望來。

  隔著布滿灰塵的車窗和朦朧的夜色,父子倆的目光短暫地碰了一下。

  父親朝他點了點頭,隨後用力地揮了揮手。

  接站車緩緩駛離了喧囂的長途汽車站,將那片昏黃的光暈和父親佇立的身影,留在了漸濃的夜色里。

  陸懷民的臉仍貼在車窗上,直到那個熟悉的輪廓徹底融入站前廣場紛亂的人影,再也分辨不出。

  窗玻璃冰涼,他呵出的氣在上面凝成一小團白霧,又很快消散,像一聲輕輕的嘆息。

  車廂里的嘈雜漸漸清晰起來。

  坐在前排的母親正輕聲囑咐兒子:「……被褥要是潮,一定先曬曬。跟舍友好好處,人家省城裡的孩子,見識多,多學著點……」

  她身旁的少年不耐煩地「嗯嗯」應著,眼睛卻好奇地打量著窗外流光溢彩的省城夜景——雖然不過是稀疏幾盞路燈和零星幾點霓虹,卻已足夠讓初離鄉鎮的少年目眩。


  省城的街道確實比縣城寬闊許多,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地駛過,車鈴聲在夜晚顯得格外清脆。

  路兩旁多是三四層的樓房,樣式統一而樸素,許多窗口亮著燈,透出家的溫暖。

  車子拐了幾個彎,駛入一條相對安靜的道路。

  路旁的行道樹高大許多,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現一片開闊地,接著,是一片圍牆,和一扇敞開的、看起來頗有氣勢的鑄鐵大門。

  門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車燈晃過,「科學技術大學」幾個字,遒勁有力,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到了!」有人低聲驚呼。

  車廂里一陣輕微的騷動。大家都伸長了脖子,望向窗外。

  車子減速,平穩地駛入校門。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道路兩旁整齊高大的梧桐,而路燈是那種老式的白玉蘭造型,借著燈光,隱約可見幾棟蘇式風格的樓房輪廓,紅磚牆,坡屋頂,透著嚴謹而厚重的氣息。

  「同學們,拿好隨身行李,我們按順序下車。」周衛國在前面指揮著。

  車停穩在一棟三層樓前。

  樓門口拉著一條紅色橫幅:「熱烈歡迎1977級新同學!」,旁邊立著一塊黑板,用粉筆寫著各系報到處的箭頭指示。

  陸懷民背上書包,隨著人流下車。

  「近代力學系的新生,請跟我來!」一個穿著藍色中山服、看起來像是和周衛國一樣是工農兵學員的高年級學生舉著牌子喊道。

  陸懷民連忙走過去。

  他的樟木箱子已被周衛國和另一個同學幫忙從行李架上抬了下來。

  陸懷民道了聲謝,提起箱子——確實是沉甸甸的。

  近代力學系的報到點設在樓內的一間大教室里。

  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輕響,將室內照得一片通明。

  幾張課桌拼成臨時工作檯,後面坐著幾位老師模樣的人,還有幾個學生幹部在忙碌。

  牆上貼著主席的畫像,下方是「實事求是」、「又紅又專」的標語。

  隊伍排得不算長。很快輪到陸懷民。

  「通知書,戶口遷移證,糧油關係轉移證明。」桌後的中年女老師頭也不抬,語氣乾脆利落。

  陸懷民連忙從書包的夾層里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文件袋,解開細繩,將裡面那幾份最要緊的紙張雙手遞了過去。

  女老師接過,動作熟練地查驗。

  當她的目光掃過錄取通知書上的姓名時,正在翻閱材料的手指忽然頓住了。

  她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從通知書移到陸懷民的臉上,仔細端詳了兩秒。

  「陸懷民?」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確認,語氣比剛才和緩了許多,「清陽縣,青陽公社的陸懷民?」

  「是。」陸懷民應道,心裡微微一詫。

  「好,好。」女老師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些笑容,沒再多問,低頭繼續辦理。

  她登記信息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最後在一張空白條子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蓋了個章,又撕下另一張小些的飯票,一起遞給陸懷民。

  「天晚了,報到手續明天再接著辦。這是臨時住宿條,二號樓213宿舍,已經收拾出來了。這張是今晚的食堂餐券,過時不候,你現在趕緊去食堂用過晚飯再休息。」她指了指方向:

  「食堂就在這棟樓後面,紅磚平房,這會兒應該還有吃的。被褥什麼的,宿舍里有一套先湊合用,明天再領正式的。哦,明天正式辦手續時,記得把伙食關係證明拿出來。」

  她招呼旁邊一位學生幹部:「小趙,你帶這位陸同學先去食堂,再去二號樓。」

  叫小趙的男生應了一聲,熱情地幫陸懷民提起箱子:「同學,跟我來,抓緊時間,食堂快收了。」

  食堂是一排寬敞的平房,裡面擺著長長的條桌條凳。

  此時已過了用餐高峰,只有零星幾個學生在吃飯,穿著白大褂的炊事員正在收拾窗口。

  小趙跟窗口說了幾句,遞上餐券,不一會兒端出來兩個二合面饅頭和一碗飄著幾片白菜葉、能看到碗底的清湯,還有一小碟鹹菜。

  「趕緊吃,吃完我帶你去宿舍。」小趙自己也拿了半個饅頭啃著,顯然是忙到現在也沒顧上吃飯。


  陸懷民道了謝,坐下來。

  饅頭有些硬,湯幾乎是白水,但這確是抵達這片新天地後的第一頓安穩飯。

  他慢慢吃著,食堂昏黃的燈光下,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但心裡卻有種腳踏實地的感覺。

  吃完飯,小趙領著他往宿舍區走。

  夜色中的校園更顯靜謐。二號樓是一棟灰磚砌成的老式筒子樓,走廊里的燈昏黃,空氣里飄浮著灰塵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

  213宿舍是間不大的房間,擺了四張雙層鐵架床,其中一張下鋪已經鋪好了簡單的被褥。

  「今晚就你一人,其他同學估計明後天到。」小趙幫著把箱子放到床腳,「廁所在走廊盡頭,洗漱間在一樓。早點休息。」說完便帶上門離開了。

  陸懷民長長舒了口氣,一路的顛簸和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稍放鬆。

  由於今晚住的是臨時宿舍,所以陸懷民沒急著開箱收拾東西。

  簡單洗漱後,他躺在那張陌生的木板床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細微風聲,望著天花板上被月光勾勒出的斑駁光影,毫無睡意。

  他想起了父親陸建國。此刻,父親是不是正蜷在車站候車室冰涼的木條長椅上?那件舊棉大衣夠不夠暖?

  就在他思緒紛飛之際,門外走廊傳來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最終停在了213門口。

  「篤篤。」兩聲清晰的敲門聲。

  陸懷民一愣,這麼晚了,會是誰?他連忙起身,披上外套,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身形清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溫和而銳利。

  他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身上有種陸懷民暫時無法準確形容,但能清晰感知到的那種屬於學者的沉靜氣質。

  「同學,打擾了。」來人開口,聲音平穩,帶著點南方口音,「我是錢振華,學校精密機械與精密儀器系的副主任。請問,你是陸懷民同學嗎?」

  精密機械與精密儀器系副主任?

  陸懷民嚇了一大跳,連忙站直了些:「是,錢主任,我是陸懷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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