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寒瘴林,火刃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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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舟隨著道童在山上轉了幾遭。

  此間宮觀雖不甚大,可內里的布置卻頗為齊整。

  主殿、偏殿、丹房、經樓,各有各的位置,不見凌亂。

  石階青苔,廊下風鈴,處處透著一股子經年累月打理出來的妥帖。

  那叫做明白的白淨道童一路引著陳舟穿過了幾道迴廊,最後在一間堆滿了雜物的偏房前停了下來。

  內里空間不大,卻堆著不少零碎之物。

  瓶瓶罐罐、繩索鐵鏈之類且不去說。

  最顯眼的,是靠牆的一面木架子上擱著的幾把斧頭。

  明白走過去,踮著腳從木架上取下了三把,一字排開擱在了面前的條案上。

  「陳師兄,這便是伐竹之用。」

  他朝著那幾把斧頭一指。

  「師兄且挑一把順手的。」

  陳舟的目光落在那三把斧頭上。

  眉頭微微一挑。

  尋常的伐木之斧,大多是精鐵打造,灰撲撲的一片。

  可眼前這三把卻大不一樣。

  斧身通體赤紅,如同在爐中燒了三日三夜方才取出的赤鐵。

  表面上更是隱隱浮動著一層極細極淡的靈光,溫度不低,隔了半尺遠便能感覺到一縷熱意撲面。

  光瞧這般外貌,便知不是常人堪用之物。

  陳舟伸手拈起了最左邊那一柄。

  入手的剎那,一股灼熱從斧柄上直竄而來。

  不算猛烈,可若是擱在一個不通修行的凡人手裡,怕是登時就要燙出幾個泡來。

  陳舟心念一動,一縷玄光自掌心鋪展而出,將整個斧身覆住。

  極淡的光暈同赤紅的斧面交相輝映,灼熱之感頓時便被隔絕了開來。

  入手一沉,分量倒是不輕,約莫有個二十來斤的樣子。

  拎在手裡掂了掂,頗為趁手。

  「便是此柄了。」

  陳舟朝明白點了點頭。

  明白見他這般輕描淡寫便將斧頭拿住了,眼底倒也閃過一絲不甚明顯的訝色。

  不過也只是一閃而過,旋即便笑著引路。

  「那師兄便隨我來罷。」

  兩人出了偏房,沿著山路朝外而行。

  陳舟一手提著赤斧,一面同明白閒談了幾句。

  「明白師弟,這竹林在何處?」

  明白回過頭來,一邊走一邊解釋。

  「師兄,這竹子可不是長在尋常地方的,它生在山外的一片瘴霧當中。」

  「不過師兄也不必太過擔憂。」

  他似是怕陳舟多慮,補了一句。

  「此瘴非是毒瘴,而是寒光瘴。」

  「雖然待得久了會凍結修士的真炁玄光,可在這南荒當中,也算是一種頗好應對的瘴氣了。」

  「只消以真炁護體,緩緩推進,便不至於出什麼大岔子。」

  陳舟微微頷首,心頭卻也不敢輕視。

  瘴氣難纏,從許無衣的言語中便是可見一斑,似這種自家從未曾接觸過修行惡物,自是要提起一萬分小心。

  「那此地的竹木,又是何品種?」

  「師兄好奇心倒重。」

  明白笑了笑。

  「此竹名喚寒碧竹,乃是我家山門外特有之物。」

  「生長於寒瘴之中,飲露而長,積年累月方才成材。」

  「師傅平日裡垂釣所用的竹竿,便是此物所制。」

  「韌性極佳,尋常三五十年的便已足夠用了。」

  說到此處,他微微頓了頓。

  「不過此番師傅吩咐的,卻不是尋常的三五十年。」

  「至少要三百年份的方才合用。」

  陳舟聞言面色如常,心底倒也沒什麼波瀾。

  一根釣魚竿而已,要三百年的竹子來做,這位老道長的講究倒也不是一般的大。


  心頭略略一奇,也不多問。

  如此一路走著說著,約莫行了一刻鐘左右的腳程,便出了山。

  腳下的石階到了盡頭,眼前的光景頓時又是另外一番模樣了。

  入目所見,是一片瀰漫著淡淡霧氣的谷地。

  霧氣騰騰,不似尋常的山嵐水汽。

  其中隱約帶著一絲冰藍的寒光,在暮色的映照下若隱若現。

  而更叫陳舟留意的,是這谷地的地勢。

  並非是什麼尋常的山谷。

  腳下是一條不過三尺來寬的石徑,蜿蜒向前。

  石徑兩旁。

  便是萬丈深淵。

  蒙蒙的寒光瘴氣從深淵中升騰而起,將整條石徑籠罩在一片朦朧當中。

  不知下方有多深,瞧不見底。

  陳舟只側目往下看了一眼。

  只見瘴霧翻湧,如同一口不見邊際的深鍋里煮沸了的濃湯。

  偶爾有幾縷冰藍的寒光從霧中透出來,一閃即隱。

  除此之外,便是無窮無盡的白茫茫。

  「此地便是入口了。」

  明白站在石徑的起點處,轉過頭來。

  面上不見什麼緊張之色,倒是同先前一般和善。

  「師兄可略作適應。」

  「我先走一步,在前面等著便是。」

  說罷,也不等陳舟回話,那白淨道童便朝著石徑上坦然邁步而去。

  步伐不疾不徐,從容得很。

  在那瀰漫著寒光瘴氣的三尺窄徑之上走得穩穩噹噹。

  陳舟瞧著他那平平淡淡走過去的模樣,眉頭微微一挑。

  這道童看著不過十餘歲的年紀。

  可在此般地勢上行走竟是如此從容,顯然是此中老手了。

  而明白尚且如此,他自己也沒什麼好怕的。

  念頭一定,陳舟提了提手中的赤斧,坦然邁步而上。

  只不過腳掌踩在石徑上的一剎那,一股涼意便從腳底透了上來。

  不算猛烈,如同踏在了一塊冰凍了許久的青石上面。

  陳舟不以為意,繼續往前。

  卻是沒想到。

  方才走了不過十來步有餘,雙腿便是一涼。

  那股涼意不知何時已經從腳底蔓延到了膝蓋以下,叫他的小腿微微一麻,右腳險些踏空。

  好在陳舟修行日深,反應遠非常人可比。

  真炁一提,身形便穩穩噹噹地定在了原處。

  可腳尖擦過石徑邊緣時帶落的幾顆碎石,卻是無聲無息地墜入了下方的深淵當中。

  等了許久。

  不曾聽到落地之聲。

  陳舟的面色微微一凝,繼續往前邁步。

  只是這一回,每一步都走得更為謹慎了些。

  真炁在雙腿之間緩緩遊走,將那股不斷滲入的寒意一點一點地逼了回去。

  可隨著深入石徑越遠,兩旁升騰的瘴霧也越發濃厚了起來。

  視線被那層冰藍的寒霧遮蔽了大半,起初還能看清前後數丈遠的路面。

  可走了約莫幾十步之後,便已是完全看不清旁邊了。

  只能隱隱瞧見前方不遠處一道模糊的背影。

  同時,那種冰涼的感覺也越發強盛。

  不再只是停留在腿腳, 可樂小說()最新更新每日結算,我以神通鑄長生 而是開始朝著腰腹以上蔓延。

  像是有無數根極細極冷的銀針同時扎入了皮膚。

  雖不至於叫人疼痛難忍,可那種無孔不入的陰寒卻著實叫人不大舒服。

  陳舟也不知此地多高多險。

  可若是一腳踏空。

  縱然不死,怕也要重傷。

  不過話雖如此。

  陳舟心底里卻並無多少畏懼。


  他這一路走來,看似順風順水,可其中兇險哪一次不遠勝於此?

  碧雲觀里的殺身之禍,龍蛇山外同劫修爭鋒,洞天之中與澹臺晟生死搏殺。

  樁樁件件,何曾有過一樁是安安穩穩度過的?

  眼下不過是一條窄路、一片寒瘴罷了。

  若是連這點困苦都要退縮,還怎麼深入南荒尋煞合煉,鑄就道基,得入玄都?

  此般念頭一閃而過。

  陳舟嘴角微微一動,不知是苦笑還是自嘲。

  收回目光的同時,玄光從體表升騰而起,將周身籠罩在了一層溫潤的清淡火色光暈當中。

  大踏步,往前去。

  石徑在腳下延伸。

  兩旁是不見底的深淵與翻湧的寒霧,頭頂是正在暗下來的天穹。

  陳舟一步一步,不急不緩。

  也不知走了多久。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之後,腳下的路面忽然變得寬闊了起來。

  石徑從先前不過三尺的寬度,漸漸擴展到了丈余。

  再往前走幾步,便徹底走出了那段窄路。

  腳下是一片平整的石台。

  面積不大,也就十來丈見方。

  可比起方才那條叫人提心弔膽的窄徑,卻已是寬敞得如同廣場一般了。

  明白正站在石台的另一端,轉過身來。

  面上帶著笑意,朝陳舟點了點頭。

  「師兄適應得很快。」

  陳舟微微一笑,也不自得。

  「師弟過獎了。」

  旋而撤去了護體的玄光,活動了一下被寒氣浸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心頭卻是已然回過了味來。

  方才那段窄路,怕也不單是什麼必經之途那般簡單。

  三尺窄徑、萬丈深淵、陰寒瘴氣。

  三者合在一處,便是對入山之人的一番考驗了。

  唯有臨淵不懼、處險不亂者,方能輕鬆通過。

  只不過這般考驗,想來不是單純針對自己一人。

  怕也是這位丘道長一脈的規矩,只是眼下順手用到了自家身上罷了。

  此般想法在心頭轉了一圈,陳舟也不曾說破,只是朝明白拱了拱手。

  「我們快去伐竹罷。」

  明白見他氣定神閒,面上的笑意便又深了幾分。

  旋即往前一指。

  「師兄,竹林便在前面了。」

  「不過師傅所需的竹子,至少要三百年份方才合用,師兄需得往裡頭走上一段了。」

  陳舟微微頷首,往前方打量過去。

  只見石台盡頭之外,便是一片連綿不絕的竹海。

  碧色幽幽,密密匝匝的竹竿如同無數根長矛般直指天穹。

  竹葉在寒風中沙沙作響。

  而在竹林深處,幽藍的瘴氣如同潮水般緩緩升騰。

  光怪陸離,朦朦朧朧。

  映得整片竹海都籠上了一層絢爛奇詭的幽藍光暈。

  「卻也不知,我該如何分辨這內里竹木的年份?」

  明白聞言,笑著解釋道。

  「這寒碧竹初生時,竹身通體碧綠,同尋常竹子無異。」

  「待長到百年,便會在竹節處顯露一絲淡藍。」

  「兩百年,藍色更深,而到了三百年份……」

  他往竹林深處一指。

  「整根竹竿的表面便會泛出一層幽藍之色。」

  「師兄屆時一看便知。」

  「不過——」

  明白的語氣微微頓了頓,面上的笑意也收斂了幾分。

  「越往裡走,瘴氣越深。」

  「三百年的寒碧竹所在之處,瘴氣之寒遠非外圍可比,師兄可千萬別忘了催動真炁護體。」

  陳舟點了點頭。


  「多謝師弟提醒。」

  謝過明白,便提著赤斧往竹林中行去。

  初入林中。

  陳舟便不由得挑了挑眉。

  外圍的竹林倒還好說。

  竹身碧綠,竹葉翠嫩,雖說四周的寒霧比石台上濃了些許,可也算不得多嚴重。

  只是那股無孔不入的寒意,卻是較之先前更加深邃了幾分。

  不像是從外頭吹進來的風寒。

  而是仿佛這整片竹林本身便是一座巨大的冰窖,每一根竹子、每一片竹葉、每一寸泥土,都在不知疲倦地往外散發著徐徐陰冷氣息。

  「這瘴氣果然怪異,不可輕視。」

  陳舟暗道一聲,越發小心。

  旋即便將腳下的速度一提,快步往深處行去。

  雖然明白不曾明說,可陳舟已然有所預料。

  那三百年寒碧竹所在之地的瘴氣,必然遠比眼下更加陰寒,需得快去快回。

  竹影在身旁一閃而過,碧綠的竹竿漸漸變了顏色,多了一抹幽藍。

  可不曾想,方才往前走了不過百丈。

  陳舟的身子便是猛然一僵,一股遠比先前任何時候都要猛烈的寒氣如同潮水般湧來。

  直接衝破了身遭髮膚,朝著五臟六腑滲了進去。

  陳舟心頭猛然一驚,趕忙搬運真炁。

  體內的火行真炁在經脈中轟然運轉,一股徐徐的熱意從丹田深處滲出。

  守住了五臟六腑,不至於被寒意浸染。

  可饒是如此,身體裡那種寒入骨髓的感覺卻也不曾消退。

  反倒在真炁與寒氣的交鋒之下,變得更加分明了。

  陳舟面容凝沉了幾分。

  更叫他意外的是,任憑他如何以真炁催逼,都不能將已然滲入體內的寒意徹底祛除。

  反倒是因為祛除到了體表的緣故,匯聚一處,像是凝成了一層冰殼般附著在皮膚表面,寒得刺骨。

  而與此同時,伴隨著身形不斷深入,四周的寒意更是成倍成倍的增長,使得身體僵硬,真炁運行逐漸遲緩。

  若是時間一長,恐怕便是以陳舟眼下的修為也是要在這般苦寒瘴氣之下飲恨。

  形勢如此,已經容不得他再做遲疑。

  陳舟一咬牙,全力轉運一身真炁,狠狠一催,將通體的寒意盡數包裹起來,使其短時間內無法再生亂。

  活力恢復幾許,陳舟驀的提斧向前。

  片刻後。

  陳舟的眸光一閃。

  便見前方數丈遠處,幾根竹竿由根至梢,盡數被一層冰冷的幽藍所覆蓋。

  竹葉亦然,片片如藍玉。

  心念此物便應是那位老道長所尋之物,他也不遲疑。

  眉眼一掃,在那幾根竹木里尋了根最為粗壯的,便是持斧用力一劈。

  轟!

  無形的熱浪驟然從斧刃中湧出,使得陳舟冰寒的身體兀地一暖。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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