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散修無根萍上客,一朝乘雲入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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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雲無聲,去空萬里。

  天色徹底沉了下去,穹光在頭頂鋪展開來。

  陳舟立在雲端,腳下是綿密厚實的雲氣,周遭是浩渺無際的青天。

  身旁的許無衣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前方不知多遠處的天際盡頭,自始至終不曾開口。

  陳舟也便不說話。

  倒也並非是刻意沉默,而是一時間當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方才那番際遇來得太急太快,從出洞天到被攔下,從以為是厲無恤到得知是玄都行走,從拱手推辭到俯身拜入門牆。

  前後不過百餘息的光景,人生便已是翻了個天。

  眼下乍入玄都門下,身側便是自家道師。

  貿然開口說些什麼,反倒顯得輕浮了。

  倒不如安安靜靜的跟著,該知道的,往後自然會知道。

  如此想著,陳舟便也將一顆心放得平平的。

  只是餘光往下方一掃時,不禁微微出神。

  流雲掠過的速度比他想像中快了許多。

  腳下的山河如同一幅正在被人飛速捲起的畫卷,蒼茫的十萬山群峰在烈日灼光里連綿起伏,如同大地上凝固的波濤。

  偶有幾處別樣的景致在山野間閃爍,明滅不定,也不知是哪家散修的洞府,還是山腳下的凡俗村落。

  此般景象若是擱在從前,陳舟怕是要多看上兩眼。

  可眼下他的目光卻是被另一樣東西所吸引了。

  一道幽暗光華一閃而逝,像是一團不經意而去的烏雲。

  「咦?」

  一直不曾言語的許無衣輕咦一句。

  紗簾後的那雙清冷眸子微微一動,朝著下方那片黑色山嶺的方向掃了一眼,旋即收回。

  「你竟也瞧到那先天道的修士了?」

  她微微偏頭,目光落在陳舟身上。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甚明顯的訝然。

  「弟子靈覺天生敏銳,似是異於常人。」

  陳舟點點頭,斟酌了一下措辭,如實作答。

  「方才隱約察覺到那處山嶺深處有一縷異樣氣息,便多看了一眼。」

  許無衣聞言,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一息。

  旋即微微頷首。

  「倒是個天賦稟異的。」

  她說話的語氣仍舊是那般清冷沉定的調子,可言辭間到底是多了幾分認可的意味。

  「眼下倒是有些理解你緣何能修成玄都法了。」

  陳舟微微躬身,不敢居功。

  靈覺之事,說來也只是神通所助,並非自家苦修所得。

  至於修成玄都法的緣由,怕也是和這般無由來的稟賦談不上半點關係就是了。

  只是此般秘密,萬萬不可泄露。

  話到嘴邊,便也只化作一句恭謹的「弟子僥倖「。

  許無衣不置可否,並不曾在此事上多做糾纏。

  只是話頭一轉,忽而道了一句。

  「你既有這般靈覺稟賦,往後若是用心錘鍊,或可在築基之前成就無想念。」

  「無想念?」

  陳舟微微一怔。

  此般名目,他不曾聽聞過。

  許無衣見他面露疑惑,倒也不覺得奇怪。

  散修出身的修士,不通這些修行上的深層關要,本就是尋常之事。

  「靈覺純粹,至聖而明。」

  「修士若能於此道精進到了極處,便可遁入一種非想非非想之境。」

  「於此境中,靈覺不起分別,不生妄念,萬物歸一,心如止水。」

  「此般境界,便叫做無想念。」

  陳舟聽得仔細,心頭漸漸品出了些什麼。

  「無想念……」

  他低聲念了一遍。

  許無衣瞥了他一眼,繼續道。

  「而此般無想念也非尋常,是你往後欲要成就上品金丹必須所求的一樁內藥。」


  說到此處,她微微一頓。

  「修行之路,從煉炁到築基,再到紫府、金丹。」

  「金丹一關,尤其講究內外兼修。」

  「向內求者,便是此般無想念之類的內藥。向外采者,則是天材地寶、靈丹大藥。」

  「兩者缺一不可。」

  「而世間修士大多懵懵懂懂,直到該用時方才去尋。」

  「卻不知此般東西,等到知曉時往往已遲,求之不來。」

  陳舟心底暗暗咋舌。

  原先他哪裡有機會聽聞這般關乎金丹大道的秘聞,更遑論是成就上品金丹的秘要。

  光是此般一句話,放在龍蛇山里,怕是就不知值多少法錢了。

  「原來如此。」

  陳舟誠心實意地朝許無衣欠了欠身。

  「弟子受教了,多謝道師指點。」

  許無衣見他那般求知若渴的樣子,紗簾後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頗有種長輩瞧見了有幾分對脾氣的晚輩時,那種不加掩飾的舒然。

  「這般修行上的關竅要隘,往後入了山門,內里自有典籍記載。」

  她將手袖拂了一拂,做出一個不願多言的架勢。

  「我便不在此廢口舌了。」

  陳舟聞言,便也知趣地不再追問。

  這位道師雖說話不多,可三言兩語間所透露出來的東西,於他而言都是天大的指引了。

  往後入了山門,有了典籍可翻閱,那些此前想都想不到的修行要訣,自也會一一明了。

  此番際遇,當真是比什麼靈丹外藥都要珍貴上不知多少倍。

  而就在陳舟心底暗暗感慨之際。

  許無衣的話頭忽然又轉了回來。

  「方才你所瞧見的那處山嶺。」

  她的語氣淡了幾分,卻也多了幾分認真。

  「其中藏著的那人叫做厲無恤。先天道真傳,紫府修為。」

  陳舟的面色微微一凝,原來此人方才是大名鼎鼎的厲無恤!

  「我倒是不懼此人。」

  許無衣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

  「可你修行未成之前,見了卻是躲得遠遠的為妙。」

  說到此處,她微微偏頭。

  紗簾後的那雙眸子裡透出幾分不加掩飾的冷意。

  「此般先天道門人,百無禁忌,斷不會顧及你我身份。」

  「先前其人便是對青玄棲霞真人之徒出手,以紫府修為截殺一煉炁小修,手段駭人。」

  「好在棲霞真人及時趕到,將其小懲大誡了一番。」

  許無衣說到此處,語氣里隱隱生出了幾分鄙夷之意。

  「卻也不知其人在此地是為了何事。」

  「左右與我等無關。」

  「你往後記著便是,遇到此人,能避則避。」

  陳舟聞聲,面上順從地點了點頭。

  「弟子記下了。」

  嘴上應著,可心底卻是有一道冷汗悄然划過。

  許無衣不曾知曉,可他陳舟心頭卻是瞭然得很。

  厲無恤駐守在這青野澤附近,可樂小說讀者票選最佳仙俠小說作品,《每日結算,我以神通鑄長生》名列前茅!等的便是洞天中的那篇載術玉錄。

  而此物,眼下卻是被自己得手。

  雖說玉冊已然化作廢石被他丟進了海里,法訣也只余識海中的一道劍籙為證。

  可那厲無恤不知道此物已經消散了,自是要百般追索。

  而先陳舟一步出來的素還真,卻是在機緣巧合下替他擋了災。

  思緒百轉之間,陳舟心底不由微微一嘆,卻也沒有將此中緣由同許無衣道出的想法。

  畢竟金書玉錄之名,怕是在修行界中地位非同尋常。

  自家若是貿然將此事說出,難免惹來不必要的覬覦。

  況且此物法訣已然自行消隱,只余他陳舟識海中那道劍籙為證。


  百口莫辯。

  說出來旁人若是信了,便是天大的禍端。

  若是不信,平白叫人看輕了去。

  橫豎都不是好事。

  還是藏在肚子裡的好。

  念頭一定,陳舟便將此事徹底按了下去,面上不顯分毫。

  「弟子多謝道師提醒。」

  許無衣瞥了他一眼。

  見他一副恭從謙遜的樣子,面色平和,不見慌張,倒也微微頷首。

  旋即似是想到了什麼,話頭便也跟著轉到了旁處。

  「說來,你眼下既入了玄都,有些事便也當同你說明。」

  許無衣的聲音在天風裡清冽如泉。

  「玄都不比旁的道門,山門偏僻,門人甚少。」

  「不似青玄那般弟子云集,也不如先天道那般百無禁忌。」

  「好處便是少了許多糾葛。」

  「門中上下,各修各的道,各走各的路,沒那般你爭我搶的事情。」

  「你若是安心修行的性子,倒也合宜。」

  陳舟聽到此處,心頭微微一動。

  倘若真是如她所言,那倒真是個修行的好去處。

  「至於旁的門規條目。」

  許無衣擺了擺手。

  「往後你入了山門,自有典籍述之,我便也懶得重複了。」

  陳舟恭聲應了。

  只是話到此處,許無衣卻並未就此打住。

  而是微微沉吟了一息後,語氣忽而多了幾分認真。

  「不過眼下,卻有一樁事要同你說清楚。」

  陳舟的神色不由微微一肅。

  「你眼下只能算是我玄都門人,但想要得返洞天,卻是還差一步。」

  「在你鑄就道基之前,當要隨我前去南荒。」

  「南荒?」

  陳舟微微一怔。

  南荒之名,他倒也不是全然不曾聽聞。

  大抵是說此地偏遠蠻荒,多蟲瘴之氣,非是尋常修士所願涉足之地。

  許無衣似也看出了他的疑慮,難得解釋了一句。

  「南荒雖為蠻荒之地,多蟲瘴妖毒,常人不願前往。」

  「可此地的地脈卻頗有幾分異處,深山大澤之間,幾多煞氣糾結,品類駁雜,卻也齊全。」

  「對於你眼下這般即將合煞的修士而言,倒是一處難得的修行之地。」

  說到此處,許無衣微微側目,目光在陳舟身上停留了一息。

  旁人不說,單就品類齊全、煞氣純正這兩樁條件,便已是將天底下九成九的修行之地排除在外了。

  那些大宗門弟子倒還好說,宗門內里自有煞氣修行之地預備著,只消功行到了便可入內。

  可似他陳舟這般散修出身的,想要找到一處合適之地來合煞築基,怕是沒有三年五載的搜尋,連門都摸不著。

  眼下許無衣一句話,便將此事給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念頭迴轉,陳舟心中咀嚼著許無衣之言,只覺縈繞在前路上的那層薄霧,已是被一卷清風倏然揭了開來。

  卻正是——

  散修無根萍上客,一朝乘雲入九天。

  ……

  青野澤。

  日頭早已沉了下去。

  可澤面上的光門卻仍舊沒有徹底合攏。

  只是較之先前已然微弱了許多,如同一盞即將耗盡燈油的殘燈,明明滅滅。

  先前出來的修士大多都已散去。

  或飛遁遠去,或就近尋了個落腳處歇息。

  各有各的去路,各有各的打算。

  可就在這般冷清的場面當中,一道身影忽然從那即將合攏的光門裂隙間擠了出來。

  倒也不像旁的修士那般駕著遁光飛馳而行,而是實實在在,一步一步踩著澤水走出。

  周元一身衣袍半點水色不染,雙腳踩在澤面上,氣血微微一壓,便穩穩噹噹地站住了身形。


  「呼——」

  其人吐出一口濁氣,伸展了一下筋骨。

  肩胛骨咔嚓作響,渾身的關節在這一番舒展之間發出了一連串細密的聲響。

  舒服。

  總算是出來了。

  感慨間似也想到了什麼,趕忙抬起頭四下里打量了一番。

  卻見天光正好,可天穹之上空空蕩蕩,連半個人影也無。

  先前在洞天裡那些同行的散修,怕是早就走得差不多了。

  周元臉上頓時生出幾分懊惱,卻是心頭埋怨那三個賊廝,磨磨蹭蹭耽擱了時辰。

  若非是如此,自家又怎會這般晚方才得以從此中出來,沒見上陳師兄一面。

  「真真該死……」

  正氣憤間,冷不丁後背汗毛一豎。

  卻是察覺到一隻手從身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嗬——」

  周元猛地一矮身子,整個人如同彈簧般彈射而起。

  一拳裹著赤金色的氣血光暈便朝著身後轟去。

  拳風呼嘯間,澤面被那股氣浪壓得陡然下陷了一截。

  可那一拳尚在半途,便被人一隻枯瘦的手掌四兩撥千斤般輕輕偏了個方向。

  拳風從肩側擦過,打在了旁邊空處,澤水被拳勁掀起一蓬丈余高的水花。

  「行了行了。」

  一道懶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看你小子進去一趟,膽色見漲,連你師傅都敢打了!」

  周元一愣,頓時笑呵呵的撓了撓頭,轉過身軀。

  便見守靜道人正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提溜著個不知道從哪裡順來的酒葫蘆。

  「師父,您說您,來了也不和徒弟我說一聲,這事鬧的。」

  周元嘿嘿笑笑,神情有些尷尬。

  但趁著轉頭的功夫,他還是朝背後的天空上快速瞄了幾眼,依舊一無所獲。

  「行了,別找了。」

  守靜道人瞥了他一眼,往嘴裡灌了口酒。

  心道自家果然寶刀未老,一眼就瞧出那個姓陳的小子不簡單。

  你瞧,現在這不應驗了?

  「你那陳師兄啊,方才被玄都的仙子接走嘍。」

  「往後怕是要入玄都門牆,你從此往後都高攀不起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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