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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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七年三月初五,許都。

  天剛蒙蒙亮,荀彧府的後院就響起了腳步聲。

  荀彧依舊坐在那株梅樹下,一夜未眠。他的衣衫被晨露打濕,鬢髮上沾著細碎的霜花,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荀惲端著一碗水走過來,眼眶發紅。

  「父親,只剩水了。」

  荀彧接過那碗水,慢慢喝完。

  「府里的人怎麼樣了?」

  「都餓著。」荀惲的聲音很低,「但沒有人鬧。他們說...跟著父親,死也甘心。」

  荀彧沉默。

  他把空碗還給荀惲,站起身。

  「惲兒,你去把所有人都叫到後院來。」

  荀惲一怔。

  「父親,您要...」

  「去吧。」

  片刻後,府中上下三十餘人,都聚到了後院。有老僕,有婢女,有書吏,有護衛。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飢餓的菜色,但沒有一個人抱怨。

  荀彧站在他們面前,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你們跟了我多少年,短的三年,長的二十年。」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今天,我有幾句話要對你們說。」

  眾人靜靜聽著。

  「第一句。」荀彧頓了頓,「我對不起你們。跟著我,讓你們受苦了。」

  有人開始抹眼淚。

  「第二句。」荀彧繼續道,「等會兒,我會讓人打開後門。你們從那裡出去,各自逃命。丞相要的是我,不會為難你們。」

  「主公!」一個老僕撲通跪下,「老奴不走!老奴跟了您二十年,死也要死在您身邊!」

  其他人也紛紛跪下。「我們不走!」「死也要跟著主公!」

  荀彧看著他們,眼眶微微泛紅。

  「第三句。」他的聲音有些啞,「若你們能活著出去,記住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氣。

  「將來若有人問起荀彧是怎麼死的,你們就說:他是漢臣,不是魏臣。」

  眾人怔住了。漢臣?不是魏臣?荀彧沒有再解釋。他轉身,走回屋裡。荀惲跟上來,聲音發顫:

  「父親,您要做什麼?」

  荀彧沒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

  辰時,丞相府。

  曹操一夜未眠。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封信。信紙已經被他揉得皺巴巴的,但他還是盯著它,一動不動。

  程昱從外面進來,面色凝重。

  「丞相,荀彧府那邊...有動靜了。」

  曹操猛地抬頭。

  「什麼動靜?」

  「荀彧把府里所有人都召集起來,說了幾句話,然後...打開了後門,讓他們走。」

  曹操愣住了。

  「讓他們走?」

  「是。那些人一開始不肯走,但荀彧堅持。最後...走了大半。還有十幾個老僕不肯走,留在府里。」

  曹操沉默。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荀彧時的情景。

  那時他才三十出頭,剛剛站穩腳跟。荀彧帶著潁川士人的期望而來,對他說:「明公若欲匡扶漢室,非廣納賢才不可。」

  那時他握著荀彧的手,說:「吾之子房也。」

  如今,這個「子房」,正在遣散家僕。

  他想幹什麼?

  「丞相。」程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還有一件事。」

  「說。」

  「荀彧讓那些人帶了一句話出來。」

  曹操盯著他。

  「什麼話?」

  程昱低下頭,聲音很輕:

  「他說:將來若有人問起荀彧是怎麼死的,就說他是漢臣,不是魏臣。」

  曹操的臉驟然僵住。


  漢臣?不是魏臣?

  這是什麼意思?

  他是漢臣?那他曹操是什麼?

  曹操猛地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丞相!」程昱追上來,「您要去哪兒?」

  「去荀彧府!」

  巳時,許都城西,荀彧府。

  大門上的木條還沒拆,但後門已經打開了。

  曹操站在後門外,看著那扇半掩的門,久久沒有動。

  程昱跟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丞相,要不要末將先進去...」

  「不用。」曹操打斷他,「我一個人進去。」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後院很安靜。

  那株梅樹下,一個人背對著他坐著。

  荀彧。

  曹操走過去,在他身後停下。

  「文若。」

  荀彧沒有回頭。

  「丞相來了。」

  「我來了。」

  沉默。

  良久,荀彧開口:

  「丞相是來送我的,還是來殺我的?」

  曹操沒有說話。

  他繞到荀彧面前,看著他。

  三天不見,這個追隨了自己二十年的男人,仿佛老了十歲。鬢邊的白髮多了,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但那雙眼睛,依然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文若。」曹操終於開口,「你就這麼想死?」

  荀彧看著他。

  「丞相想讓我活嗎?」

  曹操沉默。

  「你若肯認個錯,說那封信只是荀諶自作主張,與你無關——」曹操的聲音有些沙啞,「我還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荀彧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得像風吹過水麵留下的漣漪。

  「丞相。」他輕聲道,「我錯在哪兒?」

  曹操怔住。

  「我錯在不該讓弟弟活著?還是錯在不該讓他有自己的想法?」荀彧的聲音很平靜,「丞相,荀諶是我弟弟,但他也是一個獨立的人。他見了誰,寫了什麼信,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你為什麼不說清楚?」

  「說清楚?」荀彧看著他,「丞相派人盯著我,封鎖我的府邸,連送菜送水的人都不讓進——這是要聽我說清楚的樣子嗎?」

  曹操說不出話來。

  「丞相。」荀彧站起身,與他平視,「我跟了你二十年。二十年來,我為你出謀劃策,為你殫精竭慮,為你得罪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曹操沉默。

  「許都血案,你殺孔融,我勸過你。你不聽。」荀彧的聲音很輕,「冀州加稅,你逼反百姓,我勸過你。你也不聽。合肥之戰,你執意南征,我勸過你。你還是不聽。」

  他頓了頓。

  「丞相,不是我在變,是你在變。」

  曹操的臉色變了又變。

  「文若...」

  「我累了。」荀彧打斷他,轉過身,背對著他,「丞相請回吧。」

  曹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身影,看著那株剛剛抽芽的梅樹,看著這個他待了二十年的院子。

  他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良久。

  他轉身,大步離去。

  午時,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一封加急密報剛剛送到。

  司馬懿接過,展開。

  他的手,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時候,停住了。

  「曹操親赴荀彧府,兩人密談。談後曹操離去,荀彧仍留府中。府外封鎖依舊。」

  他把密報遞給龐統。

  龐統看了一眼,沉默了。


  「先生。」司馬懿開口,「這是什麼意思?」

  龐統灌了一口酒。

  「意思就是——」他頓了頓,「曹操給了荀彧一個機會,荀彧沒有接。」

  司馬懿怔住。

  「那荀彧...」

  「等死。」龐統的聲音很輕,「他在等死。」

  司馬懿沉默了。

  他想起那個在潁川見過的中年人,想起他說「我等一個答案」時的眼神。

  那個答案,就是這個嗎?

  「先生。」他終於開口,「咱們就這麼看著?」

  龐統轉頭看他。

  「你想做什麼?」

  司馬懿說不出話來。

  他能做什麼?

  荀彧在許都,在曹操的眼皮底下。他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隔著幾百里,什麼也做不了。

  「仲達。」龐統的聲音響起,「你記住一件事。」

  司馬懿抬頭。

  「有些人,註定是要死的。不是因為咱們想讓他死,是因為他自己想死。」龐統的目光深邃,「荀彧對曹操有知遇之恩,二十年的情分,不是咱們能插手的。他用自己的死,給曹操一個教訓,也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

  「這是他的選擇。咱們尊重他的選擇。」

  司馬懿低下頭。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拳頭,握得很緊。

  ---

  申時,許都城西,荀彧府。

  後院很安靜。

  那十幾個不肯走的老僕,此刻都聚在院中,默默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荀彧把自己關在屋裡,已經一個時辰了。

  沒有人敢敲門。

  沒有人敢出聲。

  終於,門開了。

  荀彧走出來,手裡拿著幾頁紙。

  他把那些紙遞給最老的那個僕人。

  「阿福。」

  老僕顫抖著接過。

  「這是...」

  「我的遺書。」荀彧的聲音很平靜,「一封給天子,一封給丞相,一封給我弟弟荀諶,一封...」他頓了頓,「給北邊那個人。」

  老僕的眼淚流了下來。

  「主公...」

  「等我們走後,你把門打開,讓丞相的人進來。」荀彧繼續說,「他們會搜府,會把所有東西都拿走。但這份遺書,你藏好。」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塞進老僕手裡。

  「這是先帝賜給我父親的。你拿著它,出城去。城門口的守衛,應該還記得這塊玉。」

  老僕跪下了。

  「主公!老奴不走!老奴要陪著您!」

  荀彧彎腰,把他扶起來。

  「阿福,你跟了我三十年。」他的聲音有些啞,「你是我父親留下來的人,也是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我的遺書,只有你能送出去。」

  老僕哭著點頭。

  荀彧轉身,走回屋裡。

  在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株梅樹,在午後的陽光下,新芽嫩綠。

  春天來了。

  但他的春天,已經結束了。

  ---

  酉時,丞相府。

  曹操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信。

  那是荀彧派人送來的。

  只有一句話:

  「二十年君臣,今日兩清。彧死之後,願丞相好自為之。」

  曹操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第一次見荀彧時,那個人眼中的光芒。

  他想起官渡之戰時,那個人徹夜不眠為他籌劃的身影。


  他想起無數個深夜,兩個人在燈下對坐,談論天下大勢的情景。

  那些年,他們是君臣,也是知己。

  如今,知己要死了。

  而他,是殺死他的那個人。

  「文若...」他喃喃道,「你為什麼...為什麼不肯低一次頭?」

  沒有人回答。

  只有那封信,靜靜地躺在案上。

  那幾個字,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

  ---

  戌時,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輿圖前,聽著龐統的匯報。

  「荀彧寫了遺書。」他的聲音很輕,「一封給天子,一封給曹操,一封給荀諶,一封...」他頓了頓,「給使君。」

  我怔住了。

  「給我?」

  「是。」龐統點頭,「據內線傳出的消息,他把遺書交給了一個老僕,讓那人想辦法送出城。」

  我沉默。

  荀彧。

  那個我從未謀面的人,那個被曹操稱為「吾之子房」的人,那個在絕境中依然保持尊嚴的人。

  他給我寫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呢?」

  「還不知道。」龐統搖頭,「但臣猜測,應該是...」他沒有說下去。我替他說完。

  「應該是勸我,善待他的族人。」

  龐統點頭。

  「很可能。」

  我望著輿圖上許都的位置。

  那個小小的點,此刻正有一個人在等死。

  他用死,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用死,來給曹操一個教訓。

  他用死,來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士元。」

  「在。」

  「你說,他值嗎?」

  龐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對得起自己,就值。」

  亥時,許都城西,荀彧府。

  夜色降臨。

  荀彧坐在廊下,望著那株梅樹。

  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荀惲坐在他身邊,一言不發。

  「惲兒。」

  「在。」

  「怕嗎?」

  荀惲沉默片刻。

  「怕。」他說,「但父親在,兒就不怕。」

  荀彧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這個年輕的兒子,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堅定。

  「好。」他輕聲道,「是荀家的子孫。」

  荀惲低下頭。

  「父親,咱們...什麼時候?」

  荀彧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北方那顆最亮的星。

  那是北斗的方向。

  那是襄平的方向。

  那是...他永遠也去不了的地方。

  「快了。」他終於開口,「天亮之前。」

  荀惲的眼淚流了下來。

  但他沒有出聲。

  他只是緊緊握住了父親的手。

  五更。

  天邊泛起魚肚白。

  荀彧站起身,走到那株梅樹前。

  嫩綠的新芽,在晨光中閃著光。

  他伸手,輕輕觸碰那些葉片。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一飲而盡。

  那是一種很烈的毒藥,是他很多年前準備的。

  他一直留著,就是等著這一天。

  藥效很快。

  他感到腹部一陣劇痛,然後慢慢蔓延到四肢。

  他扶著梅樹,慢慢坐下。

  荀惲跪在他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淚流滿面。

  「父親...父親...」

  荀彧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惲兒...記住...那封信...」

  荀惲拼命點頭。

  「兒記住了...兒記住了...」

  荀彧的目光越過他,望向北方那顆已經暗淡的星。

  那顆星,此刻已經看不到了。

  天亮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

  辰時,下邳。

  我正在輿圖前沉思,龐統匆匆進來。

  他的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使君,許都急報。」

  他遞上一張紙條。

  我接過,展開。

  只有一行字:

  「荀彧卒。時建安七年三月初六辰時。」

  我看著這行字,久久沒有說話。

  龐統站在一旁,也沒有說話。

  但我心裡,卻像壓著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荀彧死了。

  那個被曹操稱為「吾之子房」的人,那個在許都閉門不出三個月的人,那個在絕境中依然保持尊嚴的人——

  死了。

  「士元。」

  「在。」

  「那封信呢?」

  「還在路上。」龐統輕聲道,「應該很快就會到。」

  我點頭。

  沒有再說話。

  只是望著輿圖上許都的位置。

  那個小小的點,此刻,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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