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修煉,就是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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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門後是一條夯實的土路,兩側的篝火把路照得亮堂堂的。

  狼妖和鹿妖把他帶到一棟看著比周圍木屋都大些的屋子前,屋裡亮著燈,門口還站著兩個持矛的守衛。

  「就這兒了。」

  狼妖沖他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自己進去吧,咱倆就送到這兒了。」

  「多謝兩位大哥。」

  朱元徒抱了抱拳,轉身進了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木桌,幾把椅子,靠牆立著幾個大柜子。

  一個穿著灰袍的老妖坐在木桌後面,正低著頭翻著什麼,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也是個妖,化形得挺完整,只保留了一對綿羊似的彎角,臉上皺紋不少,看起來年紀不小了。

  「新來的?」

  老羊妖放下手裡的東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叫什麼?」

  「朱元徒。」

  「哪兒來的?」

  「南邊。」

  老羊妖點點頭,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簿子,提筆在上面記了幾筆。

  「行,登記完了。」

  他把簿子合上,站起身,從身後的柜子里取出一個包袱,放在桌上。

  「這是你的,一套衣裳,一捲鋪蓋,還有這個——」

  他從抽屜里又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小布袋,放在包袱旁邊。

  「這是你三個月的俸祿,每個月都有,月初發。」

  「裡頭是些修煉用的丹藥,省著點用。」

  朱元徒接過包袱,掂了掂,有些意外。

  這麼快就給東西了?

  「多謝大人。」

  老羊妖擺擺手,指了指門外。

  「從這兒往左,沿著那條小路往裡走,有個山洞,那就是你住的地方。」

  「去吧。」

  朱元徒點點頭,轉身正要走,身後老羊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對了,小子——」

  他回頭,見老羊妖正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你運氣不太好。」

  「嗯?」

  「大王那邊,最近要開戰了。」

  老羊妖捋了捋鬍鬚,語氣裡帶著幾分同情,又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正好趕上你這時候來。原本新兵都有三個月適應期,現在嘛——」

  他指了指門外。

  「看見旁邊那個山洞沒有?」

  「那就是你接下來待的地方,裡面有修煉的辦法,有吃的,什麼時候修煉成功了,什麼時候出來。」

  「若是修煉不成……」

  他頓了頓,沒有往下說,但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去吧。」

  老羊妖揮揮手,重新低下頭,翻看起桌上的簿子來。

  朱元徒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

  這是……強制修煉?

  他沒再多問,轉身出了門。

  按照老羊妖指的方向,他沿著那條小路往深處走。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看見一個洞口。

  洞口不大,勉強能容兩人並肩,裡面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他邁步走進去,身後傳來沉悶的聲響。

  「轟——」

  石門落下,將洞口堵得嚴嚴實實。

  朱元徒回頭看了一眼,無奈地搖搖頭。

  行吧,既來之則安之。

  他從懷裡摸出火摺子,點燃了洞壁上插著的幾支火把。

  火光漸亮,洞裡的景象映入眼帘。

  這是個不大的洞穴,方方正正,約莫兩丈見方。

  陳設確實簡陋。

  一張石床,上面鋪著薄薄的乾草,一床捲起的鋪蓋放在床尾。

  一張石桌,一把石椅,桌上擺著個陶罐,罐里裝著水。


  牆角堆著幾個麻袋,打開一看,是些乾糧和醃肉,勉強能入口。

  還有一個角落,放著個木桶,桶里……應該是方便用的。

  倒是齊全。

  朱元徒在石床上坐下,活動了一下肩膀。

  傷口被牽動,疼得他齜了齜牙,但比起剛醒來那會兒,已經好多了。

  他正想躺下歇會兒,目光卻落在石桌上。

  那裡,擺著一本冊子。

  冊子不大,約莫一指厚,封面是某種獸皮,泛著淡淡的褐色,邊緣有些磨損,顯然被人翻閱過很多次。

  朱元徒伸手拿過來,翻開。

  冊子裡圖文並茂。

  有圖,畫著各種各樣的姿勢,盤坐的,站立的各種奇奇怪怪的動作,還有一些線條在圖上流轉,像是某種運氣的路徑。

  有文,密密麻麻,寫滿了整頁整頁的字。

  但他一個字都不認識。

  「……」

  朱元徒盯著那些彎彎繞繞的字符,愣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為什麼會說這裡的話?

  從醒來到現在,和小穗小滿交流,和那些人馬對話,甚至剛才和狼妖鹿妖有來有往地聊了一路,他說的每一句話,對方都聽得懂;對方說的每一句話,他也聽得明明白白。

  這太自然了。

  自然到他根本沒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可現在看著這本冊子上的文字,他才猛然驚醒,這是北俱蘆洲。

  這裡的語言,和元洲完全不同。

  那他怎麼會……

  朱元徒閉上眼,沉下心,開始回憶。

  從醒來的那一刻開始。

  小穗的聲音,小滿的聲音,那些人馬的聲音,聖姑娘娘的聲音,狐狸精的聲音,狼妖鹿妖的聲音……

  每一個音節,每一句話,都在他腦海中回放。

  然後,他感覺到了。

  體內那團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光暈,正在緩緩流轉。

  我心通……

  朱元徒睜開眼,

  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原來如此。

  在昏迷的那段時間裡,他的身體,他的本能,已經下意識地發動了我心通,通過傾聽小穗和小滿的對話,學會了這裡的語言。

  可文字是另一回事。

  那些躺在冊子上的符號,不會說話,不會發出聲音。

  我心通沒法通過「聽」來理解它們。

  「得磨了。」

  朱元徒把冊子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體內那微弱的金色光暈,開始緩緩運轉。

  他抱著那本冊子,在洞穴里待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把冊子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

  那些彎彎繞繞的字符,在他眼裡依舊是彎彎繞繞,沒有任何意義。

  第二天,他開始「讀」。

  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用手指指著,從第一頁第一個字開始,一筆一划地在心裡描摹它的形狀,想像它的讀音,猜測它的含義。

  一遍,兩遍,十遍,一百遍。

  第三天,那些字符開始「動」了。

  不是真的動,而是在他眼裡,那些原本陌生的線條,開始逐漸變得熟悉。

  他開始能認出一些簡單的字。

  「氣」、「脈」、「行」、「聚」、「散」……

  然後,是詞語。

  「吐納」、「運氣」、「經脈」、「丹田」……

  再然後,是句子。

  終於,在第三天夜裡,當火把的光芒第三次將洞穴映得通明時,朱元徒緩緩睜開了眼。

  他低下頭,看著膝上那本已經被翻得有些卷邊的冊子。

  那些字符,終於變成了他能看懂的文字。


  他迫不及待地開始讀。

  冊子很薄,內容也簡單。

  開篇第一句話,就讓他愣住了。

  「凡修行者,先棄人形,復歸本相,而後可入道也。」

  棄人形?

  復歸本相?

  朱元徒皺了皺眉,

  繼續往下讀。

  「蓋人之形態,便於行動,便於生活,便於隱藏,卻非修煉之最佳。」

  「天地之間,萬類霜天競自由。龍有龍形,虎有虎勢,鷹有鷹姿,蛇有蛇態。」

  「每一種形態,都有其獨特的優勢,獨特的感應天地的方式,獨特的運轉氣血的路徑。」

  「以人形修煉,如同穿鞋走路,方便,舒服,卻感受不到大地的紋理。」

  「以本相修煉,則是赤足踏泥,痛,但不隔,能與天地真正溝通。」

  朱元徒讀到這裡,若有所思。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半妖之軀,豬頭,人身,獠牙,尾巴。

  這是他修煉了近百年,好不容易才修成的模樣。

  從一頭懵懂的小野豬,到勉強能直立行走,再到如今的半妖之身,每一步都不容易。

  可現在,這本冊子告訴他——

  你要回去。

  回到那頭豬的樣子。

  冊子繼續往下寫。

  「所謂修行,修的不是形,而是本。」

  「每一種生靈,天生便有屬於自己的本相——那是天地賦予你的根腳,是你與生俱來的天賦,是你最原始、最強大、最純粹的力量所在。」

  「鳥能飛,魚能游,獸能奔,蟲能鑽,這些,都是它們的本相帶來的天賦。」

  「而你——你是什麼?」

  「你是虎,就該練那一撲之力;你是熊,就該練那一掌之威;你是狼,就該練那口尖牙,那雙利爪。」

  「這才是正道。」

  朱元徒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繼續往下看。

  「修本相者,先化形,後練氣,再凝神,最終達到肉身無敵之境。」

  「所謂化形,便是徹底回歸本相,將全部力量凝聚於那具最原始的身軀之中。」

  「所謂練氣,便是在本相的基礎上,引天地靈氣入體,淬鍊筋骨皮膜,讓那具肉身,變得更加強大。」

  「所謂凝神,便是將魂魄與本相結合,讓身軀與意識徹底合一,屆時,你便是你的本相,你的本相便是你。」

  「至此,方可稱,大聖。」

  「肉身無敵……」

  朱元徒喃喃念著這四個字。

  他放下冊子,靠在石床的牆上,望著洞頂那跳動的火光。

  他修煉了近百年。

  從煉精化氣到心景,從心景到神景,眼看著就要摸到金丹的門檻。

  他以為自己走的是正道。

  可到了這北俱蘆洲,卻被告知,你走錯了。

  你要回去。

  回到最初的模樣。

  從人形,修回獸形。

  辛辛苦苦一百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火把噼啪作響,光影在他臉上跳躍。

  良久,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那覆蓋著短硬黑毛的手臂,那粗壯有力的手掌,那從唇邊探出的獠牙,那身後的尾巴……

  半妖之身。

  這不是他最初的模樣,

  也不是他最終的目標。

  這只是他在化形之路上,走到半途時的狀態。

  可這本冊子說的,似乎也有道理。

  他想起那些在小穗村里見過的妖。

  那些幾乎完美化形<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卻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妖。


  那些保留著明顯本相特徵,卻個個力大無窮的監工人馬。

  朱元徒忽然想起自己在斷界關上的戰鬥。

  想起那些妖王,鱷妖、虎妖、熊妖、蛇妖、三頭獄犬……

  它們戰鬥時,是什麼模樣?

  是現出原形。

  是那具最原始、最龐大、最兇悍的身軀。

  它們沒有變<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去戰鬥。

  它們用本相戰鬥。

  那才是它們最強的狀態。

  原來……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這北俱蘆洲的修煉之法,和他走了近百年的那條路,不是對錯之分,而是方向不同。

  他走的是化人之道,修煉<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追求的是法力、法術、神通。

  這北俱蘆洲的妖,走的是返本之道,回歸本相,追求的是肉身、氣血、天賦。

  沒有誰高誰低,只是選擇不同。

  而他現在,在北俱蘆洲,在挪卡斯國,在青芒大王的地盤上。

  他得按照這裡的規矩來。

  朱元徒深吸一口氣,

  從石床上坐起來。

  他閉上眼,沉下心,開始感應自己的身體,半妖之身,是介於本相和完全人形之間的狀態。

  既然這本冊子說要「先棄人形,復歸本相」……

  那他,應該可以從這個狀態,退回到本相。

  只要願意。

  他嘗試著放鬆,

  嘗試著不去維持那半妖的形態。

  體內的氣血,開始緩緩流轉。

  骨骼,開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肌肉,開始膨脹、收縮、調整。

  這種感覺,很熟悉。

  就像每次他從人形變成半妖,或者從半妖變成巨豬時那樣。

  片刻後,朱元徒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手,變短了。

  覆蓋著的短硬黑毛,變得更密,更長。

  他的指甲,變得又粗又厚,像蹄子。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鼻子,更長了。

  耳朵,更大了。

  獠牙……

  還在。

  他站起身,走到洞壁旁那一點勉強能照出人影的水窪邊,低頭看去。

  水面上,映出一個碩大的豬頭。

  那豬頭毛髮濃密,獠牙外露,一雙圓眼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而他的身體,四肢著地,肩高近五尺,體長過丈,渾身覆蓋著濃密的黑色鬃毛,肌肉虬結,蹄子粗壯有力。

  朱元徒盯著水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水面上顯得有些猙獰,但他自己卻覺得親切得很。

  「老朱我啊……」

  他喃喃道,聲音從豬嘴裡傳出來,依舊是那句話。

  「折騰百年,結果又回來了。」

  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過,回來就回來吧。」

  「反正,我本來就不是人。」

  他甩了甩頭,

  轉身回到石床邊,重新趴下。

  舒服多了。

  他望著洞頂跳動的火光,

  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平靜。

  一百年了。


  從一頭懵懂的小野豬,到今天這頭能說話、能思考、能修煉的老豬。

  他走過很多路,遇過很多事,殺過很多妖,也救過很多人。

  他以為自己已經走得很遠了。

  可到頭來,他又回來了。

  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但這個「回來」,和當初那個懵懂無知的小野豬,完全不同。

  他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他看著水面上那個豬頭,忽然覺得,這個模樣的自己,也挺順眼的。

  畢竟,這才是他的根。

  「行吧。」

  他嘟囔一聲,重新趴好。

  「那就從這兒開始,從頭再練一次。」

  「老朱我啊,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豬突猛進!》 - 文筆驚艷,情節跌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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