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士林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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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七年三月初七,許都。

  荀彧的死訊,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漣漪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擴散。

  朝堂上,今日的氣氛格外詭異。

  天子劉協坐在御座上,面色蒼白,一言不發。他的目光時不時飄向殿外,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躲什麼人。

  群臣列班而立,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敢對視。

  曹操站在最前方,背對著眾人。他的脊背挺得筆直,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筆直的脊背下,壓著怎樣的情緒。

  「陛下。」程昱出列,「荀令君薨逝,臣請陛下下詔褒贈,以彰其忠。」

  劉協怔了一下,看向曹操的背影。

  「曹丞相以為...當贈何職?」

  曹操沒有回頭。

  「三公之禮。」他的聲音很平,「諡曰『文』。」

  群臣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三公之禮,諡號「文」——這是人臣能得到的最高哀榮。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份哀榮,來得太晚了。

  「准...准奏。」劉協的聲音有些發抖,「著有司...速辦。」

  曹操終於轉過身,向天子行禮。

  「臣謝陛下。」

  他退回原位,目光掃過群臣。

  那些目光接觸到他的人,紛紛低下頭去。

  沒有人敢直視他。

  但曹操知道,那些低垂的眼皮下,藏著什麼。

  是恐懼?是怨恨?還是...不屑?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荀彧最後說的那句話:

  「不是我在變,是你在變。」

  巳時,許都城東,一處僻靜的茶肆。

  幾個青衫士人圍坐在角落的雅間裡,門窗緊閉,聲音壓得極低。

  「聽說了嗎?荀令君的死訊...」

  「何止聽說。我家隔壁就是荀彧府,那天夜裡的事,我親眼所見。」

  「什麼事?」

  那人壓低聲音:「封鎖府邸,斷糧斷水,逼了三天三夜...最後,荀令君是自己服毒的。」

  雅間裡一片死寂。

  「丞相...為何要如此?」

  「為何?就因為他弟弟見了劉備的人。」

  「可他弟弟見人,與他何干?」

  「誰說不是呢...」那人嘆氣,「但丞相不信。他寧可錯殺,也不肯放過。」

  又是一陣沉默。

  良久,一個年輕些的士人開口:

  「咱們...還留在許都嗎?」

  沒有人回答。

  但每個人心裡,都在問自己同一個問題。

  午時,潁川,荀氏老宅。靈堂已經搭起來了。正中供著兩個牌位:荀彧、荀諶。

  兄弟二人,同一天死,同一天入殮,此刻同在一座靈堂里,接受族人最後的告別。

  荀惲跪在靈前,一身縞素,面色慘白。

  他是荀彧的長子,是現在荀氏輩分最高的男人。

  他的身後,跪著二十幾個荀氏族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個人都穿著喪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淚痕。

  「大哥...」一個年輕些的族人膝行上前,聲音沙啞,「咱們怎麼辦?」

  荀惲沒有回頭。「什麼怎麼辦?」「丞相他...會放過咱們嗎?」荀惲沉默。他知道這個族弟在擔心什麼。

  荀彧死了,荀諶死了,但荀氏還在。潁川荀氏,百年望族,子弟遍布朝野。曹操會放過他們嗎?

  不會。

  以曹操的性格,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二叔臨死前...」另一個族人開口,「讓人帶話回來,說『荀氏沒有孬種』。」

  靈堂里一片寂靜。

  「咱們不是孬種。」荀惲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咱們也不能白白等死。」


  他站起身,走到靈前,點燃三炷香。

  「父親,二叔。」他低聲道,「你們的仇,咱們記著。你們的遺願,咱們完成。」

  他轉身,看著身後的族人。

  「收拾東西。能帶的帶上,不能帶的...燒了。」

  眾人怔住。

  「惲哥,咱們去哪兒?」

  荀惲望著北方。

  「去下邳。」

  申時,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一份份急報如雪片般飛來。

  司馬懿和龐統對坐於案前,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密報。

  「許都朝堂,今日氣氛詭異。」司馬懿念著第一份,「天子下詔,以三公之禮葬荀彧,諡曰『文』。」

  龐統灌了一口酒。

  「三公之禮?文?」他冷笑,「人都死了,給這些有什麼用?」

  「潁川方面。」司馬懿念第二份,「荀氏族人已經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北遷。」

  龐統眼睛一亮。

  「哦?這麼快?」

  「帶頭的,是荀彧長子荀惲。」司馬懿繼續念,「據說,他們今晚就要出發。」

  「好!」龐統放下酒葫蘆,「這個荀惲,比他爹有決斷。」

  司馬懿沒有說話。

  他想起荀彧那封信,想起那句「願使君善待荀氏子弟」。

  如今,那些子弟正在來的路上。

  「先生。」他終於開口,「荀氏族人到了之後,怎麼安置?」

  龐統想了想。

  「讓使君定。」他說,「但有一條——不能讓他們聚在一起。」

  「分開安置?」

  「對。」龐統點頭,「潁川荀氏,名望太高。聚在一起,容易引人注目,也容易...生出別的心思。」

  司馬懿若有所思。

  「分到各州去?」

  「對。青州、幽州、遼東,各安置幾家。有本事的,入書院、入幕府、入軍中。沒本事的,給田給房,安生過日子。」

  他頓了頓。

  「這是荀彧的遺願,也是咱們的承諾。」

  酉時,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輿圖前,聽著龐統的匯報。

  「荀氏族人今晚出發,預計三日後抵達下邳。」他的聲音很平靜,「一共二十三家,男女老幼約百餘人。」

  我點頭。

  「怎麼安置,你想好了?」

  「想好了。」龐統把剛才和司馬懿商議的方案說了一遍。

  我聽完,沉默片刻。

  「分到各州,可以。但有一條——」

  「使君請說。」

  「每家每戶,都要建檔。誰有什麼本事,誰想做什麼事,誰有什麼困難,一一記錄在案。」我看著輿圖上那些將要分散開的點,「荀彧把他們託付給我,我不能讓他們在咱們這兒受委屈。」

  龐統長揖及地。

  「使君仁德。」

  我擺擺手。

  「士元,你覺得曹操會善罷甘休嗎?」

  龐統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指著許都的位置。

  「不會。」他說,「以曹操的性格,荀彧之死,他表面上要給哀榮,心裡卻恨得牙痒痒。現在荀氏族人跑了,他更恨。」

  「那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龐統沉默片刻。

  「他會找一個人出氣。」

  我看著他。

  「誰?」

  龐統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最後停在一個點上。

  「劉協。」

  我怔住了。

  「天子?」

  「對。」龐統點頭,「荀彧是天子近臣,這些年一直暗中維護天子。現在荀彧死了,天子在朝堂上就徹底孤立了。曹操若要立威,最好的目標就是天子。」


  我沉默。

  劉協。

  那個在許都做了十九年傀儡的年輕人。

  那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信一個個死去、卻無能為力的人。

  「士元。」

  「在。」

  「咱們能做什麼?」

  龐統搖頭。

  「什麼都做不了。」他的聲音很輕,「至少現在做不了。」

  戌時,許都皇宮。

  劉協獨自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信。

  那是荀彧臨死前寫給他的遺書。

  「陛下恕罪。彧死之後,陛下在朝中,再無倚仗。但請陛下牢記:漢室未亡,人心未死。彧雖死,猶有後來者。願陛下保重,以待其時。」

  他看著這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眼眶漸漸紅了。

  他想起第一次見荀彧時的情景。那時他才九歲,被董卓立為皇帝,什麼都不懂。是荀彧手把手教他讀書、寫字、處理政務。

  二十年了。

  二十年來,荀彧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在這座冰冷的皇宮裡唯一的溫暖。

  如今,那個人不在了。

  「文若...」他喃喃道,「你讓朕等...朕等到什麼時候?」

  沒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咽作響。亥時,下邳城外。一支百餘人的隊伍,正在夜色中緩緩北行。

  沒有火把,沒有車馬,只有人。老人拄著拐杖,婦人抱著孩子,年輕人背著包袱,默默地走著。

  荀惲走在隊伍最前面,面色平靜。

  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他回頭,看見一個老婦人跌倒了,幾個年輕人正扶她起來。

  「沒事吧?」他走過去。

  「沒事沒事...」老婦人擺擺手,「老身還走得動。」

  荀惲蹲下身,把她的包袱接過來,背在自己肩上。

  「走不動就說,咱們歇一會兒。」

  老婦人看著他,眼眶紅了。

  「惲哥兒...你跟你爹,真像。」

  荀惲沒有說話。他站起身,繼續向前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望了一眼南邊。那裡,是許都的方向。那裡,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那裡,埋著他的父親。

  「父親。」他在心裡默默地說,「您看著。荀氏子弟,不會給您丟人。」

  他轉身,繼續向北走去。

  三更,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城樓上,望著南邊的夜色。

  龐統站在我身邊,沒有說話。

  「士元。」我終於開口。

  「在。」

  「你說,荀惲這個人,怎麼樣?」

  龐統想了想。

  「沉穩。」他說,「比荀彧年輕時更沉穩。有決斷,不拖泥帶水。可造之材。」

  我點頭。

  「讓他去書院待一段時間。跟著鄭玄讀讀書,跟著公達學學制度,跟著你學學...嗯,學學怎麼看人。」

  龐統笑了。

  「使君這是要把他當接班人培養?」我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南邊的夜色。良久,我開口:「士元,你說曹操現在在想什麼?」龐統沉默片刻。

  「在想...」他的聲音很輕,「他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

  我轉頭看他。

  「什麼意思?」

  「荀彧死了,荀氏跑了,潁川士人寒了心,許都朝堂人人自危。」龐統的目光深邃,「曹操以為自己贏了,其實他輸得最慘。」他頓了頓。「他失去了人心。」

  我沉默。

  人心。

  這世上最廉價,也最昂貴的東西。

  廉價到可以隨手拋棄,昂貴到用命都換不來。

  「士元。」

  「在。」


  「咱們贏了嗎?」

  龐統看著我。

  「使君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他想了想。

  「還沒贏。但方向對了。」

  我笑了。

  「那就繼續走。」

  五更。

  天邊泛起魚肚白。

  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隊斥候疾馳而來,在城樓下勒馬。

  「報——荀氏族人已到城外三十里,預計午時可至!」我點頭。「開城門。備粥。備房。備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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