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趙永貴
車隊進入東平地界，景象逐漸不同。遠處的山巒線條硬朗，近處的村莊大多依山而建，土牆灰瓦。
沿途可見的社員，衣著比平原地區更為陳舊，眼神裡帶著習慣性的審慎。
抵達東平地區行署所在地平州市，地委書記馬衛國、行署專員周廣發早已率領一班人在招待所門口迎候。
馬衛國五十出頭，身材敦實，笑容熱情洋溢，握手力道很足；
周廣發則稍顯清瘦，言辭謹慎，滴水不漏。
歡迎宴席頗為豐盛，馬衛國頻頻舉杯，熱情介紹東平「大好形勢」，尤其強調社會安定，干群團結。
林勝利面帶微笑，耐心聽著，偶爾問及農業生產、社員收入等具體數據，馬衛國和周廣發都能對答如流，但數字總體保守，增長幅度有限。
飯後，林勝利提出想看看行署掌握的農村典型材料。
馬衛國立刻讓人搬來幾大摞文件，都是各種先進事跡、生產總結，內容正面，格式規範。
林勝利翻閱著，忽然問：「馬書記，周專員，我聽說青石崖大隊山林承包搞得不錯，有什麼經驗嗎？」
馬衛國笑容不變：「青石崖啊，是老典型了。在陳有福支書帶領下，因地制宜發展林業，承包到勞，調動了社員積極性，效果是好的。」他回答得流利，顯然是套話。
「陳有福支書在青石崖幹了有些年頭了吧？群眾基礎看來很紮實。」林勝利似隨意問道。
「那是，老支書了，德高望重，能把一個大隊擰成一股繩，不容易。」周廣發補充道，語氣平穩。
林勝利點點頭，不再多問。他心知，從地區這一級，很難聽到關於青石崖的另一面。
第二天，按行程安排是聽取地區全面匯報。林勝利在會議上再次強調了農村改革的重要性，但也按照與沈國華商議的策略，並未提出具體的激進措施，只是要求地區「摸清底數，穩妥試點」。
馬衛國和周廣發明顯鬆了口氣，表態堅決擁護省里指示。
匯報會後，林勝利提出要下去走走，「隨機看看，不預先通知，不給下面添麻煩」。
馬衛國連忙說：「林省長，山區路不好走，有些地方也不安全，我看還是選幾個條件好的公社、大隊去看看，也能反映我們東平的成果。」
林勝利笑道：「馬書記，我這次來就是熟悉情況，好的要看，一般的也要看，全面的情況才有參考價值。
安全問題，我們注意就是。
我看，就明天吧，去青石崖所在的那個縣轉轉，到了縣裡再說。」
馬衛國無法再阻，只好安排。
當晚，他回到辦公室，臉色沉了下來，對周廣發說：「這位林省長，看來不是走走過場那麼簡單。
青石崖……他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周廣發沉吟：「不一定。
可能是隨口一提。不過，小心無大錯。我通知縣裡和陳有福，做好準備。
面上一定要過得去。」
第二天，車隊前往青石崖所在的青山縣。
縣委書記李長河、縣長吳志遠早已在縣界等候。
李長河是本地成長起來的幹部，四十多歲，面容黝黑，行事透著山區的實在勁兒，但也帶著幾分圓滑。
吳志遠年紀稍輕，曾是地區農業局的技術幹部，調到縣裡時間不長。
林勝利謝絕了先去縣委聽匯報的建議，提出直接去一個公社。
「就去青石崖所在的石橋公社吧，順便看看青石崖大隊。」
李長河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很快恢復笑容：「好，聽林省長安排。石橋公社路遠點，條件也艱苦些。」
通往石橋公社的路確實是崎嶇的土石路，吉普車顛簸得厲害。
沿途村莊越發稀疏，山勢也更顯陡峭。到達石橋公社時，已近中午。
公社書記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同志，顯然得到了縣裡的指示，匯報時中規中矩，對青石崖大隊讚不絕口。
午飯在公社食堂簡單用過，林勝利提出去青石崖看看。
公社書記面露難色：「林省長，去青石崖還得走七八里山路，車開不進去，得步行。這會兒日頭正毒，您看……」
「步行好啊，正好活動活動筋骨，也看看沿途的莊稼。」林勝利態度堅決。
一行人只好步行前往。
山道蜿蜒，兩旁是層層梯田和稀疏的林木。
時值初夏，田裡玉米苗已有一尺來高，但長勢並不旺盛，有些地塊明顯缺水。
偶爾遇到荷鋤的社員，看到這一行人，尤其是還有生面孔的「大幹部」，都遠遠站住，或低頭快步走過，眼神警惕而疏離。
走了約莫一個多小時，山坳里出現一片較為集中的屋舍，這便是青石崖大隊。
村子依山而建，房屋新舊雜陳，最顯眼的是村中央一棟半新的青磚瓦房，與周圍的土坯房形成對比。
聽說省里來了大領導，村里頓時有些騷動。
很快，一個六十歲左右、頭髮花白、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者，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快步迎了出來。
他便是支書陳有福。
陳有福身材不高，但很精幹，臉上帶著恭敬而恰到好處的笑容，幾步上前握住林勝利的手：「歡迎林省長！
歡迎各位領導到我們青石崖指導工作！路上辛苦啦！」
他嗓門洪亮，帶著本地口音，動作利落，確實有幾分「當家人」的氣派。
林勝利也微笑著和他握手：「陳支書，打擾你們了。
我們就是下來看看，了解了解情況。」
「哎呀，領導能來，是我們的光榮！快請到大隊部休息！」陳有福熱情地引路。
大隊部就是那棟青磚瓦房，裡面收拾得乾淨整潔，牆上掛著獎狀和錦旗。
落座後，陳有福開始匯報，從階級鬥爭講到農業生產，數據清晰，條理分明，完全是一副先進典型的模樣。
陪同的縣社領導不時點頭附和。
林勝利認真聽著，偶爾問幾個技術性問題，比如山林承包的具體條款、承包戶的收益、集體提留的使用等。陳有福回答得流利，稱都是「經過社員大會討論決定的」，「帳目清楚，定期公布」。
匯報完畢，陳有福提議去看看村裡的山林和農田。
林勝利欣然同意。
一行人走出大隊部，在村里轉悠。村道還算乾淨，但不少房屋顯得有些破敗。
遇到的社員，見到陳有福和林勝利一行人，都停下腳步，臉上堆著笑容，嘴裡喊著「支書好」、「領導好」，但眼神大多低垂，笑容也有些僵硬。
走到村東頭一片山坡林地前，陳有福指著眼前鬱鬱蔥蔥的松林，自豪地說：「林省長，您看，這就是我們承包到戶的林子。
以前吃大鍋飯，沒人真心管，長得稀稀拉拉。
現在包給了幾戶有經驗的社員，你看這長勢！」
沿途可見的社員，衣著比平原地區更為陳舊，眼神裡帶著習慣性的審慎。
抵達東平地區行署所在地平州市，地委書記馬衛國、行署專員周廣發早已率領一班人在招待所門口迎候。
馬衛國五十出頭，身材敦實，笑容熱情洋溢，握手力道很足；
周廣發則稍顯清瘦，言辭謹慎，滴水不漏。
歡迎宴席頗為豐盛，馬衛國頻頻舉杯，熱情介紹東平「大好形勢」，尤其強調社會安定，干群團結。
林勝利面帶微笑，耐心聽著，偶爾問及農業生產、社員收入等具體數據，馬衛國和周廣發都能對答如流，但數字總體保守，增長幅度有限。
飯後，林勝利提出想看看行署掌握的農村典型材料。
馬衛國立刻讓人搬來幾大摞文件，都是各種先進事跡、生產總結，內容正面，格式規範。
林勝利翻閱著，忽然問：「馬書記，周專員，我聽說青石崖大隊山林承包搞得不錯，有什麼經驗嗎？」
馬衛國笑容不變：「青石崖啊，是老典型了。在陳有福支書帶領下，因地制宜發展林業，承包到勞，調動了社員積極性，效果是好的。」他回答得流利，顯然是套話。
「陳有福支書在青石崖幹了有些年頭了吧？群眾基礎看來很紮實。」林勝利似隨意問道。
「那是，老支書了，德高望重，能把一個大隊擰成一股繩，不容易。」周廣發補充道，語氣平穩。
林勝利點點頭，不再多問。他心知，從地區這一級，很難聽到關於青石崖的另一面。
第二天，按行程安排是聽取地區全面匯報。林勝利在會議上再次強調了農村改革的重要性，但也按照與沈國華商議的策略，並未提出具體的激進措施，只是要求地區「摸清底數，穩妥試點」。
馬衛國和周廣發明顯鬆了口氣，表態堅決擁護省里指示。
匯報會後，林勝利提出要下去走走，「隨機看看，不預先通知，不給下面添麻煩」。
馬衛國連忙說：「林省長，山區路不好走，有些地方也不安全，我看還是選幾個條件好的公社、大隊去看看，也能反映我們東平的成果。」
林勝利笑道：「馬書記，我這次來就是熟悉情況，好的要看，一般的也要看，全面的情況才有參考價值。
安全問題，我們注意就是。
我看，就明天吧，去青石崖所在的那個縣轉轉，到了縣裡再說。」
馬衛國無法再阻，只好安排。
當晚，他回到辦公室，臉色沉了下來，對周廣發說：「這位林省長，看來不是走走過場那麼簡單。
青石崖……他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周廣發沉吟：「不一定。
可能是隨口一提。不過，小心無大錯。我通知縣裡和陳有福，做好準備。
面上一定要過得去。」
第二天，車隊前往青石崖所在的青山縣。
縣委書記李長河、縣長吳志遠早已在縣界等候。
李長河是本地成長起來的幹部，四十多歲，面容黝黑，行事透著山區的實在勁兒，但也帶著幾分圓滑。
吳志遠年紀稍輕，曾是地區農業局的技術幹部，調到縣裡時間不長。
林勝利謝絕了先去縣委聽匯報的建議，提出直接去一個公社。
「就去青石崖所在的石橋公社吧，順便看看青石崖大隊。」
李長河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很快恢復笑容：「好，聽林省長安排。石橋公社路遠點，條件也艱苦些。」
通往石橋公社的路確實是崎嶇的土石路，吉普車顛簸得厲害。
沿途村莊越發稀疏，山勢也更顯陡峭。到達石橋公社時，已近中午。
公社書記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同志，顯然得到了縣裡的指示，匯報時中規中矩，對青石崖大隊讚不絕口。
午飯在公社食堂簡單用過，林勝利提出去青石崖看看。
公社書記面露難色：「林省長，去青石崖還得走七八里山路，車開不進去，得步行。這會兒日頭正毒，您看……」
「步行好啊，正好活動活動筋骨，也看看沿途的莊稼。」林勝利態度堅決。
一行人只好步行前往。
山道蜿蜒，兩旁是層層梯田和稀疏的林木。
時值初夏，田裡玉米苗已有一尺來高，但長勢並不旺盛，有些地塊明顯缺水。
偶爾遇到荷鋤的社員，看到這一行人，尤其是還有生面孔的「大幹部」，都遠遠站住，或低頭快步走過，眼神警惕而疏離。
走了約莫一個多小時，山坳里出現一片較為集中的屋舍，這便是青石崖大隊。
村子依山而建，房屋新舊雜陳，最顯眼的是村中央一棟半新的青磚瓦房，與周圍的土坯房形成對比。
聽說省里來了大領導，村里頓時有些騷動。
很快，一個六十歲左右、頭髮花白、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者，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快步迎了出來。
他便是支書陳有福。
陳有福身材不高，但很精幹，臉上帶著恭敬而恰到好處的笑容，幾步上前握住林勝利的手：「歡迎林省長！
歡迎各位領導到我們青石崖指導工作！路上辛苦啦！」
他嗓門洪亮，帶著本地口音，動作利落，確實有幾分「當家人」的氣派。
林勝利也微笑著和他握手：「陳支書，打擾你們了。
我們就是下來看看，了解了解情況。」
「哎呀，領導能來，是我們的光榮！快請到大隊部休息！」陳有福熱情地引路。
大隊部就是那棟青磚瓦房，裡面收拾得乾淨整潔，牆上掛著獎狀和錦旗。
落座後，陳有福開始匯報，從階級鬥爭講到農業生產，數據清晰，條理分明，完全是一副先進典型的模樣。
陪同的縣社領導不時點頭附和。
林勝利認真聽著，偶爾問幾個技術性問題，比如山林承包的具體條款、承包戶的收益、集體提留的使用等。陳有福回答得流利，稱都是「經過社員大會討論決定的」，「帳目清楚，定期公布」。
匯報完畢，陳有福提議去看看村裡的山林和農田。
林勝利欣然同意。
一行人走出大隊部，在村里轉悠。村道還算乾淨，但不少房屋顯得有些破敗。
遇到的社員，見到陳有福和林勝利一行人，都停下腳步，臉上堆著笑容，嘴裡喊著「支書好」、「領導好」，但眼神大多低垂，笑容也有些僵硬。
走到村東頭一片山坡林地前，陳有福指著眼前鬱鬱蔥蔥的松林，自豪地說：「林省長，您看，這就是我們承包到戶的林子。
以前吃大鍋飯，沒人真心管，長得稀稀拉拉。
現在包給了幾戶有經驗的社員，你看這長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