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對大隊工作有誤解
林勝利望去，林子確實長得不錯。他點點頭：「承包效果好，說明政策對路。承包戶都是怎麼選的？條件公開嗎？」
「公開，當然公開！」陳有福拍著胸脯，「都是社員自願申請，大隊黨支部根據家庭勞力、經驗綜合評議，最後公示的。大家都沒意見！」
正說著，林勝利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一戶低矮的土坯房院牆邊，一個三十多歲、皮膚黝黑、身形挺拔的漢子，正蹲在那裡修理鋤頭。那漢子抬頭朝這邊望了一眼，目光與林勝利接觸的瞬間，似乎頓了一下，隨即又迅速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但動作明顯有些僵硬。
林勝利心中一動，想起沈國華描述的趙永貴。他停下腳步，對陳有福說：「陳支書，走了這一路，口渴了，能不能去這位老鄉家討碗水喝？也順便跟社員拉拉家常。」
陳有福臉上笑容未變，但眼神快速閃爍了一下，立刻笑道：「哎呀，林省長，這戶人家……家裡可能不太方便，髒亂差的。要不回大隊部，我讓人燒好茶……」
「沒關係，老百姓家裡，實在。」林勝利說著，已經邁步朝那土坯房走去。
沈國華緊隨其後，李長河、吳志遠等人面面相覷，也只好跟上。
那漢子見一行人徑直走來，站起身，顯得有些侷促，雙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他正是趙永貴。
林勝利走到院門前，和藹地問：「老鄉，忙著呢？我們是省里下來調研的，走得口渴了，方便討碗水喝嗎？」
趙永貴愣了一下，目光快速掃過林勝利身後的陳有福和縣社領導，尤其是陳有福那看似溫和卻帶著無形壓力的眼神，讓他喉嚨有些發緊。
他嘴唇動了動，還沒出聲，他媳婦從屋裡探出頭，看到這麼多人，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想縮回去。
「方便，方便……」趙永貴終究還是側身讓開了門，聲音有些乾澀，「就是家裡……簡陋，領導別嫌棄。」
院子確實簡陋，泥土地面，牆角堆著柴火，幾隻雞在角落踱步。
屋裡光線昏暗，家具陳舊，但收拾得還算整齊。趙永貴媳婦手忙腳亂地擦凳子，又趕緊去灶台舀水。
林勝利在一條矮凳上坐下，接過趙永貴媳婦遞來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是普通的井水，帶著淡淡的土腥味。
「謝謝。老鄉貴姓？家裡幾口人？日子過得怎麼樣？」
「免貴姓趙，趙永貴。家裡五口人，爹娘，還有倆娃。」趙永貴站在一邊，回答得簡短。
「主要靠什麼收入？」
「就指著那幾畝山地，還有自留地種點菜。我……有時也去公社工地打打零工。」趙永貴說著，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院牆外那片長勢良好的承包林，嘴唇抿了抿。
陳有福這時笑著插話：「永貴可是我們隊的壯勞力，能幹！就是性子有點倔，以前對大隊工作有點誤解，不過現在都好了，是不是，永貴？」他的話像是拉家常，卻又帶著明顯的敲打意味。
趙永貴身體微微一僵，垂下眼帘，沒接話。
林勝利仿佛沒聽見陳有福的話，繼續問趙永貴：「我看你們村那片承包林搞得不錯，你們家包了嗎？」
趙永貴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憋屈，有不甘，但看到陳有福笑眯眯盯著他的眼神，又硬生生壓了下去，悶聲道：「沒……沒包上。我們家……條件不夠。」
「哦？承包不是公開申請、評議的嗎？你們家勞力不夠？」
「勞力……還行。」趙永貴聲音更低了些，「可能是……評議的時候，覺得我們家沒經驗吧。」
陳有福立刻接口：「是啊，林省長，這承包山林是個技術活，得挑有經驗、會管理的。永貴家以前沒怎麼弄過林子，所以上次就沒評上。不過以後還有機會嘛！」
林勝利點點頭，不再追問山林，轉而問起農田收成、上繳提留、孩子上學等情況。趙永貴一一回答，數據具體，能聽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問到對大隊工作有什麼意見時，趙永貴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搖頭：「沒……沒啥意見，都挺好。」
林勝利知道，在陳有福和這麼多幹部面前，趙永貴不可能說出什麼。他喝完碗裡的水，站起身，拍了拍趙永貴的肩膀：「趙永貴同志，當過兵？」
趙永貴有些意外：「是，當了五年兵。」
「好，部隊是個大學校。國家現在搞改革，需要你們這些見過世面、有紀律的同志多支持，多提建設性意見。」林勝利語氣誠懇，「有什麼想法，可以通過正當渠道反映。共產黨講民主，講實事求是。」
趙永貴眼中光芒閃動了一下，重重點頭：「嗯，我記住了，首長。」
離開趙永貴家，陳有福明顯熱情更高，一路介紹著村裡的「新氣象」。
林勝利不再多問，只是邊走邊看，偶爾和遇到的老人、婦女簡單聊幾句，聽到的多是「感謝支書」、「感謝政策」之類的話。
傍晚，一行人離開青石崖，返回縣招待所。路上，李長河試探著問：「林省長，您看青石崖這地方……還行吧？陳有福這個老支書，還是很有能力的。」
林勝利看著車窗外暮色中的山巒，淡淡道：「陳支書確實很能幹，把村子管理得井井有條。不過，我聽說復員軍人趙永貴，也是個有想法的同志。基層工作，要善於調動各方面積極性，尤其是像趙永貴這樣有朝氣、有原則的年輕黨員。」
李長河心裡咯噔一下，連忙附和：「是，是，林省長指示得對。我們一定注意培養年輕力量。」
回到住處，沈國華來到林勝利房間。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今天只是看到了水面上的平靜。
「趙永貴有顧慮，不敢說。」林勝利道。
「陳有福控制得很嚴，今天我們在，他更不會放鬆。」沈國華說，「不過，您最後對趙永貴說的那番話，他應該聽進去了。這是個信號。」
「光有信號不夠。」林勝利踱步到窗前，「我們需要一個更直接的機會，聽到真實的聲音，也要讓趙永貴這樣的人知道，上面是動真格的。明天安排，不去預先定好的點了，我們『隨機』走訪，去青石崖鄰近的、情況可能類似的大隊。通知縣裡，不必陪同太多人，就你和研究室的同志跟我下去，輕車簡從。」
沈國華會意：「好。我去安排。不過，馬同志和李同志他們恐怕……」
「公開，當然公開！」陳有福拍著胸脯，「都是社員自願申請，大隊黨支部根據家庭勞力、經驗綜合評議，最後公示的。大家都沒意見！」
正說著，林勝利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一戶低矮的土坯房院牆邊，一個三十多歲、皮膚黝黑、身形挺拔的漢子，正蹲在那裡修理鋤頭。那漢子抬頭朝這邊望了一眼，目光與林勝利接觸的瞬間，似乎頓了一下，隨即又迅速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但動作明顯有些僵硬。
林勝利心中一動，想起沈國華描述的趙永貴。他停下腳步，對陳有福說：「陳支書，走了這一路，口渴了，能不能去這位老鄉家討碗水喝？也順便跟社員拉拉家常。」
陳有福臉上笑容未變，但眼神快速閃爍了一下，立刻笑道：「哎呀，林省長，這戶人家……家裡可能不太方便，髒亂差的。要不回大隊部，我讓人燒好茶……」
「沒關係，老百姓家裡，實在。」林勝利說著，已經邁步朝那土坯房走去。
沈國華緊隨其後，李長河、吳志遠等人面面相覷，也只好跟上。
那漢子見一行人徑直走來，站起身，顯得有些侷促，雙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他正是趙永貴。
林勝利走到院門前，和藹地問：「老鄉，忙著呢？我們是省里下來調研的，走得口渴了，方便討碗水喝嗎？」
趙永貴愣了一下，目光快速掃過林勝利身後的陳有福和縣社領導，尤其是陳有福那看似溫和卻帶著無形壓力的眼神，讓他喉嚨有些發緊。
他嘴唇動了動，還沒出聲，他媳婦從屋裡探出頭，看到這麼多人，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想縮回去。
「方便，方便……」趙永貴終究還是側身讓開了門，聲音有些乾澀，「就是家裡……簡陋，領導別嫌棄。」
院子確實簡陋，泥土地面，牆角堆著柴火，幾隻雞在角落踱步。
屋裡光線昏暗，家具陳舊，但收拾得還算整齊。趙永貴媳婦手忙腳亂地擦凳子，又趕緊去灶台舀水。
林勝利在一條矮凳上坐下，接過趙永貴媳婦遞來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是普通的井水，帶著淡淡的土腥味。
「謝謝。老鄉貴姓？家裡幾口人？日子過得怎麼樣？」
「免貴姓趙，趙永貴。家裡五口人，爹娘，還有倆娃。」趙永貴站在一邊，回答得簡短。
「主要靠什麼收入？」
「就指著那幾畝山地，還有自留地種點菜。我……有時也去公社工地打打零工。」趙永貴說著，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院牆外那片長勢良好的承包林，嘴唇抿了抿。
陳有福這時笑著插話：「永貴可是我們隊的壯勞力，能幹！就是性子有點倔，以前對大隊工作有點誤解，不過現在都好了，是不是，永貴？」他的話像是拉家常，卻又帶著明顯的敲打意味。
趙永貴身體微微一僵，垂下眼帘，沒接話。
林勝利仿佛沒聽見陳有福的話，繼續問趙永貴：「我看你們村那片承包林搞得不錯，你們家包了嗎？」
趙永貴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憋屈，有不甘，但看到陳有福笑眯眯盯著他的眼神，又硬生生壓了下去，悶聲道：「沒……沒包上。我們家……條件不夠。」
「哦？承包不是公開申請、評議的嗎？你們家勞力不夠？」
「勞力……還行。」趙永貴聲音更低了些，「可能是……評議的時候，覺得我們家沒經驗吧。」
陳有福立刻接口：「是啊，林省長，這承包山林是個技術活，得挑有經驗、會管理的。永貴家以前沒怎麼弄過林子，所以上次就沒評上。不過以後還有機會嘛！」
林勝利點點頭，不再追問山林，轉而問起農田收成、上繳提留、孩子上學等情況。趙永貴一一回答，數據具體，能聽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問到對大隊工作有什麼意見時，趙永貴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搖頭：「沒……沒啥意見，都挺好。」
林勝利知道，在陳有福和這麼多幹部面前，趙永貴不可能說出什麼。他喝完碗裡的水，站起身，拍了拍趙永貴的肩膀：「趙永貴同志，當過兵？」
趙永貴有些意外：「是，當了五年兵。」
「好，部隊是個大學校。國家現在搞改革，需要你們這些見過世面、有紀律的同志多支持，多提建設性意見。」林勝利語氣誠懇，「有什麼想法，可以通過正當渠道反映。共產黨講民主，講實事求是。」
趙永貴眼中光芒閃動了一下，重重點頭：「嗯，我記住了，首長。」
離開趙永貴家，陳有福明顯熱情更高，一路介紹著村裡的「新氣象」。
林勝利不再多問，只是邊走邊看，偶爾和遇到的老人、婦女簡單聊幾句，聽到的多是「感謝支書」、「感謝政策」之類的話。
傍晚，一行人離開青石崖，返回縣招待所。路上，李長河試探著問：「林省長，您看青石崖這地方……還行吧？陳有福這個老支書，還是很有能力的。」
林勝利看著車窗外暮色中的山巒，淡淡道：「陳支書確實很能幹，把村子管理得井井有條。不過，我聽說復員軍人趙永貴，也是個有想法的同志。基層工作，要善於調動各方面積極性，尤其是像趙永貴這樣有朝氣、有原則的年輕黨員。」
李長河心裡咯噔一下，連忙附和：「是，是，林省長指示得對。我們一定注意培養年輕力量。」
回到住處，沈國華來到林勝利房間。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今天只是看到了水面上的平靜。
「趙永貴有顧慮，不敢說。」林勝利道。
「陳有福控制得很嚴，今天我們在，他更不會放鬆。」沈國華說，「不過，您最後對趙永貴說的那番話，他應該聽進去了。這是個信號。」
「光有信號不夠。」林勝利踱步到窗前，「我們需要一個更直接的機會，聽到真實的聲音，也要讓趙永貴這樣的人知道，上面是動真格的。明天安排，不去預先定好的點了，我們『隨機』走訪，去青石崖鄰近的、情況可能類似的大隊。通知縣裡，不必陪同太多人，就你和研究室的同志跟我下去，輕車簡從。」
沈國華會意：「好。我去安排。不過，馬同志和李同志他們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