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找姐夫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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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蟬鳴從窗外一陣陣湧進來,像是給這個2003年的五月刷上一層厚厚的、燥熱的桐油。

  林凡坐在電大教室的最後一排,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原子筆寫下的那行數字。墨跡有些暈開,03的「3」字尾巴拖出了一小道藍痕。前排女生辮梢的藍色橡皮筋,在陽光下一晃一晃。

  真實感,正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方式,夯進他的骨頭縫裡。

  粉筆灰在光柱里浮沉,老陳講解著「夜間會車須距對方來車150米外互閉遠光燈」,聲音帶著方言特有的頓挫。林凡垂下眼,看向自己年輕的手掌——掌紋清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充滿彈性。

  這不是夢。

  是第二次呼吸。

  下課鈴驟然響起,尖銳刺耳。教室瞬間活了,桌椅挪動,人聲嘈雜。同桌碰碰他胳膊:「走啊林凡,食堂去晚了沒肉了。」

  「你們先去吧。」林凡聲音平靜,「我緩緩。」

  他看著同學們魚貫而出,那些年輕的面孔,有些他還能叫出名字,有些只剩模糊的印象。他們談論著即將到來的路考,抱怨著倒車入庫的難點,商量著下午去哪個遊戲廳。鮮活,躁動,對未來充滿粗糲的期待。

  那是二十歲該有的樣子。

  林凡收拾好筆和那本被他寫下一行數字的《機動車駕駛員理論教程》,獨自走出教室。走廊空曠,白熾燈管已經熄滅,只有窗外天光投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明暗交替的格子。

  他需要錢。

  不是六百七十萬那種能把人砸暈的錢,是啟動資金。是能讓他安穩度過接下來的生活,並有機會接近那個「臨時工」位置的鋪路石。

  彩票號碼在腦海里灼燒。

  2003年5月15日。還有七天。

  他走下樓梯,穿過電大略顯破敗的主樓門廳。布告欄上貼著花花綠綠的通知,家教、二手自行車轉讓。空氣里有塵土和舊紙張的味道。

  走出校門,正午的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晃得人睜不開眼。街對面是一排小店,錄像廳、撞球室、賣炒飯和炸串的攤子,油煙混著孜然味飄過來。幾個光著膀子的少年蹲在路邊,圍著下象棋,罵罵咧咧。

  這就是2003年的鋼城市。灰撲撲的,生機勃勃的,一切都像蒙著一層薄灰,又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薄灰底下蠢蠢欲動,即將破土。

  林凡摸了摸褲兜。裡面有一張十元紙幣,一張五元,幾個鋼鏰。這是他全部的家當。前世這個時候,他應該在琢磨怎麼從父母給的生活費里省出點錢,去網吧玩紅警。

  現在,他盤算的是七天後的那注彩票,以及如何用它撬動第一塊磚。

  這是一張稅後能到手55萬的彩票。上一世用這筆錢買了一套房子,給父母在村里把老房子翻蓋了一下,把靠近火車站的1塊3畝的地蓋了一間1000平庫房,花了15萬。然後租出去了,年租金2萬。用餘下的錢開始一路跌跌撞撞,做著小買賣,只不過好像沒有財運。

  腳步下意識地拐進一條熟悉的巷子。巷子盡頭,是姐姐林萍的家。一棟老式的六層紅磚樓,牆皮斑駁,爬著幾莖枯萎的爬山虎。

  站在樓下,林凡抬頭望了望五樓那扇熟悉的窗戶。陽台上晾著衣服,一件小小的、印著卡通圖案的童裝T恤,在風裡輕輕晃動。那是他外甥女妞妞的衣服。姐姐和姐夫應該剛吃完午飯,姐夫或許在午睡,姐姐可能在收拾碗筷。

  姐夫孫林是市財政局副局長的時司機,性格謹慎,深謀遠慮對姐姐也好。姐姐嫁給他後,他通過關係給姐姐找了一份燃氣公司的工作。後來跟隨著副局長一路到了市長以後,姐夫就退休了。

  一股溫熱而酸澀的東西堵在喉嚨口。

  他深吸一口氣,抬步上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響。到了五樓,502的門關著,門上的春聯已經褪色,邊角捲起。

  他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拖鞋趿拉的聲音,然後是姐姐熟悉、卻年輕了許多的聲音:「誰呀?」

  「姐,是我。」

  門開了。林萍站在門口,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水珠。她比林凡記憶里瘦一些,頭髮烏黑,用一根簡單的皮筋扎在腦後,25歲的姐姐正是最漂亮的時候。

  「小凡?」林萍有些意外,「你怎麼這個點來了?不是在上課嗎?」她側身讓開,「快進來,外面熱。」

  屋子裡有種熟悉的氣味,飯菜余香、肥皂、還有老房子特有的淡淡霉味。這是姐夫單位分的房子。 50平米。客廳不大,收拾得整潔,舊沙發鋪著鉤花墊子,電視機罩著繡花的罩布。妞妞的玩具散落在角落的小毯子上。


  姐夫孫林正坐在沙發上看午間新聞,見他進來,點點頭:「小凡來了。」聲音不高,帶著點機關里人慣有的、不冷不熱的客氣。

  林凡「嗯」了一聲,換上姐姐遞過來的塑料拖鞋。動作間,他的目光掃過客廳。茶几的玻璃下壓著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姐姐姐夫剛結婚時的合影,兩人都笑得有些拘謹。電視櫃旁邊放著一個暖水瓶,外殼是喜慶的紅色牡丹圖案,邊角已經磕掉了一塊漆。

  一切細節,都在將他更深地拖回這個時空。

  「吃飯沒?」林萍擦了擦手,「鍋里還有點米飯和菜,我給你熱熱?」

  「不用,姐,我吃過了。」林凡在沙發另一端坐下。妞妞從裡屋跑出來,兩歲多的小人兒,扎著兩個羊角辮,看見他,有點害羞地往媽媽腿後躲。

  「妞妞,叫舅舅。」林萍笑著把孩子往前輕輕推了推。

  妞妞眨著大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才小聲含糊地叫了句:「啾啾。」

  林凡的心,像被一隻柔軟的手輕輕捏了一下。前世,妞妞長大後去了南方工作,結婚生子,和他這個沒什麼本事的舅舅並不親近。此刻,看著這個幼小的、鮮活的生命,一種混雜著愧疚和保護欲的情緒涌了上來。

  他努力對妞妞笑了笑。

  林萍給他倒了杯涼白開,在他旁邊坐下:「是不是錢不夠用了?」她壓低聲音,「爸媽給的生活費是不是又花超了?你姐夫剛發工資,我給你拿點。」

  「不是,姐。」林凡搖頭,握住溫熱的玻璃杯。

  他抿了口水,整理著思緒。目光落在姐夫孫林身上。姐夫看似在看新聞,但眉頭微鎖,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點著膝蓋。新聞里正在播報一條本地消息,關於市里即將開始的某項財務檢查。

  「……此次檢查旨在進一步規範行政事業單位津貼補貼發放,嚴肅財經紀律……」播音員字正腔圓。

  「姐夫,」林凡放下水杯,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你能幫我找一份臨時工的工作嗎?在你們單位,就單位院兒門口看自行車也行?」財政局單位門口自設了一個停車棚,來財政局辦事的人每天還挺多,門口這個車棚每天都能掙個二三十塊錢。臨時工收的錢歸自己,但單位所有的福利都能享受。

  姐夫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眼神裡帶著疑惑:「年輕輕的小伙子,誰幹這個呀。」

  姐夫,我去你們單位門口,數過,來辦事的人員,平均每天都能掙十塊錢左右。加上臨時工每個月500的工資,一個月都八百多了,現在出去找個工作也就給個六七百。

  姐夫的臉色微微變了,手指停在了膝蓋上。

  他坐直身體,雙手放在膝蓋上,是一個認真懇談的姿態,「姐夫,姐,我這次突然開了點竅,覺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混日子了。」

  我想看看真正的機關是怎麼運轉的,想跟在像您這樣的人身邊,學學為人處世的道理,學學怎麼有條理地做事。」

  我就想……有個正經地方待著,學點東西。

  話說得極其漂亮。姿態低到了塵土裡,目標卻清晰務實——學東西。把「想攀高枝」包裝成「求上進、肯學習」,這對於注重「表現」和「態度」的體制內來說,是容易接受的切入點。

  姐夫又一次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他手指敲著沙發扶手,眼神變幻不定。

  林萍想說什麼,被林凡用眼神輕輕制止了。

  終於,孫林抬起頭,看著林凡:「臨時工……確實有時候會招。不過一般都是內部推薦,要求也不低,起碼得人機靈,肯干,嘴巴嚴。」

  「我能做到。」林凡立刻接道,眼神坦蕩,「姐夫,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讓您和姐操心。但這次,我是認真的。您給我個機會,我絕不會給您丟臉。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我清楚。髒活累活,我都可以干。」

  他的語氣里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誠懇,那是四十五年人生和一次死亡淬鍊出的東西,裝是裝不出來的。

  姐夫似乎被這種誠懇打動了。他沉吟片刻:「看自行車就算了,最近……辦公室那邊要找個臨時的文書,幫忙整理檔案和跑腿。原來的那個要回家生孩子了。不過,」他話鋒一轉,「這事兒不是我說了算,而且盯著的人估計不少。」

  一絲希望。

  孫林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你這孩子……今天像變了個人。」 他搖搖頭,「行吧,我明天去單位,先打聽打聽具體情況。有機會的話……幫你問問主任。但你別抱太大希望,這種事,變數多。」


  「謝謝姐夫!」林凡立刻道謝,臉上露出符合二十歲青年的、略帶靦腆和感激的笑容。他知道,以姐夫謹慎的性格,肯答應「問問」,就已經是差不多穩了。

  林萍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小凡懂事了就好。老孫,你就費心幫幫忙。」

  事情暫時告一段落。林凡又坐了一會兒,陪著妞妞玩了玩積木,和姐姐聊了聊駕校的瑣事,態度自然,仿佛剛才那番深刻的談話不曾發生。

  直到他起身告辭。

  「姐,姐夫,那我先回學校了。」

  「路上慢點。」林萍送他到門口,悄悄往他手裡塞了五十塊錢,「拿著,萬一要用。」

  林凡看著那張綠色的紙幣,心裡一暖,這次沒有推辭:「謝謝姐。」

  走下樓梯,重新回到灼熱的陽光下,林凡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提著的氣。

  第一步,邁出去了。

  雖然前途未卜,但方向是對的。他成功地在姐夫心裡埋下了一個「這孩子長大了」的種子,並為自己爭取到了一個潛在的機會。

  他摸了摸褲兜里那枚一元硬幣,又摸了摸那張寫著彩票號碼的扉頁。

  七天。足夠發生很多事。

  他抬起頭,望向五月明晃晃的藍天。城市的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扭曲,遠處有工地的打樁聲傳來,沉悶而有力,像這個時代的心跳。

  林凡邁開步子,匯入街上的人流。他的背影依舊年輕單薄,但步伐里,有了一種沉靜的、向下紮根的力量。

  蟬鳴依舊喧囂,仿佛在為一個新時代的到來,不知疲倦地唱著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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