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服兵役
《豬突猛進！》經典語錄頻出，來尋找共鳴。
礦洞裡的活計，
比朱元徒想像的要簡單得多。
說白了就是賣力氣。
一鋤頭下去，撬下來多大一塊，全憑手上功夫。
他那把比尋常妖大上一號的礦鋤掄圓了，往洞壁上一砸，「鐺」的一聲悶響，火星子濺起老高，磨盤大的礦石就骨碌碌滾下來。
兩個小傢伙蹲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
「大、大王……你這力氣……」
小男孩結結巴巴，手裡的礦鋤都忘了揮。
小女孩也張著嘴，那對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朱元徒咧嘴笑了笑，把那塊礦石拎起來扔進大編筐里，筐底被砸得往下一沉，他卻跟沒事人似的，又掄起鋤頭，對準下一塊。
「愣著幹啥？」
「把你們那小筐拿過來。」
「哦、哦！」
兩個小傢伙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把自己的小背簍捧過去。
朱元徒挑了些個頭適中的礦石，一塊一塊給她們裝滿。
他手上有分寸，既不會太重讓她們背不動，也足夠她們交足份額還有富餘。
不到半個時辰，兩個小傢伙的背簍滿了，他那大編筐也滿了。
「行了，今天的活兒幹完了。」
朱元徒把礦鋤往肩上一扛，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出去交差。」
兩個小傢伙對視一眼，都有些恍惚。
這就……幹完了？
往常她們倆在礦洞裡刨上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才能勉強裝滿那兩個小背簍。
今天跟著大王，半個時辰就……
「大王，你、你太厲害了！」
小男孩最先反應過來，蹦起來就往朱元徒身上撲，抱住他的腿就不撒手。
「大王萬歲！大王最好了！」
小女孩雖然沒撲，但也笑得眉眼彎彎，使勁點頭。
朱元徒低頭看著那個掛在自己腿上的小傢伙，無奈地搖搖頭。
「行了行了，走吧。」
三人扛著筐簍，沿著來時的礦道往外走。
一路上遇到的妖，看見他們這麼早就滿載而歸，都忍不住多看幾眼，目光在朱元徒那魁梧的身板上掃來掃去，有驚訝，有羨慕，也有幾分警惕。
朱元徒渾不在意，只管大步往前走。
快到洞口時，迎面走來一個人。
正是那個登記時見過的狐狸精，此刻他沒捧簿子，只是背著手，眯著眼，站在通道中央，像是專程在等他們。
「喲，出來了？」
他掃了一眼朱元徒肩上那滿滿當當的大編筐，又看了看兩個小傢伙身後那同樣滿得冒尖的小背簍，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動作夠快的。」
朱元徒把編筐放下，點點頭。
「活兒幹完了，自然就出來了。」
狐狸精走到那大編筐前，伸手翻了翻裡面的礦石，又掂了掂分量，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有些微妙。
他抬起頭，再次上下打量朱元徒。
那目光，和之前登記時不太一樣。
之前是審視，是例行公事。
現在，卻像是在看什麼值錢的東西。
「你這力氣……不小啊。」
他慢悠悠地說。
「這筐礦石，尋常妖得幹上一天一夜，你半個時辰就裝滿了？」
朱元徒沒有接話，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俺就是力氣大點，別的沒啥。」
「力氣大點？」
狐狸精嗤笑一聲，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遞給朱元徒。
「今天的工錢。」
朱元徒接過，打開一看，裡面是幾枚拇指大小的東西。
那東西呈淡金色，形狀不規則，像是某種金屬的碎塊，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隱隱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絲極淡的……靈氣？
「這是……」
「礦錢。」
狐狸精言簡意賅。
「山裡的大大王發的，在這方圓幾千里都能用。」
「鎮上買東西，換東西，都認這個。」
朱元徒點點頭，把那小布袋收進懷裡。
狐狸精又瞥了一眼旁邊兩個小傢伙。
「她們的份額……」
「俺幫著挖的。」
朱元徒說得理所當然。
狐狸精挑了挑眉，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懷裡又摸出另一個更小的布袋，遞給小女孩。
「喏，你們倆的。」
小女孩連忙接過，打開看了看，眼睛頓時亮了。
「比平時多！」
她驚喜地看向朱元徒。
小男孩也湊過去看，看完就蹦了起來。
「大王！我們的工錢也多了！」
朱元徒笑了笑。
「多就多唄，收好了。」
狐狸精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
「新來的，你叫什麼來著？」
「朱元徒。」
「朱元徒……」
狐狸精咀嚼著這個名字，點點頭。
「行，我記住了。」
他轉身要走，剛邁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朱元徒一眼。
那眼神里，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好好干。」
說完，他就走了，消失在礦道深處。
「走吧，交礦石去。」
洞口處有專門收礦石的地方，幾個妖坐在那兒，拿著簿子，一筐一筐地過秤、登記。
朱元徒那大編筐一放上去，負責過秤的妖眼皮都跳了跳。
「這……這是你一個人挖的？」
「嗯。」
那妖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在簿子上刷刷寫了幾筆，然後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交完礦石，走出礦洞，外面的陽光刺得朱元徒眯了眯眼。
兩個小傢伙跟在他身後，小臉上都帶著笑。
「大王，咱們回去嗎？」
小女孩問。
朱元徒想了想，從懷裡摸出那個小布袋，掂了掂。
「不回去。」
「啊？」
「去鎮上。」
他看向兩個小傢伙。
「你們救了俺，俺請你們吃點好的。」
兩個小傢伙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小燈籠。
「真的嗎？！」
「大王你說真的？！」
「真的真的。」
朱元徒被她們那興奮勁兒逗笑了。
「不過，俺還不知道你們叫什麼呢。」
他蹲下身，看著兩個小傢伙。
「俺叫朱元徒，你們呢？」
小女孩愣了一下，隨即臉微微紅了紅，像是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沒自我介紹過。
她拉著弟弟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我……我叫小穗。」
「谷穗的穗。」
然後推了推旁邊的小男孩。
小男孩立刻挺起胸膛，大聲說。
「我叫小滿！小滿的滿！」
「我娘說，生我那天下著小雨，田裡的麥子正灌漿，就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朱元徒聽著，點點頭。
「小穗，小滿……好名字。」
他站起身，大手一揮。
「走，小穗、小滿，帶俺去鎮上！」
鎮上離村子不遠，翻過一道緩坡，走上小半個時辰就到了。
說是鎮，其實更像是一座小城。
城牆不高，是用山裡的青石壘的，有些地方還爬滿了藤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城門口沒有人把守，進進出出的妖不少，有挑著擔子的，有背著筐的，有牽著馱獸的，熙熙攘攘，熱鬧得很。
朱元徒跟著兩個小傢伙走進城門，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
這城裡的風格，
和他見過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
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店鋪。
有掛著獸皮招牌的鐵匠鋪，裡面爐火正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有擺滿瓶瓶罐罐的藥鋪，門口掛著曬乾的草藥，風一吹，散發出淡淡的藥香；有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
房子多是木石結構，有的建得粗糙簡陋，有的卻雕樑畫棟，飛檐斗拱，透著幾分精緻。
街上走著的，都是妖。
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妖。
有化形得幾乎完美，只保留著些許本相特徵的；也有人形獸身，還拖著尾巴頂著犄角的；有高大魁梧的，也有矮小瘦弱的……
他們穿著各色衣裳，有粗布麻衣，也有綢緞錦袍，說說笑笑，討價還價，和朱元徒前世見過的人間集市，沒什麼兩樣。
「大王，這邊這邊！」
小滿在前面跑著，回頭沖他招手。
「那家店！那家店的菜可好吃了！我和姐姐偶爾來一次，都是吃那個！」
朱元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家不大的鋪子，門口掛著一塊烏木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兩個字——「食肆」。
鋪子裡面擺著幾張木桌，此刻已經坐了些客人，正埋頭吃著什麼。
「走吧，進去看看。」
他邁步走進鋪子，兩個小傢伙緊緊跟在後面。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立馬有個小二迎上來。
這小二也是個妖，化形得一般，還頂著一對牛角，穿著件灰撲撲的短褂，肩上搭著條白毛巾。
「幾位客官，吃點什麼？」
朱元徒看向兩個小傢伙。
「你們點。」
小滿立刻興奮起來，接過小二遞來的那塊寫著菜名的木牌，湊到眼前仔細看。
小穗也湊過去，兩人嘀嘀咕咕商量了一陣，然後小滿抬起頭，一口氣點了好幾個菜。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再來一份那個！」
小二一一記下，又看向朱元徒。
「客官，喝點什麼？」
朱元徒擺擺手。
「不喝酒，來點水就行。」
小二點點頭，轉身走了。
不一會兒，菜就上來了。
只是那菜的模樣，讓朱元徒愣住了。
第一盤端上來的，是一碟碧綠的葉子。
那葉子巴掌大小，葉脈清晰，看起來像是某種野菜。
可每一片葉子的邊緣，都長著一圈細細小小的……人手？
那些手只有指甲蓋大小，五根手指分明，有的蜷縮著，有的張開著，隨著菜碟的晃動，那些小手也在微微顫抖，像是在朝人招手。
「大王，你怎麼不吃？」
小滿已經夾起一片葉子，塞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這個可好吃了！脆脆的！」
「這個可好吃了！脆脆的！」
朱元徒看著那些在筷子上微微抖動的小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第二盤端上來，是一塊肉。
那肉切得方方正正，表面烤得金黃，滋滋地冒著油光，香氣撲鼻。
可那肉的切面上，赫然鑲嵌著幾顆……眼睛。
那些眼睛有大有小，有的半睜著，有的緊閉著，有的還在一眨一眨，烏黑的眼珠轉來轉去，像是在打量桌上的食客。
「大王，這是山羊肉！」
小穗也動筷了，夾起一塊肉，那上面的眼睛正好轉向她，和她對視了一下，然後……閉上了。
她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好吃！」
朱元徒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但兩個小傢伙吃得那麼開心，他總不能說自己不敢吃。
他深吸一口氣，也夾起一片葉子。
那些小手指在他筷子上微微顫動，像是在掙扎，又像是在撓他。
他閉上眼，把那片葉子塞進嘴裡，用力一咬。
咦？
脆的。
而且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像是某種水果，又帶著一絲淡淡的清香。
那些「小手」嚼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就像在吃普通的菜梗。
他又夾起一塊肉。
這次他看準了，避開那些眨巴的眼睛，選了一塊看起來「安分」些的。
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膩，確實是難得的美味。
那些眼睛……就當沒看見吧。
朱元徒睜開眼，又夾了一筷子。
「大王，好吃吧？」
小滿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問。
「嗯，好吃。」
朱元徒點點頭，繼續吃。
這北俱蘆洲的吃食，模樣是怪了點，味道還真不賴。
吃著吃著，他想起一件事。
「小穗，小滿。」
「嗯？」
兩個小傢伙抬起頭，嘴邊還沾著油光。
「你們村裡的人，像你們這樣的，都手無縛雞之力，可俺南邊打仗的那些大王，一個個厲害得很。」
他頓了頓。
「在俺來的那個地方，像俺這樣有點本事的，才能上戰場，可你們這兒，怎麼感覺……差別挺大？」
小穗聽了，毫不在意地搖搖頭。
「大王，這有什麼奇怪的。」
「因為我們沒有修煉過呀。」
她理所當然地說。
「修煉過的大王，當然厲害了。」
「像青芒大王，還有他手下的統領們，那可厲害了，我聽我娘說，最厲害的統領，能一拳打爆一座山頭呢！」
一拳打爆一座山頭？
朱元徒心中微微一凜。
一拳打爆山頭……
那是什麼層次？
他放下筷子，追問道。
「你們這兒，修煉的法子……跟俺那邊不一樣？」
小穗歪著頭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反正我們村的人，都不會修煉，也沒人教我們。」
「那些大王們會，但他們也不會教我們。」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過我娘說過，修煉可難了，不是誰都能學會的。要有機緣，還要有天賦。」
「像我們這樣的，一輩子就這樣了。」
她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朱元徒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心裡卻暗暗記下了這件事。
青芒大王，統領，修煉之法……
窩在村里挖礦，可不是什麼出路。
得找機會，去拜拜山頭才行。
他對北俱蘆洲的修煉路子，確實很好奇。
感覺和他所知的道門修煉法門，不太一樣。
但這些東西，問這兩個小傢伙是問不出來的，還得自己慢慢摸索。
吃飽喝足，朱元徒結了帳。
那幾枚淡金色的「礦錢」確實好用，付完飯錢，還剩了些。
走出食肆，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街上依舊熱鬧，來來往往的妖絡繹不絕，有的店鋪已經點起了燈籠，橘紅色的光暈在暮色中搖曳，透著一股溫馨。
「大王，咱們回去吧？」
小穗問。
朱元徒點點頭。
「走吧。」
他沒有在鎮上多停留。
雖然心裡有很多疑問，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打探的時候。
慢慢來。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暮色漸深，遠處的村落已經能看見星星點點的燈火。
那是各家各戶點起的油燈，在夜色中一閃一閃，像散落在山坡上的螢火蟲。
走到村口時，忽然——
「站住！」
一聲低喝，幾個人影從旁邊的陰影里躥了出來。
朱元徒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把兩個小傢伙護在身後。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那是幾個穿著簡陋皮甲、手持武器的半妖人。
為首的是個豺狼精，身形瘦削，一雙眼睛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綠光。
他上下打量著朱元徒，目光落在他那魁梧的身板上，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小傢伙。
「你，新來的？」
朱元徒點點頭。
「是。」
豺狼精從懷裡摸出一張皮紙，對著月光看了看，又看看朱元徒。
「名字？」
「朱元徒。」
豺狼精在皮紙上劃了一道，然後抬起頭。
「成了。」
「你，成年了，服兵役。」
朱元徒眉頭一皺。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跟我們走。」
豺狼精身後一個熊妖瓮聲瓮氣地開口。
「大王有令，凡領地內成年者，皆有服兵役之責。」
「不去，就抓你家裡人頂。」
他瞥了一眼朱元徒身後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你有家裡人嗎？」
小穗和小滿的臉，瞬間白了。
他們緊緊抓著朱元徒的衣角，小身子抖得厲害。
朱元徒低頭看了她們一眼，又抬起頭，看向那些半妖人。
沉默片刻，他點了點頭。
「行，俺跟你們走。」
小穗猛地抬頭。
「大王！」
「沒事。」
朱元徒沖她笑了笑。
「俺本來也想去拜拜山頭，正好。」
他蹲下身，看著兩個小傢伙。
「你們回去吧，我沒事。」
這種時候，說那些沒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看向那豺狼精。
「走吧。」
豺狼精滿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
幾個半妖人立刻圍上來，押著朱元徒，朝村外走去。
礦洞裡的活計，
比朱元徒想像的要簡單得多。
說白了就是賣力氣。
一鋤頭下去，撬下來多大一塊，全憑手上功夫。
他那把比尋常妖大上一號的礦鋤掄圓了，往洞壁上一砸，「鐺」的一聲悶響，火星子濺起老高，磨盤大的礦石就骨碌碌滾下來。
兩個小傢伙蹲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
「大、大王……你這力氣……」
小男孩結結巴巴，手裡的礦鋤都忘了揮。
小女孩也張著嘴，那對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朱元徒咧嘴笑了笑，把那塊礦石拎起來扔進大編筐里，筐底被砸得往下一沉，他卻跟沒事人似的，又掄起鋤頭，對準下一塊。
「愣著幹啥？」
「把你們那小筐拿過來。」
「哦、哦！」
兩個小傢伙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把自己的小背簍捧過去。
朱元徒挑了些個頭適中的礦石，一塊一塊給她們裝滿。
他手上有分寸，既不會太重讓她們背不動，也足夠她們交足份額還有富餘。
不到半個時辰，兩個小傢伙的背簍滿了，他那大編筐也滿了。
「行了，今天的活兒幹完了。」
朱元徒把礦鋤往肩上一扛，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出去交差。」
兩個小傢伙對視一眼，都有些恍惚。
這就……幹完了？
往常她們倆在礦洞裡刨上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才能勉強裝滿那兩個小背簍。
今天跟著大王，半個時辰就……
「大王，你、你太厲害了！」
小男孩最先反應過來，蹦起來就往朱元徒身上撲，抱住他的腿就不撒手。
「大王萬歲！大王最好了！」
小女孩雖然沒撲，但也笑得眉眼彎彎，使勁點頭。
朱元徒低頭看著那個掛在自己腿上的小傢伙，無奈地搖搖頭。
「行了行了，走吧。」
三人扛著筐簍，沿著來時的礦道往外走。
一路上遇到的妖，看見他們這麼早就滿載而歸，都忍不住多看幾眼，目光在朱元徒那魁梧的身板上掃來掃去，有驚訝，有羨慕，也有幾分警惕。
朱元徒渾不在意，只管大步往前走。
快到洞口時，迎面走來一個人。
正是那個登記時見過的狐狸精，此刻他沒捧簿子，只是背著手，眯著眼，站在通道中央，像是專程在等他們。
「喲，出來了？」
他掃了一眼朱元徒肩上那滿滿當當的大編筐，又看了看兩個小傢伙身後那同樣滿得冒尖的小背簍，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動作夠快的。」
朱元徒把編筐放下，點點頭。
「活兒幹完了，自然就出來了。」
狐狸精走到那大編筐前，伸手翻了翻裡面的礦石，又掂了掂分量，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有些微妙。
他抬起頭，再次上下打量朱元徒。
那目光，和之前登記時不太一樣。
之前是審視，是例行公事。
現在，卻像是在看什麼值錢的東西。
「你這力氣……不小啊。」
他慢悠悠地說。
「這筐礦石，尋常妖得幹上一天一夜，你半個時辰就裝滿了？」
朱元徒沒有接話，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俺就是力氣大點，別的沒啥。」
「力氣大點？」
狐狸精嗤笑一聲，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遞給朱元徒。
「今天的工錢。」
朱元徒接過，打開一看，裡面是幾枚拇指大小的東西。
那東西呈淡金色，形狀不規則，像是某種金屬的碎塊，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隱隱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絲極淡的……靈氣？
「這是……」
「礦錢。」
狐狸精言簡意賅。
「山裡的大大王發的，在這方圓幾千里都能用。」
「鎮上買東西，換東西，都認這個。」
朱元徒點點頭，把那小布袋收進懷裡。
狐狸精又瞥了一眼旁邊兩個小傢伙。
「她們的份額……」
「俺幫著挖的。」
朱元徒說得理所當然。
狐狸精挑了挑眉，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懷裡又摸出另一個更小的布袋，遞給小女孩。
「喏，你們倆的。」
小女孩連忙接過，打開看了看，眼睛頓時亮了。
「比平時多！」
她驚喜地看向朱元徒。
小男孩也湊過去看，看完就蹦了起來。
「大王！我們的工錢也多了！」
朱元徒笑了笑。
「多就多唄，收好了。」
狐狸精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
「新來的，你叫什麼來著？」
「朱元徒。」
「朱元徒……」
狐狸精咀嚼著這個名字，點點頭。
「行，我記住了。」
他轉身要走，剛邁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朱元徒一眼。
那眼神里，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好好干。」
說完，他就走了，消失在礦道深處。
「走吧，交礦石去。」
洞口處有專門收礦石的地方，幾個妖坐在那兒，拿著簿子，一筐一筐地過秤、登記。
朱元徒那大編筐一放上去，負責過秤的妖眼皮都跳了跳。
「這……這是你一個人挖的？」
「嗯。」
那妖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在簿子上刷刷寫了幾筆，然後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交完礦石，走出礦洞，外面的陽光刺得朱元徒眯了眯眼。
兩個小傢伙跟在他身後，小臉上都帶著笑。
「大王，咱們回去嗎？」
小女孩問。
朱元徒想了想，從懷裡摸出那個小布袋，掂了掂。
「不回去。」
「啊？」
「去鎮上。」
他看向兩個小傢伙。
「你們救了俺，俺請你們吃點好的。」
兩個小傢伙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小燈籠。
「真的嗎？！」
「大王你說真的？！」
「真的真的。」
朱元徒被她們那興奮勁兒逗笑了。
「不過，俺還不知道你們叫什麼呢。」
他蹲下身，看著兩個小傢伙。
「俺叫朱元徒，你們呢？」
小女孩愣了一下，隨即臉微微紅了紅，像是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沒自我介紹過。
她拉著弟弟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我……我叫小穗。」
「谷穗的穗。」
然後推了推旁邊的小男孩。
小男孩立刻挺起胸膛，大聲說。
「我叫小滿！小滿的滿！」
「我娘說，生我那天下著小雨，田裡的麥子正灌漿，就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朱元徒聽著，點點頭。
「小穗，小滿……好名字。」
他站起身，大手一揮。
「走，小穗、小滿，帶俺去鎮上！」
鎮上離村子不遠，翻過一道緩坡，走上小半個時辰就到了。
說是鎮，其實更像是一座小城。
城牆不高，是用山裡的青石壘的，有些地方還爬滿了藤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城門口沒有人把守，進進出出的妖不少，有挑著擔子的，有背著筐的，有牽著馱獸的，熙熙攘攘，熱鬧得很。
朱元徒跟著兩個小傢伙走進城門，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
這城裡的風格，
和他見過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
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店鋪。
有掛著獸皮招牌的鐵匠鋪，裡面爐火正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有擺滿瓶瓶罐罐的藥鋪，門口掛著曬乾的草藥，風一吹，散發出淡淡的藥香；有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
房子多是木石結構，有的建得粗糙簡陋，有的卻雕樑畫棟，飛檐斗拱，透著幾分精緻。
街上走著的，都是妖。
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妖。
有化形得幾乎完美，只保留著些許本相特徵的；也有人形獸身，還拖著尾巴頂著犄角的；有高大魁梧的，也有矮小瘦弱的……
他們穿著各色衣裳，有粗布麻衣，也有綢緞錦袍，說說笑笑，討價還價，和朱元徒前世見過的人間集市，沒什麼兩樣。
「大王，這邊這邊！」
小滿在前面跑著，回頭沖他招手。
「那家店！那家店的菜可好吃了！我和姐姐偶爾來一次，都是吃那個！」
朱元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家不大的鋪子，門口掛著一塊烏木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兩個字——「食肆」。
鋪子裡面擺著幾張木桌，此刻已經坐了些客人，正埋頭吃著什麼。
「走吧，進去看看。」
他邁步走進鋪子，兩個小傢伙緊緊跟在後面。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立馬有個小二迎上來。
這小二也是個妖，化形得一般，還頂著一對牛角，穿著件灰撲撲的短褂，肩上搭著條白毛巾。
「幾位客官，吃點什麼？」
朱元徒看向兩個小傢伙。
「你們點。」
小滿立刻興奮起來，接過小二遞來的那塊寫著菜名的木牌，湊到眼前仔細看。
小穗也湊過去，兩人嘀嘀咕咕商量了一陣，然後小滿抬起頭，一口氣點了好幾個菜。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再來一份那個！」
小二一一記下，又看向朱元徒。
「客官，喝點什麼？」
朱元徒擺擺手。
「不喝酒，來點水就行。」
小二點點頭，轉身走了。
不一會兒，菜就上來了。
只是那菜的模樣，讓朱元徒愣住了。
第一盤端上來的，是一碟碧綠的葉子。
那葉子巴掌大小，葉脈清晰，看起來像是某種野菜。
可每一片葉子的邊緣，都長著一圈細細小小的……人手？
那些手只有指甲蓋大小，五根手指分明，有的蜷縮著，有的張開著，隨著菜碟的晃動，那些小手也在微微顫抖，像是在朝人招手。
「大王，你怎麼不吃？」
小滿已經夾起一片葉子，塞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這個可好吃了！脆脆的！」
「這個可好吃了！脆脆的！」
朱元徒看著那些在筷子上微微抖動的小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第二盤端上來，是一塊肉。
那肉切得方方正正，表面烤得金黃，滋滋地冒著油光，香氣撲鼻。
可那肉的切面上，赫然鑲嵌著幾顆……眼睛。
那些眼睛有大有小，有的半睜著，有的緊閉著，有的還在一眨一眨，烏黑的眼珠轉來轉去，像是在打量桌上的食客。
「大王，這是山羊肉！」
小穗也動筷了，夾起一塊肉，那上面的眼睛正好轉向她，和她對視了一下，然後……閉上了。
她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好吃！」
朱元徒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但兩個小傢伙吃得那麼開心，他總不能說自己不敢吃。
他深吸一口氣，也夾起一片葉子。
那些小手指在他筷子上微微顫動，像是在掙扎，又像是在撓他。
他閉上眼，把那片葉子塞進嘴裡，用力一咬。
咦？
脆的。
而且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像是某種水果，又帶著一絲淡淡的清香。
那些「小手」嚼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就像在吃普通的菜梗。
他又夾起一塊肉。
這次他看準了，避開那些眨巴的眼睛，選了一塊看起來「安分」些的。
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膩，確實是難得的美味。
那些眼睛……就當沒看見吧。
朱元徒睜開眼，又夾了一筷子。
「大王，好吃吧？」
小滿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問。
「嗯，好吃。」
朱元徒點點頭，繼續吃。
這北俱蘆洲的吃食，模樣是怪了點，味道還真不賴。
吃著吃著，他想起一件事。
「小穗，小滿。」
「嗯？」
兩個小傢伙抬起頭，嘴邊還沾著油光。
「你們村裡的人，像你們這樣的，都手無縛雞之力，可俺南邊打仗的那些大王，一個個厲害得很。」
他頓了頓。
「在俺來的那個地方，像俺這樣有點本事的，才能上戰場，可你們這兒，怎麼感覺……差別挺大？」
小穗聽了，毫不在意地搖搖頭。
「大王，這有什麼奇怪的。」
「因為我們沒有修煉過呀。」
她理所當然地說。
「修煉過的大王，當然厲害了。」
「像青芒大王，還有他手下的統領們，那可厲害了，我聽我娘說，最厲害的統領，能一拳打爆一座山頭呢！」
一拳打爆一座山頭？
朱元徒心中微微一凜。
一拳打爆山頭……
那是什麼層次？
他放下筷子，追問道。
「你們這兒，修煉的法子……跟俺那邊不一樣？」
小穗歪著頭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反正我們村的人，都不會修煉，也沒人教我們。」
「那些大王們會，但他們也不會教我們。」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過我娘說過，修煉可難了，不是誰都能學會的。要有機緣，還要有天賦。」
「像我們這樣的，一輩子就這樣了。」
她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朱元徒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心裡卻暗暗記下了這件事。
青芒大王，統領，修煉之法……
窩在村里挖礦，可不是什麼出路。
得找機會，去拜拜山頭才行。
他對北俱蘆洲的修煉路子，確實很好奇。
感覺和他所知的道門修煉法門，不太一樣。
但這些東西，問這兩個小傢伙是問不出來的，還得自己慢慢摸索。
吃飽喝足，朱元徒結了帳。
那幾枚淡金色的「礦錢」確實好用，付完飯錢，還剩了些。
走出食肆，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街上依舊熱鬧，來來往往的妖絡繹不絕，有的店鋪已經點起了燈籠，橘紅色的光暈在暮色中搖曳，透著一股溫馨。
「大王，咱們回去吧？」
小穗問。
朱元徒點點頭。
「走吧。」
他沒有在鎮上多停留。
雖然心裡有很多疑問，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打探的時候。
慢慢來。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暮色漸深，遠處的村落已經能看見星星點點的燈火。
那是各家各戶點起的油燈，在夜色中一閃一閃，像散落在山坡上的螢火蟲。
走到村口時，忽然——
「站住！」
一聲低喝，幾個人影從旁邊的陰影里躥了出來。
朱元徒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把兩個小傢伙護在身後。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那是幾個穿著簡陋皮甲、手持武器的半妖人。
為首的是個豺狼精，身形瘦削，一雙眼睛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綠光。
他上下打量著朱元徒，目光落在他那魁梧的身板上，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小傢伙。
「你，新來的？」
朱元徒點點頭。
「是。」
豺狼精從懷裡摸出一張皮紙，對著月光看了看，又看看朱元徒。
「名字？」
「朱元徒。」
豺狼精在皮紙上劃了一道，然後抬起頭。
「成了。」
「你，成年了，服兵役。」
朱元徒眉頭一皺。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跟我們走。」
豺狼精身後一個熊妖瓮聲瓮氣地開口。
「大王有令，凡領地內成年者，皆有服兵役之責。」
「不去，就抓你家裡人頂。」
他瞥了一眼朱元徒身後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你有家裡人嗎？」
小穗和小滿的臉，瞬間白了。
他們緊緊抓著朱元徒的衣角，小身子抖得厲害。
朱元徒低頭看了她們一眼，又抬起頭，看向那些半妖人。
沉默片刻，他點了點頭。
「行，俺跟你們走。」
小穗猛地抬頭。
「大王！」
「沒事。」
朱元徒沖她笑了笑。
「俺本來也想去拜拜山頭，正好。」
他蹲下身，看著兩個小傢伙。
「你們回去吧，我沒事。」
這種時候，說那些沒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看向那豺狼精。
「走吧。」
豺狼精滿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
幾個半妖人立刻圍上來，押著朱元徒，朝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