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豬豬我啊,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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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獸身的頭幾天,朱元徒幾乎什麼也沒幹。

  就那麼趴在石床上,望著洞頂跳動的火光,聽自己的心跳,聽自己的呼吸,聽洞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山洞很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腸胃蠕動的聲音,能聽見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聲音,能聽見心臟每一下跳動的悶響。

  他活了快一百年,從一頭懵懂的小野豬,到占山為王的黑山君,到雲船上與兄弟並肩的天兵,到斷界關前拼死廝殺的老兵……

  一路走來,好像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歧霞嶺的孩兒們怎麼樣了,大兄和三弟還活著嗎,碧萱夫人會不會以為他死了,那對田鼠精姐弟有沒有被人欺負……

  所有這些,都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地,從他腦子裡退去。

  只剩下這具身體。

  這具重歸本相的、純粹的身體。

  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有時一趴就是一整天。

  餓了,就爬起來,去牆角那堆麻袋裡翻出幾塊乾糧,就著陶罐里的水,慢條斯理地嚼。

  困了,就閉上眼,睡。

  睡醒了,繼續趴著。

  不去想修煉的事,不去想那些煩心的事。

  就只是……趴著。

  像一頭真正的豬那樣。

  有時候他會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自己還是那頭小野豬時,蜷縮在豬圈角落裡,聽著外面李老頭和老六的對話,心裡罵罵咧咧,卻一動也不敢動。

  想起逃進山裡的第一個夜晚,他躲在那條石縫裡,渾身發抖,聽著外面夜梟的啼叫,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

  想起那間簡陋的小山洞,洞口朝東,每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來時,他都要對著那道光,像模像樣地吐納。

  那時候什麼都不懂,以為只要堅持吐納,就能成仙。

  真是傻得可愛。

  但那時候,心很靜。

  沒有那麼多念頭,沒有那麼多憂慮,沒有那麼多不得不去做的事。

  就只是活著。

  就只是修煉。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直到把岩壁上刻滿了正字。

  朱元徒忽然覺得,

  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時候。

  不是那個躲在石縫裡瑟瑟發抖的小野豬,而是那個在小山洞裡,對著陽光,對著月光,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堅持吐納的那個自己。

  那時候的他,不知道什麼天庭,不知道什麼北俱蘆洲,不知道什麼大妖小妖,不知道什麼功祿封地。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下去。

  他要變強。

  強到不被欺負,強到能保護自己,強到能……自由。

  就這麼簡單。

  朱元徒趴在那裡,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豬臉上,顯得有些傻氣。

  「想那麼多幹嘛……」

  他喃喃道,聲音含混不清。

  「活著,變強。」

  「就這兩件事。」

  想通了這一點,

  他整個人都鬆快起來。

  那種壓在心頭多年的焦慮、不安、緊迫感,好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他翻了個身,肚皮朝天,四隻蹄子蜷在胸前,就那麼躺著,看著洞頂。

  舒服。

  太舒服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從那种放空的狀態里回過神來。

  他翻了個身,重新趴好,目光落在那本放在石桌上的冊子上。

  該修煉了。

  他用鼻子把那本冊子拱到面前,翻開。

  繼續往下讀。

  冊子的前半部分,講的是為什麼要回歸本相,回歸本相有什麼好處。


  後半部分,才是真正的修煉之法。

  「修煉之道,首在感應天地。」

  「然感應天地之法,非吐納,非冥想,非導引,此皆人形之術也。」

  「獸有獸法。」

  「感應天地者,以身為媒。」

  「風過毛梢,可知風向;土觸蹄底,可知地脈;水浸皮膜,可知潮汐;日曬脊背,可知陰陽。」

  「此乃本相之天賦,人不能及也。」

  朱元徒讀到這裡,若有所思。

  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卻開始用心去感受。

  感受風。

  洞裡有風,從那條狹窄的通道口吹進來,很微弱,但確實有。

  那風吹在他身上,

  掠過他濃密的鬃毛。

  他能感覺到,

  每一根毛都在微微顫動。

  不是風在動,是毛在告訴他風的方向、風的強弱、風的溫度。

  這就是「風過毛梢,可知風向」?

  他試著把注意力更集中一些。

  那些毛的顫動,開始變得「清晰」。

  他「看見」了風。

  風從洞口進來,撞在洞壁上,分成幾股,有的往上走,有的往兩側繞,有的繼續往前,最後散開,消失在山洞的各個角落。

  每一根毛,都是一個探針,告訴他風走過的路徑。

  朱元徒有些驚訝。

  這種事,他以前從沒注意過。

  或者說,以前的他,根本沒想過要用這種方式去「感受」。

  他都是「看」,用眼睛。

  他都是「聽」,用耳朵。

  他都是「想」,用腦子。

  可從來沒用過自己的毛。

  他繼續往下讀。

  「感應地脈者,以蹄為媒。」

  「蹄分兩瓣,每瓣之下,皆有肉墊,肉墊之中,密布經絡血管,與地脈相感。」

  「若能靜心感應,則蹄下三尺之土,有何種石頭,有何種礦脈,有何種蟲蟻,有何種根莖,皆可感知。」

  「此為土遁之術雛形,卻比土遁更精微,更本真。」

  朱元徒趴在那裡,把一隻前蹄抬起來,翻過來,看著蹄底的肉墊。

  那肉墊粗糙,厚實,上面有細密的紋路,像人的掌紋。

  他把蹄子放回地面,閉上眼,試著去感應。

  什麼也沒有。

  只有冰涼的石板。

  他又試了幾次,還是什麼也沒有。

  他想了想,翻了個身,把蹄子直接放在洞裡的泥土地上。

  這次,有感覺了。

  像是有無數極其細微的東西,在那片泥土之下,緩緩流動。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那種震顫,很真實。

  朱元徒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蹄子。

  這東西……

  還真有點意思。

  他繼續往下讀。

  感應天地之後,便是引氣入體。

  但這裡的「引氣入體」,和他之前學過的那些法門,完全不同。

  之前他學的,是盤坐,吐納,用意念引導靈氣從口鼻而入,沿著經脈運轉,最終歸于丹田。

  那是人形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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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裡的法門,是這樣的:

  「引氣之法,不在口鼻,在毛孔。」

  「全身毛孔,皆可呼吸。」

  「氣之所入,不在丹田,在筋骨皮膜。」

  「氣之所行,不在經脈,在血肉。」

  「氣之所歸,不在神府,在骨髓。」

  朱元徒看得有些發愣。


  不在口鼻,在毛孔?

  不在丹田,在筋骨皮膜?

  這……

  他想了想,試著用這種法子。

  他趴在那裡,放鬆全身,不去刻意控制呼吸,只是讓身體自然地、均勻地、緩緩地起伏。

  然後,他試著去「感覺」自己的毛孔。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每一個毛孔,都像是一張小小的嘴,在緩緩地張開、閉合。

  他試著讓它們「吸氣」。

  然後——

  他感覺到了。

  一絲極其細微的涼意,從那些張開的毛孔里,緩緩滲入他的身體。

  從全身各處,同時進去的。

  那涼意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但確實是存在的。

  它滲入皮膚,滲入肌肉,滲入筋腱,滲入骨骼。

  所過之處,帶來一種極其輕微的麻癢。

  一種……被滋養的感覺。

  朱元徒閉上眼,沉浸在這種感覺里。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那些監工人馬,明明沒有他這種「修為」,卻個個力大無窮。

  他們的修煉之法,根本和他不一樣。

  他們修的不是法力,不是神通,不是法術。

  他們修的是這具肉身。

  從頭到腳,從皮到骨。

  每一個毛孔,每一根毛髮,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筋腱,每一寸骨骼。

  都要用靈氣去淬鍊,去滋養,去強化。

  這就是北俱蘆洲的修煉之法。

  簡單,粗暴,直接。

  但似乎……很適合他。

  畢竟,他本來就是豬。

  他開始按照冊子上寫的,一步一步地練。

  引氣入體,淬鍊筋骨皮膜。

  一開始很難。

  那些從毛孔滲入的靈氣,太微弱了,微弱到他幾乎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

  而且,它們進入身體之後,不會像以前修煉時那樣,沿著經脈自動運轉。

  它們就那麼散著,停在原地,等著他去「驅趕」。

  他得用意念,一點一點地,把它們往更深處驅趕。

  往肌肉里趕,往筋腱里趕,往骨骼里趕。

  那些靈氣所過之處,會帶來一陣陣的麻癢、酸脹、甚至刺痛。

  那是它們在淬鍊那些地方。

  第一天,他練了不到一個時辰,就累得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比在斷界關上殺一天妖兵還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精神上的疲憊。

  要時刻保持專注,時刻用意念去驅趕那些微弱的靈氣,一刻也不能鬆懈。

  稍微鬆懈一點,那些靈氣就散了,之前的功夫白費。

  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去牆角摸出塊乾糧,嚼了幾口,又喝了幾口水。

  然後,繼續趴下,繼續練。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一天都是這樣。

  練,累趴下,

  吃,喝,睡,醒了再練。

  沒有任何娛樂,沒有任何消遣,沒有任何人跟他說話。

  只有那本冊子,那盞忽明忽暗的火把,那口陶罐里的清水,那堆逐漸減少的乾糧。

  他像是在這小小的山洞裡,回到了一百年前。

  回到了那個在石壁上刻正字的時候。

  第二十七天的時候,

  他終於能把那些從毛孔滲入的靈氣,順利地驅趕到全身各處。

  雖然還是很慢,

  雖然一次能驅趕的靈氣還是很少,但至少,不會在半路上散掉了。

  第四十三天的時候,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飽」。


  那些靈氣淬鍊過的地方,像是吃飽了一樣,不再吸收新的靈氣。

  他需要等,等它們「消化」掉那些已經吸收的,才能繼續。

  第五十六天的時候,

  他發現自己的皮膚變了。

  那層覆蓋全身的黑毛,比以前更密,更硬,更有光澤。

  而毛下面的皮膚,摸上去,比以前更厚實,更堅韌。

  他用指甲在上面劃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很快就消失了。

  他開始明白,為什麼這北俱蘆洲的妖,都那麼皮糙肉厚了。

  他們就是這麼練出來的。

  兩個月,整整六十天。

  這一天,朱元徒正趴在那裡,像往常一樣,引導著那些從毛孔滲入的靈氣,往四肢百骸里驅趕。

  忽然,他覺得身體裡「咔嚓」響了一聲。

  像是什麼一直堵著的地方,終於通了。

  下一瞬,那些被他驅趕到各處的靈氣,像是受到某種牽引,同時開始流動起來,沿著血肉,沿著筋腱,沿著骨骼。

  它們匯成一股股細流,在他全身各處緩緩流淌,所過之處,帶來一陣陣溫熱的感覺。

  那是被滋養的感覺。

  那是被強化的感覺。

  那是……小成的感覺。

  朱元徒睜開眼,從地上站起來。

  他站在那裡,感受著這具全新的身體。

  更強壯了,更結實了,更……有力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蹄子。

  那蹄子,比以前更厚,更硬,蹄尖處,隱隱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屬光澤。

  他又甩了甩頭,感覺了一下那對獠牙。

  那獠牙,似乎也變長了一點點,牙根處傳來一陣溫熱的麻癢,那是還在生長的感覺。

  他走到洞口,看著那塊堵了兩個月的石門。

  六十天前,他剛進來時,面對這扇門,心裡其實沒什麼底。

  他不知道自己要練多久才能出去,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練成。

  但現在,他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氣,後退了幾步。

  然後——

  「哼唧~」

  他低哼一聲,後蹄猛地蹬地!

  那具經歷了兩個月淬鍊的肉身,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如同一枚黑色的炮彈,狠狠撞在那石門之上!

  「轟——!!!」

  石門炸裂!

  碎石亂飛,煙塵四起!

  朱元徒從煙塵中大步走出,站在洞口,沐浴著兩個月來第一次見到的陽光。

  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然後,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豬臉上,顯得有些猙獰,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暢快。

  「哼唧~」

  他低低地哼了一聲。

  「豬豬我啊……」

  「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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