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丘道長,垂釣閒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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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覺,雲頭已經飛得極遠。

  陳舟往下望去。

  只見山川如畫,盡數鋪陳在腳下。

  什麼景國,什麼龍蛇山,什麼碧雲觀,一應舊時痕跡都已被遠遠拋在了身後,連個影子都辨不出了。

  唯有十萬山那連綿起伏的磅礴山脈,如同一條蟄伏的長龍般盤踞在蒼茫大地之上,從北向南蜿蜒不絕。

  陳舟本也不太留意這些。

  可偶然一抬頭,瞥了一眼天上的日頭,便見其已然是微微偏轉。

  陳舟心頭倏忽驚覺許無衣這雲法的速度,怕是遠比他先前所想的要快上不知幾多。

  他自家催動遁光全力趕路,一個時辰至多也就百餘里的距離。

  可眼下只這般短短時間,腳下的山河便已換了幾重顏色,十萬山的輪廓都快要看不見了。

  如此算來。

  這位道師的雲法之速,怕是要在他的遁光之上十倍不止。

  陳舟暗暗咋舌。

  雖說早知許無衣修為遠在自家之上,可親身體會起來,那般差距還是叫人有些發怵。

  不過另外一層意思也就隨之浮了上來。

  此行許無衣口中的南荒,怕是距離景國地界極遠了。

  至於究竟有多遠、在何方?

  在徹底抵達之前,怕也是難以知曉。

  陳舟便也不多問詢。

  只是在心頭默默記掛著時辰,以期對路途遠近有個大致的概念。

  流雲不疾不徐,在高空中無聲掠行。

  腳下的地貌在不知不覺間發生著變化。

  先前還是連綿起伏的大山深谷,漸漸的便轉作了開闊的平原與河川。

  偶有幾座城池從雲下掠過,隱約可見城牆與屋脊的輪廓。

  再往後,平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密林與沼澤。

  綠色濃得近乎發黑,層層疊疊地堆砌在大地上面。

  空氣里的靈機也在悄然變化。

  先前那種清冽稀薄的感覺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駁雜渾厚的氣息。

  不似十萬山那般純粹,卻也別有一番野莽之氣。

  如此行了約有兩個多時辰。

  天色漸漸泛了紅。

  西方天際處,一輪火紅如丸的大日正緩緩沉沒。

  餘暉將天邊的雲霞燒成了一片濃烈到了極致的殷紅,如同有人在天幕上潑灑了一盆滾燙的銅汁。

  而就在這般晚霞映天的光景當中,陳舟忽然察覺到腳下的地貌再度生出了變化。

  先前那連綿不絕的山峰峻岭陡然一消。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延綿起伏的低矮丘陵,斑斕的霧氣如同彩綢般籠罩其上。

  赤、青、黃,幾色交雜,遠遠望去倒也有幾分絢爛。

  看來,南荒已然是近了。

  正想著,陳舟便覺腳下雲氣微微一沉,雲頭緩緩向那片丘陵間的某處飛去。

  「道師,可是到了地方了?」

  陳舟眸光掃過,露出幾分疑惑。

  「卻是你到地方了。」

  許無衣輕道一聲。

  陳舟一怔。

  許無衣微微側目,將他面上的疑惑看在眼裡,淡聲解釋道。

  「我此番深入南荒,既為自家修行求一道外藥,亦是為玄都辟一處別院。」

  「不過那般地界毒瘴遍布、異獸橫行,非是你眼下這般修為能夠涉足的。」

  說到此處,她微微一頓。

  「屆時我忙於自家事務,無暇看顧於你。」

  「而讓你這般毫無準備的一頭扎進去,卻是害了你。」

  陳舟思緒翻滾,大致明白了過來。

  許無衣是要先將他安頓在一個地方,待得他有了足夠的準備之後,再行入南荒合煞之事。

  如此安排,說來也在情理之中。

  合煞築基可不是什么小事。


  便是那些大宗弟子,在合煞之前也要做足了萬全的準備,斷不會貿貿然便一頭扎進煞地里去。

  更何況他陳舟散修出身,對合煞一途的諸般關竅知之甚少。

  若是真箇毫無準備便闖進那種毒瘴遍布的蠻荒之地,只怕還不等找到合適的煞氣,自家便先叫那些瘴毒給折騰得半死不活了。

  念頭轉過,陳舟也便釋然了。

  說話間,許無衣的目光已然落在了前方不遠處的一座山頭上。

  那山頭不算太高,也就百餘丈的樣子。

  可在這片低矮的丘陵當中,便也算得上是頗為顯眼了。

  山上林木蔥蘢,幾縷淡淡的雲嵐纏繞在半腰處。

  而在那雲嵐掩映當中,隱約可見一片宮觀的輪廓。

  青瓦灰牆,飛檐翹角。

  雖說不甚宏大,可在這等偏遠之地能見到如此規整的建築,便已是透出幾分不俗的氣象了。

  「好叫你知曉,我同此間修行地的觀主有舊。」

  許無衣朝著那座山頭一指。

  「眼下正好便放你在此地待上一些時日。」

  「此間的丘道長修行多年,見識匪淺,便是我在某些方面亦要多加請教。」

  「你在此處跟著他學上一學,補足根基,什麼時候自覺無差了,便自可深入南荒,尋覓地煞之氣。」

  陳舟心頭微微一頓,頷首稱是。

  「弟子明白,多謝道師安排。」

  許無衣不再多言。

  流雲載著兩人越過了最後一片丘陵,徑直朝那座山頭落去。

  ……

  山頭之上。

  近了去看,那片宮觀倒比遠處瞧著要大上不少。

  主殿、偏殿、丹房、經樓,零零總總也有十來處殿宇,看上去也別有一番氣象。

  卻是陳舟從未見過的修行光景。

  不過許無衣的雲頭並未落在那些殿宇中。

  而是徑直越過了那片建築群落,朝著主峰更深處的一方僻靜之地而去。

  比起四周環繞的殿宇樓閣,此處倒是頗為清幽。

  不見什麼恢宏建築,只有一二竹舍錯落其間。

  竹舍前方則是一方清冽見底的水潭。

  潭水碧綠如玉,映著頭頂的晚霞,泛出幾分溫潤的光澤。

  雲頭方才落定。

  便有一個十餘歲模樣的白淨道童從竹舍中快步迎了出來。

  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頭上束著一根青色的髮帶。

  面容白淨清秀,見了許無衣,眼睛便是一亮。

  顯是十分熟絡。

  「許道長!」

  道童笑著跑了上來,手腳倒也利索。

  「老爺遠遠就瞧到是您來了,便遣我來迎呢。」

  說罷,那雙靈活的眼珠子便在陳舟身上打量了一下。

  見其一襲青衫、面容清瘦,倒也不怎麼起眼。

  不過道童到底也是懂事的,沒有多問什麼,只是朝著陳舟和善地笑了笑。

  「這位道長也請隨我來。」

  陳舟還以一笑,微微頷首。

  兩人隨著道童往裡走。

  穿過竹林間的一條小道,碎石鋪地,兩旁翠竹搖曳。

  風過竹梢,沙沙作響。

  小道蜿蜒了十來丈遠,便到了那方水潭跟前。

  潭邊的一塊青石上,正坐著一個老道。

  此人身形瘦小,一件半舊的黃褐色道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袍角上不知蹭了什麼泥漬,斑斑駁駁的。

  頭上戴著一頂歪了半邊的蓮花冠,露出半頭花白的髮絲來。

  面容清癯,頜下一縷稀疏的山羊鬍,被晚風吹得微微飄拂。

  其人眼下手持一根竹竿,正將魚線拋在潭中。

  一邊垂釣,一邊嘴裡悠然吟誦。


  「落日垂竿坐碧潭,不問魚來不問仙。但得清風消酒氣,明朝自有妙緣牽。」

  念完了,老道便嘿嘿笑了一聲,甚是自得。

  歪頭朝著水面上的魚線看了看。

  「咦!」

  魚線微微一緊,潭面上泛起了幾圈漣漪。

  老道面色一喜,整個人便從青石上彈了起來。

  「上鉤了、上鉤了!」

  他連忙兩手攥住竹竿,弓著身子往後使勁。

  竹竿彎成了一張弓。

  水下那頭魚不知是什麼品種,力氣著實不小。

  老道一張清癯的面孔漲得通紅,腳下的草鞋在青石上吱吱作響,滑了好幾步。

  眼看著便要將那條大傢伙拽出水面了。

  咔嚓。

  一聲脆響。

  竹竿從中間齊齊斷成了兩截。

  老道一個踉蹌,險些摔了個仰八叉。

  水面上那頭大魚趁勢一甩尾巴,帶著半截魚線沒入了深潭,濺起了一蓬水花。

  「哎呀呀!」

  老道看著手中那半截斷竿,一臉痛心疾首。

  「可惡啊,又叫這大魚跑了!」

  正懊喪間,忽而便覺身後有人。

  老道轉過頭來。

  一雙極為有神的眸子在那兩道來客身上一轉,面上些許的懊惱神色便是霎時散了個乾淨,換上一副歡喜笑意。

  「哈哈哈!」

  老道將那半截斷竿隨手一扔,笑得合不攏嘴。

  「別來無恙啊,許道友!」

  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來,花白的山羊鬍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

  「多少年沒見你來了,怎的今日想起到老道我這破落之地了?」

  許無衣見了這般架勢,也不禁無奈笑笑。

  「丘道友,好久不見了。」

  語氣隨和,不見先前同陳舟言語時的淡淡疏離。

  「今日來此,卻是有樁事要煩勞道友。」

  說著,她微微偏頭,朝身後的陳舟一指。

  「此子名喚陳舟,乃我玄都新入的門人。」

  「不過他眼下尚未築基,還差些根基功夫。」

  「煩勞道友留他在此地待上些時日,隨便教他些什麼。」

  老道聞言,眉毛一挑。

  那雙渾濁的眸子便從許無衣身上移開,落在了陳舟的面上。

  那雙渾濁的眸子便從許無衣身上移開,落在了陳舟的面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嘖嘖。」

  老道微微一奇,面上浮出幾分意外之色。

  「玄都居然又有新的門人了。」

  他摸了摸下巴那縷稀疏的山羊鬍,嘖了兩聲。

  「卻是難得。」

  說罷,他朝著陳舟笑呵呵地點了點頭。

  「既然來了,那便留下就是。」

  「老道別的本事沒有,養人倒是有一套的。」

  陳舟連忙上前一步,朝老道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晚輩陳舟,見過丘道長。」

  老道擺了擺手,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

  許無衣見此般情形,微微頷首。

  「善。」

  簡潔說了一個字,便算是將此事定了下來。

  旋即又朝老道道了聲別。

  老道擺著手說走好走好,有空再來坐坐。

  許無衣不再多言,看了陳舟一眼過後便右手袖袍輕輕一振,腳下那朵流雲重新升騰而起。

  陳舟立在潭邊,目送著那道身影連同流雲一併沒入了天際盡頭那片濃烈的殷紅當中。

  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方才將目光收回。

  ……

  許無衣走後。

  潭邊一時安靜了下來。

  晚風從竹林間穿過,沙沙作響。

  潭面上的漣漪也漸漸平復了。

  陳舟轉過身來。

  老道還站在原地,低頭瞧著自己那根斷了半截的竹竿,滿臉都寫著肉疼。

  嘴裡嘀嘀咕咕地念叨著什麼,似是在可惜那條跑了的大魚。

  片刻後。

  老道忽然抬起頭來,看向陳舟。

  「陳舟是吧?」

  「正是。」

  「嗯。」

  老道點了點頭,指了指不遠處的竹林。

  「那正好。」

  「你也瞧見,老道這魚竿斷了,你同明白去林中伐幾根好竹來。」

  說著,朝旁邊那個白淨道童一努嘴。

  「明白,帶他去。」

  道童聞言連忙應了一聲。

  「陳道兄,請隨我來。」

  陳舟莞爾。

  這道童的名字,卻也有趣。

  不過這老道長,更有些意思。

  他方才剛到此地,連口水都不曾喝上一口,便被支使去伐竹子了,倒是一點不拿他當外人看。

  不過心頭雖有幾分疑惑,可許無衣既然將自己帶到了此地,又囑託這位丘道長代為教導,那此間的安排自然有其道理。

  老道叫他做什麼,便做什麼就是了。

  念頭一轉。

  陳舟也不多問,朝著老道拱了拱手。

  「道長稍等片刻。」

  說罷,便轉身同那道童一前一後,朝著竹林的方向走去。

  老道立在潭邊,手裡提溜著那半截斷竿。

  目光在陳舟離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息。

  清亮的眸子裡,不知何時已然收起了先前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樣。

  「玄都法……」

  老道低聲念了一句,花白的眉毛微微皺起。

  旋即又鬆了開來。

  「有點意思。」

  他將手中的斷竿往身後一扔,彎腰從青石旁邊的草叢裡撿起一隻酒壺。

  擰開蓋子,灌了一口。

  辣味入喉,老道舒坦地吐了口氣。

  面上那抹沉凝便也跟著一散而盡,重新換上了先前那副樂呵呵的、無憂無慮的老頑童模樣。

  「且罷、且罷,今日便放你這小魚兒一條生路,待明日收得新魚竿,再同你分個高下。」

  嘴裡嘀咕著,搖晃著酒壺朝竹舍而去。

  不知從何處而起的微風輕拂,帶來一句細不可聞的呢喃。

  「不過嘛……」

  「老道所需的這竹子,卻也不是那麼好伐的。將入玄都之輩?且看你手段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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