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遺書北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建安七年三月初六,許都。

  荀彧死的消息,像一陣風,在半個時辰內就傳遍了整座城。

  沒有人敢大聲議論。但每個人看彼此的眼神里,都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震驚、惋惜、恐懼,還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丞相府的正廳里,曹操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

  他已經這樣坐了兩個時辰。

  面前攤著荀彧最後送來的那封信。

  「二十年君臣,今日兩清。彧死之後,願丞相好自為之。」

  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無數遍。

  每看一遍,心裡就像被刀剜一下。

  「丞相。」程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心翼翼,「荀彧府那邊...已經清理完畢。遺物都運到丞相府了,您要不要過目?」

  曹操沒有說話。

  程昱等了一會兒,見沒有回應,正準備退下,曹操忽然開口:「有沒有...信?」程昱一怔。「信?」「他臨死前,寫過什麼沒有?」程昱沉默片刻。

  「有。」他的聲音很輕,「據荀彧府的老僕說,他寫了四封信。一封給天子,一封給丞相,一封給他弟弟荀諶,還有一封...」他頓了頓,「給北邊那個人。」

  曹操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給劉備?」

  「是。」

  曹操的手攥緊了。

  「信呢?」

  「沒找到。」程昱低下頭,「據那老僕說,荀彧臨死前把信都交給了他,讓他想辦法送出城。咱們的人搜府的時候,那老僕已經不見了。」

  曹操的臉色鐵青。

  「找。」他一字一頓,「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幾封信找出來!」

  「諾!」

  程昱退下。

  曹操獨自坐在廳中,望著那幅輿圖。

  他的目光,落在許都的位置,落在潁川的位置,落在下邳的位置。

  然後他想起荀彧最後說的那句話:

  「不是我在變,是你在變。」

  你在變。

  你在變。

  你在變。

  這三個字,像回聲一樣,在他腦海中反覆迴蕩。

  午時,許都城外的官道上。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正拄著拐杖,艱難地向前走著。

  他的背已經駝了,腿腳也不利索,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吃力。但他的眼睛,卻一直望著北方,一刻也沒有停。

  阿福,荀彧府的老僕,跟了荀家三十年。他的懷裡,藏著四封信。那是主公最後的囑託。他必須送到。「老頭兒!站住!」身後傳來馬蹄聲和呼喝聲。阿福心中一驚,但沒有停下腳步。

  他知道,那是丞相的人。他們在搜城,在追查,在尋找任何可能與荀彧有關的人和物。他只能走。哪怕走斷腿,也要把信送到。「老頭兒!叫你呢!站住!」馬蹄聲越來越近。

  阿福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前面有個岔路口,左邊是去潁川的路,右邊是去徐州的路。

  他咬了咬牙,拐向右邊。去徐州。去下邳。去見那個人。申時,潁川。

  荀諶站在書房的窗前,手裡握著剛傳來的急報。

  他的手,在劇烈地發抖。

  「荀彧卒。」

  這三個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捅進他的心窩。

  大哥死了。

  他那個從小教他讀書、帶他習字、在他迷茫時給他指引的大哥,死了。

  因為他寫的那封信。

  「老爺!」老僕衝進來,面色慘白,「外頭來了好多兵!把莊子圍住了!」

  荀諶沒有動。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樹,望著那些已經長出嫩葉的枝丫。

  春天來了。可他的大哥,再也看不到了。「老爺,您快走吧!老奴掩護您!」

  荀諶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十幾年的老僕,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走?」他輕聲道,「走去哪兒?」

  老僕愣住了。

  「老爺...」

  「我大哥死了。」荀諶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因為我的信。我還有什麼臉活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他一直留著,就是為了這一天。「老爺!不要!」

  老僕撲上來想搶,但荀諶已經拔開塞子,一飲而盡。

  藥效很快。

  他感到腹部一陣劇痛,然後慢慢蔓延到四肢。

  他扶著窗台,慢慢坐下。

  「老爺...老爺...」老僕跪在他身邊,老淚縱橫。

  荀諶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解脫,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告訴北邊那個人...」他的聲音越來越弱,「荀氏...沒有孬種...」

  他緩緩閉上眼睛。

  窗外,那株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曳。

  酉時,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兩份急報幾乎同時送到。

  司馬懿接過,展開。

  第一份:

  「荀彧卒。時建安七年三月初六辰時。」

  第二份:

  「荀諶服毒自盡。時建安七年三月初六申時。」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一天之內。

  兄弟兩人,同一天死。

  他把兩份密報遞給龐統。龐統看了一眼,沉默了。良久,他灌了一口酒。那酒,此刻喝起來,苦得像黃連。「仲達。」他終於開口。「在。」「你記住今天。」司馬懿抬頭。「記住什麼?」龐統看著他,目光深邃。

  「記住這世上有一種人,比刀劍更鋒利。」他的聲音很輕,「那就是人心。」

  司馬懿沉默。

  他想起那個在潁川見過的中年人,想起他淡然的眼神,想起他說「我等一個答案」時的平靜。他等到了。等到了大哥的死。也等到了自己的死。「先生。」他終於開口,「那封信呢?」龐統搖頭。「還在路上。」戌時,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輿圖前,看著那兩個被我剛剛圈出來的點。許都。潁川。兩個點,兩座城,兩條人命。荀彧死了。荀諶也死了。

  一天之內。「使君。」徐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阿福到了。」

  我轉身。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被兩個親兵扶著,站在門口。

  他的腿在發抖,他的臉慘白如紙,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驚人。

  「劉...劉使君...」他掙扎著想跪下。

  我快步上前,扶住他。

  「老人家,不必多禮。」

  阿福看著我,渾濁的老眼裡湧出淚水。

  「主公...主公他...給使君寫了一封信...」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油紙包,雙手捧著,遞到我面前。

  那油紙包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我接過,打開。裡面是一張紙,紙上只有幾行字。「劉使君足下:

  彧嘗聞,明主之興,必有賢士輔佐。今觀使君帳下,諸葛、司馬、荀、龐之輩,皆當世人傑。彧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彬死之後,願使君善待荀氏子弟。彧弟諶,性剛烈,恐不能久。若其北投,望使君容之。

  臨書涕泣,不知所云。——彧絕筆。」我看著這幾行字,久久沒有說話。阿福跪在地上,老淚縱橫。「使君...主公他...他死得好慘啊...」我彎腰,把他扶起來。「老人家,你放心。」我的聲音有些啞,「荀先生的遺願,我一定辦到。」

  阿福哭著點頭。我轉身,把那封信遞給龐統。龐統看完,沉默了很久。「使君。」他終於開口,「荀彧這是...把荀氏託付給您了。」我點頭。「我知道。」「那荀諶那邊...」「已經晚了。」我輕聲道,「他服毒了。」龐統怔住。「什麼時候?」「申時。」龐統沉默了。荀彧死的時候,荀諶還不知道。

  等他知道的時候,他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兄弟兩人,同一天死。一個死在許都,一個死在潁川。一個死於曹操的猜忌,一個死於自己的愧疚。


  「士元。」

  「在。」

  「你說,咱們這麼做,對嗎?」龐統看著我。

  他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那封信,那封他設計的信,那封把荀彧逼到絕路的信。

  「使君。」他的聲音很輕,「對錯,不是咱們能評判的。」

  他走到輿圖前,指著許都和潁川的位置。

  「荀彧死,是因為曹操容不下他。荀諶死,是因為他過不了自己那一關。咱們只是...把選擇擺在他們面前。」

  他轉身,看著我。

  「他們選了這條路,就得承擔這個結果。」

  我沉默。

  窗外,夜色已深。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聲一聲,敲在寂靜的夜裡。亥時,許都。

  曹操站在荀彧府的後院,望著那株梅樹。月光下,梅樹的影子斑駁陸離。他在這裡站了很久。沒有人敢來打擾他。終於,他開口,聲音沙啞:「文若...你恨我嗎?」沒有人回答。只有風吹過,梅樹的葉子輕輕作響。他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許都,想起了第一次見荀彧時的情景,想起了那些燈下對坐、徹夜長談的日子。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來了。「丞相。」

  程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曹操沒有回頭。「什麼事?」「劉備那邊...有消息了。」

  曹操睜開眼。

  「說。」

  「荀彧給劉備的信,送到了。送信的人,是荀彧府的一個老僕。」

  曹操轉過身。「信的內容呢?」「不知道。但據說...劉備看後,沉默了很久。」

  曹操沉默。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封信。想看看文若最後對那個人說了什麼。但那個機會,已經沒有了。「傳令。」他終於開口。

  「在。」

  「厚葬荀彧。以三公之禮。」

  程昱一怔。

  「丞相,這...」

  「照做。」曹操打斷他,「他生前我負了他,死後...總要還他一點。」

  程昱低下頭。

  「諾。」

  三更,下邳都督府。案上擺著那封信。

  「彧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嚮往之。

  嚮往什麼?

  嚮往我這裡的自由?嚮往我這裡的清明?嚮往我這裡的...不問出身、只問才能?他不知道。但他嚮往。可他沒有來。他選擇了死。用死,證明自己的清白。用死,給曹操一個教訓。用死,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使君。」龐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沒有回頭。「嗯?」「您還不睡?」我沉默片刻。「士元。」「在。」

  「你說,荀彧這一生,值不值?」

  龐統走到我身邊,望著那張輿圖。

  「值不值?」他輕聲道,「使君,這世上有幾個人,能用自己的死,換來天下人的心?」

  我轉頭看他。

  「你是說...」

  「荀彧一死,天下士人都會看清曹操是什麼人。」龐統的目光深邃,「以後那些還在觀望的人,會怎麼選?」

  我怔住了。是啊。荀彧一死,天下震動。

  那些還在觀望的士人,那些還在猶豫的豪強,那些還在搖擺的郡縣——

  他們會怎麼選?

  「使君。」龐統的聲音又響起,「荀彧不是白死的。」我看著他。他指著輿圖上許都的位置。

  「他的死,是咱們最好的一桿旗。」五更。案上那封信,已經被我看了無數遍。

  「彧雖不能至,心嚮往之。」嚮往之。那就讓這嚮往,變成更多人嚮往。案上攤著紙墨。我提起筆,寫下幾個字:

  「荀氏子弟,凡來投者,皆以國士待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