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行刑與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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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

  山谷里的霧氣很重,從河面上升起來的白色水汽像是一層濕答答的紗布,把營地裹得嚴嚴實實。

  篝火已經燒到了最後,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灰,偶爾被風吹過,還能冒出幾縷青煙。

  何援朝站在營地邊緣,看著東方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際線。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不是冷酷,也不是得意。

  只是一種「該辦的事就得辦」的平靜。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是吉爾。

  她走到他旁邊,也看著東方的天。沉默了幾秒鐘。

  「你真的要這麼做?」

  「你也舉手了。」何援朝沒轉頭。

  吉爾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舉手是因為那些錄像。那個畜生簽字批准了用活人做實驗,下令向逃難的平民開槍。他死有餘辜。」

  「但是——」

  「但是你覺得,應該給他一個更'文明'的死法?」何援朝終於轉過頭看她。

  吉爾沒有回答。

  何援朝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手裡掂了兩下,然後折斷了。

  「文明?吉爾,你看看你的周圍。」

  他用那半截樹枝指了一圈。

  帳篷、窩棚、鐵絲網圍欄、橫七豎八的直升機殘骸、還有遠處那些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黑色樹影。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文明了。法院沒了,監獄沒了,聯合國安理會剛剛往一座城市裡扔了一顆核彈。你覺得誰還有資格來談什麼'文明的審判程序'?」

  「我給他的審判已經是他能得到的最好待遇了。三十票全票通過。在舊世界裡,這叫民意。」

  吉爾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嘆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只是……」

  「只是什麼?」

  「我以前當警察的時候,總覺得正義是有程序的。先抓人,再起訴,然後開庭,最後判決。每一步都有規矩可循。」

  「現在呢?」

  吉爾看著手裡的槍,好像在看一個已經變了味兒的老朋友。

  「現在我發現,正義跟程序沒關係。跟結果有關係。」

  何援朝點了點頭。

  他扔掉了手裡的樹枝碎片,轉身朝營地中央走去。

  凱恩還綁在那棵松樹上。

  經過一整夜的折騰,這位前保護傘少校已經徹底沒了人樣。深藍色的西裝皺巴巴的,上面沾滿了泥巴和松脂。襯衫領口被汗水和血跡浸透了,變成了一片污濁的暗色。

  他的臉灰敗得像一塊放了三天的饅頭,嘴唇乾裂,眼窩深陷,那雙曾經精明銳利的淺灰色眼珠子,此刻變得渾濁而空洞。

  何援朝走到他面前。

  凱恩抬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里沒了昨晚的陰毒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有恐懼,有不甘,甚至還有一絲——如果沒看錯的話——釋然。

  「你來了。」凱恩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皮。

  「我來了。」

  「什麼時候?」

  「現在。」

  何援朝蹲下身子,用獵刀割斷了綁在凱恩腳踝上的綑紮帶。

  凱恩的雙手還綁在身後的樹幹上,但腳是自由的了。

  他試著站起來。

  腿已經麻了大半夜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打著彎,差點直接栽倒。

  何援朝伸手扶了他一把。

  這個動作讓凱恩有些意外。

  「你還扶我?」

  「我不是在扶你。我是讓你站穩了,這樣走路的時候不會摔跤。」

  何援朝解開了綁在樹上的另一條綑紮帶。

  凱恩的雙手被放開了。

  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發紫的手腕,血液重新流回指尖時的那種針扎般的刺痛讓他齜了一下牙。


  「走吧。」何援朝指了指營地外面,霧氣瀰漫的方向。

  「去哪?」

  「出去。」

  凱恩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知道「出去」意味著什麼。

  營地外面是荒野。荒野里有喪屍。

  這不是處決。

  這是流放。

  比一顆子彈更殘忍的流放。

  因為他不會立刻死。他會在荒野里遊蕩,飢餓、脫水、恐懼,直到某一隻喪屍聞到他的氣息,然後——

  何援朝沒有解釋。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凱恩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那種想要求饒但又知道求饒沒用的掙扎,在他臉上持續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深吸了一口氣。

  睜開。

  「我不會求你。」凱恩的聲音恢復了一點點硬度,「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說。」

  「保護傘不會因為浣熊市的毀滅而消失。他們在世界各地還有至少七個跟蜂巢同級別的地下基地。東京、巴黎、開普敦、莫斯科——」

  「我知道。」何援朝打斷了他。

  凱恩愣了一下。

  「紅後的資料庫里有完整的全球布局圖。你以為我搬空蜂巢只是為了幾管病毒原液?」

  何援朝的嘴角勾了一下。

  那一笑讓凱恩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突然意識到,這個男人比他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不是武力上的可怕。

  是格局上的。

  凱恩以為何援朝只是一個在末世里掙扎求生的幸運兒。

  但他錯了。

  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是在求生。

  他是在布局。

  「走吧。」何援朝再次說了一聲。

  這次他的語氣沒有催促,也沒有嘲諷。

  就是一個事實的陳述——你該走了。

  凱恩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營地外面走去。

  他的腳步最初是虛的,踩在鵝卵石上打滑了好幾次。但走出了十幾步之後,步伐開始穩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

  連一次都沒有。

  也許是因為驕傲不允許。

  也許是因為他知道回頭也沒有用。

  晨霧吞沒了他的身影。

  先是腿,然後是腰,然後是肩膀,最後是那顆還算體面的腦袋。

  消失了。

  何援朝站在原地看了兩秒。

  然後轉過身,面對著營地里那三十雙正在注視著他的眼睛。

  有人在看戲。

  有人在害怕。

  有人在期待。

  「從今天起。」何援朝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清晨傳得很遠。

  「新的規矩只有三條。」

  「第一,不偷。誰偷東西,趕出營地。」

  「第二,不殺同伴。誰對自己人動手,處決。」

  「第三,聽從指揮。這不是軍隊,你們不需要喊'是長官'。但在我下命令的時候,你們必須執行。因為每一個命令都關乎所有人的命。」

  他停頓了一下。

  「違反以上三條中的任何一條——」

  他朝著凱恩消失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你們都看到了他的結局。」

  「有意見嗎?」

  沒有人出聲。

  連那兩個平時嘴巴最碎的高中生都閉緊了嘴。

  何援朝點了點頭。

  「很好。」


  「吃早飯。然後幹活。」

  他走回了自己那塊石頭旁邊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已經壓扁了的軍用口糧,撕開封口,往嘴裡倒了一把。

  嚼了兩口。

  味道跟鋸末差不多。

  但他吃得很香。

  因為在末世里能吃到東西就是幸福。

  哪怕是鋸末味的。

  愛麗絲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她也撕了一包口糧,但只是舉著看了看,沒吃。

  「你放走了他。」

  「嗯。」

  「沒有殺他。」

  「他會死的。」

  「但不是你的手。」

  何援朝嚼著那些難吃的壓縮餅乾,含含糊糊地說:「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不需要什麼本事。但讓一個作惡的人帶著恐懼去面對自己製造的地獄——那才叫報應。」

  愛麗絲看了他兩秒。

  然後把口糧撕開,也開始吃了。

  「你這個人。」她嚼著餅乾說,「表面上看著挺講道理的。」

  「只是表面上?」

  「骨子裡比我還狠。」

  何援朝沒否認。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東方的天。

  太陽已經穿破了晨霧,金色的光線灑在河灘上,把水面照得一閃一閃的。

  新的一天。

  末世的第一個清晨。

  但對何援朝來說,這只是——

  建設的第一天。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餅乾碎屑。

  「吃完的人都過來。」

  「今天有活干。」

  三十個人陸續聚攏了過來。

  何援朝在地上畫了一張簡圖——營地的布局、周圍的地形、河流的走向、以及最近那個小鎮的大致方位。

  「我需要三隊人。」

  「第一隊,跟我去小鎮搜物資。四個人夠了——能開槍的。」

  「第二隊,留在營地搞建設。砍木頭、搭棚子、挖廁所。別嫌髒,在末世里拉屎的地方比臥室還重要。」

  「第三隊,負責水源和食物。河裡的水必須燒開了才能喝,我會教你們怎麼做簡易淨水器。有沒有人會釣魚?」

  一隻手舉了起來。

  是老湯姆。

  「我不光會釣魚,還會下套子套兔子。」老獵人把嘴裡那根草根吐掉,「這山裡頭野物不少。只要不碰到那些爛肉的,活一陣子不成問題。」

  「好。你負責第三隊。」

  何援朝指了指那個光頭消防員:「你叫什麼?」

  「格雷格。」光頭把消防斧往肩膀上一扛。

  「格雷格,第二隊歸你管。帶著剩下的人把營地擴建起來。重點是圍欄——那圈鐵絲網太薄了,再加固兩層。用木樁和鐵絲混搭,高度至少到胸口。」

  格雷格點了點頭,二話不說就開始吆喝人幹活了。

  何援朝看了看吉爾:「你留在營地坐鎮。佩頓也留下,他需要休息。」

  「安吉拉呢?」

  「跟著你。哪都別讓她去。」

  吉爾抬手把安吉拉拉到了身邊。小女孩今天的狀態好了很多,至少不再發抖了。她蹲在河邊洗臉的時候,還跟那個嬰兒的母親聊了兩句天——雖然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愛麗絲拎著霰彈槍站到了何援朝旁邊:「搜物資的活兒,算我一個。」

  何援朝看了她一眼。

  「不是讓你去的。你的任務是在營地周圍兩公里的範圍內巡邏。你的感知能力比這裡任何人都強——如果有喪屍或者其他什麼東西靠近,你是第一個能發現的。」

  愛麗絲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是說讓我當哨兵?」

  「我是說讓你當最後一道防線。萬一我搜物資的時候營地出了事——你是唯一一個能扛住的人。」


  愛麗絲看著他的眼睛。

  何援朝的目光很坦誠,沒有那種「甜言蜜語哄人」的小心思。他說的是事實——這幫倖存者里,能打的人太少了。何援朝和愛麗絲是兩張最大的牌,不能同時押在一個方向上。

  「行吧。」

  愛麗絲鬆了口,但她又補了一句:「下次換我出去。我不喜歡在一個地方待太久。」

  何援朝笑了一下。

  這女人跟他是一個德性——坐不住。

  「成交。」

  他轉身朝著小鎮的方向走去。

  身後跟著三個人——前警察傑克、獵人老湯姆、還有一個主動要求參加的便利店老闆(手裡提著一把獵槍,雖然握槍的姿勢不太標準,但勝在膽子大)。

  四個人魚貫走出了營地的鐵絲網大門。

  何援朝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三十個人的營地。

  幾頂帳篷,幾個窩棚,一圈歪歪扭扭的鐵絲網。

  河水在陽光下閃著光。

  遠處的山脊上有幾隻鳥在盤旋。

  丑是丑了點。

  但這就是他們的家了。

  何援朝轉過頭,大步朝山谷外面走去。

  腳下的鵝卵石嘎吱作響。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味道。

  這一次不是在逃命。

  不是在打怪。

  不是在跟什麼保護傘、什麼變異體、什麼核彈賽跑。

  這一次,是在建設。

  是在用雙手,一磚一瓦地,從廢墟里挖出一個能活人的地方。

  何援朝嘴裡哼了一聲。

  調子不太清晰,像是某首老歌的前奏,但在這空曠的山谷里聽起來格外遼闊。

  末世種田。

  從今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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