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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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安領命。

  裴知晦翻身上馬。黑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口白氣。

  他單手抱著女兒,另一隻手勒緊韁繩。目光投向遠處的山巒,眼底的殺意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濃烈,更加純粹。

  趙祁艷的帳結了。但壽王的帳,才剛剛開始。

  「傳令傅川昂。」裴知晦的聲線冷得能掉下冰渣,「收網。江南十三家商行已經斷了壽王的財路。三萬鎮北軍即刻拔營,包圍壽王府。我要壽王一脈,片甲不留。」

  馬蹄聲碎。

  黑馬載著大盛朝最有權勢的男人,和他失而復得的珍寶,踏上歸途。

  京城裡,沈瓊琚正坐在書案前,核對著最後一筆買空江南市面糙米的帳目。她不知道,她的丈夫正帶著他們的女兒,穿過漫天風雪,朝她奔赴而來。

  裴府,主院書房。

  算盤珠子碰撞的脆響,連成密集的雨簾。沈瓊琚坐在紫檀大案後,左手翻飛,核對著最後一摞從江南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帳冊。右手執硃筆,在泛黃的宣紙上畫下一個個刺目的紅圈。

  杜蘅娘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沓信報,眼底熬出了烏青。

  「東市、西市十二家地下錢莊,今晨開市便遭擠兌。散戶拿著我們放出去的假消息,全去提現。壽王名下的錢莊掌柜調不到現銀,已經封了鋪面。」杜蘅娘翻開一張信紙,「江南運河沿線,漕幫扣了壽王三十九艘運鐵船。市面上的生鐵價格被我們砸穿了底,他那些鐵,現在連運費都抵不上。」

  沈瓊琚撥下最後一顆算盤珠。清脆的一聲「啪」。

  「斷糧那邊呢?」她問。

  「湖廣兩地的糙米,全進了我們的糧倉。壽王在京郊西大營暗中豢養的三千私兵,已經斷糧兩天。軍心散了。」

  沈瓊琚把硃筆擱在筆洗邊,筆尖的紅墨散在清水裡,暈開一片血色。

  「收網。」她十指交叉,搭在帳本上,「把壽王錢莊無銀可兌的消息,散給京城所有的勛貴。那些老狐狸把身家性命存在他那裡,如今錢沒了,不用我們動手,他們就能把壽王府的門檻踏平。」

  商業戰打到這個地步,拼的就是誰的本錢厚,誰的心更黑。

  窗外風停了。積雪壓斷了院子裡那棵老梅樹的枯枝,發出一聲脆裂的斷響。

  門外傳來雜亂的馬蹄聲。不是一匹,是成百上千的鐵騎踏破長街,停在攝政王府門外。馬匹打響鼻的聲音,甲冑摩擦的金屬聲,穿透了厚重的院牆。

  沈瓊琚猛地站起身。起得太急,膝蓋撞在紫檀大案的抽屜角上。青了一塊。她沒管,提著裙擺就往外跑。

  跨出門檻時,繡花鞋踩在門檻外的殘雪上,腳底打滑。她整個人往前栽,摔在青石板上。掌心擦破了皮,滲出血絲。

  杜蘅娘要去扶。沈瓊琚自己爬了起來,連滾帶爬地沖向王府大門。

  朱漆大門洞開。

  裴知晦翻身下馬。玄色大氅沾滿泥漿與血污,下擺凍結成硬邦邦的冰碴。他單手勒著韁繩,另一隻手死死護著胸前一個鼓起的布包。

  沈瓊琚衝到他面前,腳步硬生生剎住。她盯著那個布包,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發不出一點聲音。

  裴知晦鬆開韁繩,把布包遞過去。

  沈瓊琚一把搶過來。力道極大,扯得裴知晦往前踉蹌了半步。

  她蹲在雪地里,手指哆嗦著去解外面包裹的殘破狐裘。一層,兩層。露出裡面那個髒兮兮的小臉。

  念安睡得很沉。小嘴微張,呼吸均勻。臉蛋上蹭著黑灰,額頭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紅痕,是被樹枝刮蹭的。

  沈瓊琚把手探進襁褓,摸念安的胳膊、腿、脊背。骨頭沒斷,皮肉完好。又去捏小腳丫,溫熱的。

  確認全須全尾。

  沈瓊琚一屁股坐在泥水裡。她把念安死死按在自己胸口,仰起頭。

  眼淚混著鼻涕流下來,糊了滿臉。

  這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算計與硬撐,在這一刻全盤崩潰。她怕極了。

  她骨子裡還是那個在涼州府城算計著幾兩碎銀、只想活命的商賈之女。那些裝出來的運籌帷幄,全是為了保住這條命,保住她的女兒。

  念安被眼淚滴醒,嘴巴一癟,跟著嚎了起來,母女倆在雪地里哭成一團。


  裴知晦站在旁邊。他看著坐在泥水裡的妻子,喉結滾了滾。

  他拿帕子捂住嘴,彎下腰,劇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肺管子都要咳破。白絹上全是斑駁的黑血。

  等這陣咳喘壓下去,裴知晦走上前。他沒有去拉沈瓊琚,而是撩開那件滿是血污的大氅,單膝跪在泥水裡。

  他伸出雙臂,把哭嚎的母女倆連同那些泥水、雪水,一起圈進懷裡。

  下巴抵在沈瓊琚的頭頂。他閉上眼,沒有說話。

  王府門外的三千鎮北軍鐵騎,靜默無聲。裴安抬手打了個手勢,所有人整齊劃一地後退十步,轉身,面朝長街,將這方寸之地的失態擋在身後。

  哭了足足半個時辰。沈瓊琚的嗓子啞了,發不出聲音,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推開裴知晦,抱著念安站起來。裙擺濕透,貼在腿上,冷得打戰。

  「備水。」沈瓊琚啞著嗓子吩咐迎上來的丫鬟,「燒地龍。」

  她看都沒看裴知晦一眼,抱著女兒徑直走入內院。護犢子的本能讓她現在誰都不信,她要親自給女兒洗澡,親自餵奶。

  裴知晦撐著膝蓋站起身。身形晃了晃。

  裴安趕忙上前扶住他的小臂。

  「主子,您的身體……」

  「死不了。」裴知晦推開裴安的手,拿帕子擦淨嘴角的血跡,「西大營那邊,有動靜了?」

  「暗探回報,壽王府的管家半個時辰前出了城,去了西大營。營中私兵正在分發兵器。壽王斷了財路,這是要狗急跳牆。」

  裴知晦抬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雪又要下了。

  「傳令傅川昂。」裴知晦語氣平淡,沒有起伏,「西山大營外圍,挖拒馬坑。調神機營火銃手八百,上城牆。」

  他頓了頓,把那方染血的帕子扔進雪地里。

  「今夜,關門打狗。」

  內室,地龍燒得極旺,熱氣烘烤著雕花窗欞。

  紫銅浴桶里倒滿了熱水,撒了驅寒的艾草,沈瓊琚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臂,親自給念安洗澡。

  小傢伙泡在熱水裡,舒服得直哼哼。黑灰洗淨,露出原本白胖粉嫩的模樣。沈瓊琚拿軟布一點點擦拭她身上的褶皺,動作輕柔。

  洗完澡,換上嶄新的紅底繡金線小襖。念安吃飽了奶,躺在鋪著厚厚狐毛軟墊的搖籃里,兩隻小手抓著一個撥浪鼓,自顧自地玩。

  沈瓊琚坐在搖籃邊,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女兒。

  屏風後傳來水聲。

  半柱香後,裴知晦走出來。他洗去了滿身血污,換上了一件嶄新的玄色蟒袍。金線繡成的四爪蟒蛇盤踞在衣襟上,張牙舞爪。

  他沒束髮,濕漉漉的長髮披散在肩頭。手裡提著那把殺卷了刃的繡春刀。

  走到搖籃旁,裴知晦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他把長刀橫在膝蓋上,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絲絹,慢條斯理地擦拭刀刃上的血槽。

  「趙祁艷死了。」裴知晦開口,聲音因為連日勞累透著沙啞。

  沈瓊琚撥弄撥浪鼓的手停在半空。

  「他替念安擋了一劍。斷弩營的軟劍,淬了見血封喉的毒。」裴知晦頭也沒抬,絲絹順著刀鋒一點點往下滑,「我許了趙家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沈瓊琚垂下眼帘。她看著念安那張沒心沒肺的小臉,腦海里閃過涼州府城酒肆里,那個穿著銀甲、笑得張揚的世家公子。

  沈瓊琚把撥浪鼓塞進念安手裡,半響沒有說話。

  裴知晦擦刀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偏過頭,看著妻子。

  心裡的酸意止不住的往外冒,但他忍住了。

  於是轉移話題。

  「壽王動我女兒,必須斷他活路。」沈瓊琚轉過頭,直視裴知晦,「這筆帳,還沒算完。」

  「是沒算完。」裴知晦站起身。

  他走到搖籃邊,彎下腰。念安看到他,丟了撥浪鼓,伸出兩隻胖乎乎的手去抓他垂落的頭髮。

  裴知晦任由她抓著,眉眼柔和下來。他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念安嬌嫩的臉頰。

  「爹去殺幾個人。很快回來。」

  他直起身,轉身走向門口。


  推開房門,寒風夾雜著雪花捲入廊下。

  裴安站在階下,單膝跪地。

  「主子,城門守軍來報。西大營三千私兵,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距離正陽門還有五里。」

  裴知晦跨出門檻。前一刻面對妻女的溫和蕩然無存。他站在台階上,俯視著王府院內集結完畢的鎮北軍精銳。

  「壽王在何處?」

  「壽王親自帶兵,在中軍壓陣。」裴安答道。

  裴知晦拔出桌上那把擦淨的繡春刀。刀鋒在燈籠的昏光下泛著冷硬的鐵青色。

  「開正陽門。」裴知晦下令,「放他們進瓮城。」

  瓮城,四面高牆,上有重兵。那是用來絞殺敵軍的死地。

  「喏!」

  壽王府。

  碎瓷片鋪滿了一地。壽王一腳踹翻了紅木案幾,指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帳房先生破口大罵。

  「三十六家商鋪全封了?江南的鐵運不上來?你們這群廢物是幹什麼吃的!」壽王雙目赤紅,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帳房先生磕頭如搗蒜:「王爺,攝政王妃動用了十三家商行的全部底蘊。她不計成本地拋售生鐵,買空了市面上的糧食。咱們的現銀全壓在貨上,錢莊遭擠兌,資金鍊徹底斷了啊!」

  「斷弩營呢?派去西山的人怎麼還沒回來?」壽王揪住帳房的衣領。

  「沒……沒消息。西山被鎮北軍圍了,一隻蒼蠅都飛不出來。」

  壽王一把推開帳房。他拔出架子上的寶劍,一劍刺穿了帳房的胸膛。

  血濺在屏風上。

  「裴知晦!你欺人太甚!」壽王拔出劍,任由鮮血滴落。

  他隱忍了二十年,裝瘋賣傻,好不容易熬死了先帝。眼看著皇位觸手可及,卻被裴知晦硬生生掀翻了棋盤。

  「管家!」壽王大吼。

  「老奴在。」管家從門外連滾帶爬地進來。

  「備馬!傳信西大營,全軍出擊,攻打正陽門!裴知晦不過是個病秧子,鎮北軍主力在邊關,京城防務空虛。今夜,我要提著裴知晦的腦袋,祭奠先帝!」

  困獸猶鬥。

  壽王穿上金絲軟甲,提著劍,跨出王府大門。他不知道,他踏上的,是一條通往九幽地獄的不歸路。

  子時正,正陽門外。

  雪下得緊了。三千私兵舉著火把,像一條長長的火龍,蜿蜒在官道上。這些人多是江南招募的亡命徒,混雜著山匪和流民,裝備精良,手裡拿的都是壽王私鑄的兵器。

  城門緊閉。

  壽王騎在高頭大馬上,位於中軍。他看著那扇厚重的朱漆城門,高舉長劍。

  「攻城!先入內城者,賞黃金百兩,封萬戶侯!」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扛著撞木的死士發出一聲吶喊,沖向城門。

  「砰!」

  撞木重重擊打在城門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城牆上毫無動靜。沒有放箭,沒有滾木礌石。

  第二下,第三下。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材斷裂聲,正陽門那扇百年沒有被攻破的城門,竟然緩緩向內敞開。

  私兵們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城門破了!衝進去!」

  壽王大喜過望,以為城內守軍倒戈。他雙腿夾緊馬腹,一馬當先沖入城門。

  三千私兵如潮水般湧入。

  穿過城門洞,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四面是高聳的城牆,青磚壘砌,堅不可摧。

  這裡是瓮城。

  當最後一名私兵踏入瓮城,身後的正陽門發出一聲轟鳴,重重合攏。巨大的門閂落下,鎖死了退路。

  歡呼聲戛然而止。

  壽王勒住馬韁,抬頭看向四周的高牆。

  城牆上,火把齊明。照亮了那一排排身披重甲的鎮北軍。

  正前方的城樓上,放著一把太師椅。裴知晦披著玄色大氅,端坐在椅子上。旁邊的小几上放著一個燒紅的暖爐,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

  他手裡端著藥碗,拿著湯匙,慢慢攪動。

  瓮城內死寂。只有風卷過雪花的沙沙聲。

  「裴知晦!」壽王在馬背上嘶吼,劍尖直指城樓,「你這亂臣賊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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