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夢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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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彩票店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像一群困在夏天的蟬。

  林凡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汗從額角滑下來,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可他不敢眨眼。彩票店牆上掛著的開獎號碼,那七個數字在他視網膜上燒出白痕。

  前區:03、12、19、27、35。

  後區:06、11。

  他低頭,再看自己手裡這張。

  一字不差。

  空調的冷風掃過後頸,激起一片雞皮疙瘩。店裡還有其他人在兌獎,抱怨聲、嘆氣聲、刮刮卡摩擦的沙沙聲,全部退到很遠的地方去。世界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重得像要把胸腔撞碎。

  「老闆……」林凡開口,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幫我……再看看?」

  彩票店老闆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玩手機鬥地主。他接過彩票,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屏幕,又掃了一眼彩票。然後他的動作頓住了。

  手機里傳來「快點啊,我等得花兒都謝了」的提示音。

  老闆慢慢抬起頭,盯著林凡看了兩秒,又低頭仔細核對。這一次,他用了足足半分鐘。

  「你……」老闆張了張嘴,壓低聲音,「你這張……得去省中心兌。」

  林凡感覺腿有點軟。他扶住油膩的櫃檯,塑料台面傳來冰涼的觸感。

  「真中了?」

  「一等獎。」老闆的眼睛在鏡片後面發亮,「今晚就這一注,單注獎金……八百四十多萬。扣了稅,六百七十萬左右。」

  六百七十萬。

  林凡腦子裡嗡的一聲。他今年四十五歲,在自來水公司當臨時工,一個月四千二。妻子在超市理貨,腰不好,經常夜裡疼得睡不著。兒子在讀高三,補習費一交就是五千。房子還有十二年貸款,車子是二手國產,上個月剛修了變速箱,花了三千。

  六百七十萬,夠他還清所有貸款,夠妻子去做最好的理療,夠兒子上任何想上的大學,夠他們一家……。

  「兄弟,」老闆的聲音把他拉回來,「身份證帶了嗎?彩票收好,千萬別折了別弄髒了。明天就去省里兌獎,別耽擱。」老闆頓了頓,補充道,「最好戴個口罩帽子。」

  林凡機械地點頭,把彩票小心翼翼地夾進錢包最裡層,拉上拉鏈。做完這一切,他的手開始抖。

  走出彩票店,夏夜的熱浪撲面而來。街邊的大排檔坐滿了人,啤酒瓶碰撞的聲音、炒菜的滋啦聲、男人們的划拳聲,熱熱鬧鬧地涌過來。這一切都變得不真實,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他走到自己的二手小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沒發動,就這麼坐著。

  車窗玻璃映出他的臉——一張標準的中年人的臉:眼角深深的紋路,鬢角有了白髮,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下垂,那是常年為生活發愁留下的印記。可此刻,這張臉上有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亮得幾乎有些嚇人。

  他摸出手機,指尖還在顫。通訊錄滑到「老婆」,撥通。

  「餵?老林,下班了?」妻子王娟的聲音傳來,背景是超市收銀機的滴滴聲和塑膠袋的摩擦聲,「我晚點回去,今天盤貨。」

  「娟兒,」林凡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我……我買彩票中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中了多少?五塊還是十塊?」王娟笑了,聲音裡帶著疲憊的輕鬆,「正好,明天買菜錢有了。」

  「不是……」林凡深吸一口氣,「一等獎。八百四十萬。」

  很長很長的沉默。長到林凡以為信號斷了。

  「王娟?」

  「……老林,」妻子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小心,「你是不是……喝酒了?」

  「沒有!我真沒喝!」林凡急切地說,「彩票就在我手裡,剛在店裡對過,老闆讓我去省中心兌獎。扣完稅有六百七十萬……六百七十萬啊娟兒!」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你……你現在在哪?」王娟的聲音開始發抖。

  「在車裡邊。我剛從彩票店出來。」

  「你就在那兒等著!哪兒也別去!我、我馬上請假過來!」王娟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林凡你聽著,彩票收好!收得死死的!誰也別告訴!聽見沒?我這就過來!」


  掛了電話,林凡靠著座椅,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笑了。先是低低的笑,然後聲音越來越大,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拍著方向盤,像個瘋子一樣在車裡大笑。笑著笑著,眼淚真的流了下來,滾燙的,止不住。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結婚時租的那間十五平米的小屋,冬天冷得像冰窖;想到兒子出生時,他抱著那團小小的生命,發誓要給這孩子最好的生活;想到母親生病時,他掏空積蓄還是差三萬,最後是姐姐偷偷塞給他的;想到每次同學聚會,他坐在角落裡,聽那些事業有成的同學高談闊論……

  都過去了。

  從今往後,他要帶娟兒去她一直想去的雲南,去看洱海;要給兒子買最好的電腦,讓他不用經常借同學的;要把父母接到身邊,請個保姆照顧;要換套大點的房子,帶陽台的那種,娟兒想種花想了十幾年……

  他想得渾身發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沖得耳膜嗡嗡作響。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得有點不正常,胸腔里像揣了只野兔子,橫衝直撞。

  劇痛。

  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臟,用力擠壓,碾碎。所有的空氣瞬間被抽離肺部,他張大嘴,卻吸不進一絲氧氣。視野開始變暗,邊緣泛起黑霧,霓虹燈的光暈擴散成模糊的光斑。

  不……

  不能是現在……

  彩票……在錢包里……

  娟兒……還在來找我的路上……

  他艱難地伸手,想去摸副駕駛座上的手機。指尖剛碰到冰涼的塑料外殼,更劇烈的疼痛海嘯般席捲而來。黑暗徹底吞沒了視野,最後殘留的感知是身體向前傾倒,額頭撞在方向盤上。

  刺耳的喇叭長鳴聲,劃破了夏夜。

  ---

  林凡猛地睜開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堅硬木椅帶來的不適,胳膊下壓著的書本傳來粗糙的紙張觸感。然後是聲音——翻書聲、竊竊私語聲、窗外遙遠的音樂聲。最後是氣味:汗味、香水味。

  他僵住了。

  視線緩緩聚焦。眼前是一張坑坑窪窪的木課桌,桌面上用圓規刻著歪歪扭扭的「早」字。

  他慢慢抬起手。

  這是一隻年輕的手。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皮膚緊實,沒有後來因為長期搬運水管而留下的老繭和裂紋。手腕上戴著一隻黑色的電子表,錶盤顯示:2003年5月8日,上午10點23分。

  講台上,駕校老師老陳正背對著學生在黑板上寫著理論題目,粉筆吱呀作響。

  「所以這個故障應該這麼修……」

  林凡一點點轉過頭。

  同桌是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生,正偷偷在課本下壓著一本《科幻世界》,看得津津有味。前排的女學員扎著馬尾,辮梢用藍色橡皮筋綁著,正在認真記筆記。窗邊,穿白色T恤的少年托著腮望著窗外,陽光給他側臉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這是……

  這是市里電大的教室。

  這是他二十歲的春天。

  心臟在胸腔里平穩地跳動,一下,一下,健康而有力。沒有疼痛,沒有窒息,只有一種近乎耳鳴的嗡響在腦海里迴蕩。

  「林凡!」

  一個粉筆頭精準地砸在他課桌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

  老陳轉過身,推了推眼鏡,嚴厲地看著他:「發什麼呆?我講到關鍵地方了!」

  全班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林凡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他下意識地站起來,木椅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響聲。

  「我……」他的聲音嘶啞,「老師,我……不太舒服。」

  老陳皺了皺眉,打量著他蒼白的臉色,語氣緩和了些:「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我想……去趟廁所。」

  「去吧。快點回來。」

  林凡幾乎是踉蹌著走出教室的。走廊空曠,白熾燈管明晃晃地亮著,他扶著冰冷的瓷磚牆壁,一步一步走向走廊盡頭的衛生間。

  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嘩嘩流出。他雙手掬起水,狠狠潑在臉上。

  一次。

  兩次。


  抬起頭,鏡子裡的少年濕漉漉地看著他。

  蓬亂的短髮,因為熬夜而泛青的眼圈,下巴上冒出幾顆青春痘。白襯衫的領口有點歪,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眼睛裡是尚未被生活磨去的、屬於二十歲的清亮,只是此刻那清亮里充滿了驚惶和難以置信。

  這不是夢。

  水的觸感太真實,瓷磚的涼意太真實,喉嚨里殘留的乾渴太真實。還有心臟——那健康、有力、平穩跳動的心臟。

  他慢慢舉起右手,用力掐了一下左手虎口。

  疼。

  尖銳的、清晰的疼痛。

  鏡中的少年也做出了同樣的表情。

  林凡緩緩蹲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蜷縮在衛生間的水泥地上。陽光從高處的氣窗斜斜照進來,在地上切割出一塊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里翻滾。

  他想起了彩票店刺眼的日光燈。

  想起妻子王娟在電話里發抖的聲音。

  想起方向盤抵在額頭的鈍痛。

  想起黑暗中最後那聲漫長的喇叭鳴響。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

  他死了。

  四十五歲的林凡,中了六百七十萬大獎的林凡,心臟病突發,死在了那輛二手車的駕駛座上。

  而現在……現在是2003年。

  2003年5月8日,上午10點31分。

  他二十歲,正在鋼城市第一駕校學習理論。

  錢包里沒有彩票。

  沒有妻子。

  沒有兒子。

  沒有那套還有十二年貸款的房子。

  沒有那個等待他回家的、叫王娟的女人。

  林凡把臉埋進膝蓋,肩膀開始顫抖。起初只是輕微的聳動,然後越來越劇烈,最後變成無聲的、近乎窒息的哽咽。眼淚滾燙地湧出來,浸濕了褲子的膝蓋處。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是哭那場來得太晚的大獎?是哭那個猝然而止的人生?還是哭那些再也見不到的面孔?

  或者,是在哭這荒謬的、不可理喻的、重新擺在眼前的、漫漫無邊的……二十歲。

  不知過了多久,腿麻了,眼淚也流幹了。

  他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走到水池邊,又洗了把臉。冰冷的水讓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些。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鏡子。

  鏡中的少年眼睛紅腫,但眼神已經變了。

  驚惶在退去,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在眼底沉澱下來。那是四十五年人生留下的痕跡,是房貸車貸壓出來的疲憊,是看見希望又瞬間失去的劇痛,是死亡……是真正經歷過一次死亡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用濕漉漉的手,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枚一元硬幣。硬幣是1999年版的,國徽面朝上。

  他把硬幣放在洗手池邊緣,輕輕一旋。

  硬幣旋轉起來,在陽光下閃著銀光,越轉越慢,最後晃了幾晃,倒向一側。

  2003年。

  他回到了2003年。

  林凡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他彎腰撿起那枚硬幣,握在手心,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傳來。

  他走出衛生間,走廊的陽光有些刺眼。遠處的教室里傳來老陳講課的聲音,隱約能聽到「白金」兩個字。

  他慢慢走回教室,在門口喊了聲「報告」。

  老陳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示意他進去。

  坐回座位時,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沒事吧?臉色這麼差。」

  林凡搖搖頭,沒說話。

  他翻開理論課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粗糙的觸感一遍遍提醒他:這是真的。

  這是一個平凡的、燥熱的、2003年的夏天上午。

  而他知道,這個世界即將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網際網路泡沫即將破滅又再度崛起,房價即將開始它瘋狂的爬升,無數機遇像地下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動。


  比如今年,在一家新開的川菜樓,他會遇到一個扎著馬尾、笑起來有酒窩的女孩,她叫王娟。

  林凡閉上眼。

  心臟在胸腔里平穩地跳動。這一次,它跳得很穩,很慢,像蟄伏的獸。

  當他再睜開眼時,眼底最後一絲慌亂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清明,一種沉澱了四十五年歲月、又淬鍊過一遍生死的平靜。

  他從筆袋裡拿出一支原子筆,在課本扉頁的空白處,緩緩寫下七個數字。

  03、12、19、27、35、06、11。

  然後他在這行數字下面,畫了一條重重的橫線。

  橫線之下,他寫下一個日期:2003年5月15日。

  那是前世,他路過彩票店,隨手買下那注改變了一切的號碼的日子。也是今生,他需要記住的第一個日子。

  窗外,蟬鳴乍起。

  夏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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