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她的命,我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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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秘人冷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尖利,像刀刃刮過瓷盤。

  「計劃有變。」神秘人步步緊逼,皮靴踩在破廟的泥地上,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腳印,「裴知晦瘋了,京城九門全部封鎖,傅川昂的鎮北軍已經開始搜山,連耗子洞都不放過。兩萬人,把西山圍得像鐵桶一樣。」

  他的目光越過趙祁艷的肩膀,落在那個裹著狐裘的襁褓上,眼底浮現出一抹殘忍的譏誚。

  「你帶著一個只會哭的累贅,我們誰都走不掉。」

  趙祁艷瞳孔驟縮。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虬結的樹根。他感覺到了身後念安的溫度,隔著狐裘傳過來,微弱卻真實。

  「你想幹什麼?」

  神秘人抬起軟劍,劍尖直指趙祁艷身後的狐裘。火光在劍身上跳躍,將那幽藍的毒芒映照得更加妖異。

  「王爺有令。」他的語氣森寒如冰,一字一頓,像是從墳墓里挖出來的判決,「將這孽種的頭顱砍下,送回京城。祭旗,起兵。」

  趙祁艷面色驟變。

  腦海里瞬間閃過剛才念安揪他頭髮時的畫面。那隻肉乎乎的小手,那個沒心沒肺的咯咯笑聲,那雙黑葡萄一樣亮晶晶的眼睛。

  她還那么小,小到連牙都沒長出來,小到連哭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鏘!」

  趙祁艷猛地拔出那把帶著缺口的短刀。

  刀身與刀鞘摩擦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在破廟裡迴蕩。

  他沒有後退半步。不但沒有退,反而往前跨出一步,靴底重重踩在泥地上,濺起細碎的灰塵。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將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後的牆壁上,巨大而猙獰。他像一頭護崽的孤狼,渾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脊背弓起,將所有力量凝聚在握刀的那隻手上。

  身後,念安不知是感應到了什麼,還是被那聲拔刀的錚鳴驚到,忽然安靜了下來。

  趙祁艷的目光從神秘人的臉上緩緩移向他手背上那個折斷的神弩圖騰,又移向他手中那柄淬了毒的軟劍。最後,他的目光落回到對方的眼睛上,一字一頓地開口。

  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雪。

  「她的命,我保了。」

  話音未落,風動。

  神秘人腳尖一點,身形如鬼魅般掠過火堆。軟劍在空中抖出一朵幽藍的劍花,毒蛇吐信般直刺趙祁艷咽喉。

  趙祁艷瞳孔驟縮。他單手抱緊狐裘,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向後滑出三尺。

  「錚!」

  短刀上撩,精準地磕在軟劍七寸處。火星四濺。

  巨大的力道順著刀柄震入虎口,趙祁艷悶哼一聲,虎口瞬間裂開,鮮血順著刀柄流下。這幾天他水米未進,體力早已透支到了極限。

  「垂死掙扎。」神秘人冷笑,手腕一翻。

  軟劍借著相撞的力道彎曲成一個詭異的弧度,劍尖繞過短刀,毒牙般咬向趙祁艷身後的狐裘。

  目標是念安。

  趙祁艷目眥欲裂。躲不開了。

  他沒有任何猶豫,猛地扭轉身體,硬生生用自己的左肩迎上了那淬毒的劍鋒。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在破廟裡格外清晰。軟劍貫穿了趙祁艷的左肩,黑色的毒血瞬間噴涌而出,染紅了破爛的衣襟。

  劇痛撕裂神經。趙祁艷死咬牙關,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他沒有退,反而借著劍刃卡在骨頭裡的瞬間,往前猛跨一步,拉近了距離。

  右手短刀化作一道匹練,自下而上斜撩。

  神秘人眼中閃過一絲驚駭,想要抽劍後退,卻發現劍身被趙祁艷的肩骨死死卡住。

  「嗤——」

  刀鋒抹過神秘人的咽喉。鮮血如噴泉般激射而出,濺了趙祁艷滿臉。

  神秘人捂著脖子,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頹然倒地。

  破廟外,雜亂的腳步聲迅速逼近。不止一個死士。斷弩營的人包抄過來了。

  趙祁艷拔出插在左肩的軟劍,扔在地上。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開始發黑。毒性在蔓延。

  他一把抱起地上的狐裘,將念安死死護在胸前。

  「砰!」

  趙祁艷合身撞向破廟側面那堵早已腐朽的木牆。木板碎裂,他抱著孩子滾入廟外漫天的風雪之中。密林深處,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狂風在呼嘯。

  同一時間,京城,養心殿。

  地龍燒得滾燙,殿內卻冷得像冰窖。

  裴知晦穿著一身玄色大氅,站在御案前。案上堆著如山的奏摺,玉璽端端正正地擺在正中。

  下方,六部尚書和三位內閣大學士跪了一地。

  「攝政王!」內閣首輔重重磕頭,額頭觸地發出悶響,「新皇登基大典在即,各路藩王蠢蠢欲動。壽王餘孽未清,京城九門封鎖,人心惶惶。國不可一日無主,大局不可一日無帥啊!」

  「求攝政王主持大局!」群臣齊聲高呼。

  裴知晦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人。他的臉色蒼白得透明,眼底布滿血絲。這三天,他沒有合眼,沒有進食,全靠人參吊著一口氣。

  「大局?」裴知晦輕笑出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他突然伸出手,抓住那張象徵著天下最高權力的金絲楠木龍案邊緣。

  「砰——轟!」

  一聲巨響。沉重的龍案被他硬生生掀翻在地。

  奏摺、硃筆、硯台散落一地。那方象徵著皇權的傳國玉璽滾落台階,磕掉了一個角。

  群臣駭然失色,連呼吸都停滯了。

  「裴某的女兒下落不明。」裴知晦走下台階,玄色大氅在身後翻滾如墨雲。他踩著那些奏摺,一步步走到首輔面前,「你們在這跟我談大局?」

  他俯下身,一把揪住老太傅的衣領,將這個年過花甲的老臣提了起來。

  「聽清楚。」裴知晦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這大盛的江山,不及我女兒一根頭髮。」

  他鬆開手,老太傅癱軟在地。

  裴知晦大步邁出養心殿。殿外,裴安牽著一匹黑馬等候。三千鎮北軍精銳鐵騎列陣於廣場,鴉雀無聲。

  裴知晦翻身上馬,壓下喉嚨里湧上的腥甜。

  「去西山。」

  馬蹄聲碎,踏破宮門。

  裴府,主院書房。

  沈瓊琚坐在書案後。面前擺著十三家商行的總帳本,還有一張巨大的大盛水陸輿圖。

  杜蘅娘站在一旁,手裡捏著一沓剛送來的密信。

  「夫人。」杜蘅娘咽了口唾沫,「壽王名下的八家錢莊,已經開始收縮資金。江南的四座廢棄鐵礦,昨夜有異動,大批生鐵裝船,準備走水路北上。」

  沈瓊琚抬起頭。她的眼睛紅腫,但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傳信江南總商會。」沈瓊琚抓起硃筆,在輿圖的運河節點上畫了一個血紅的叉,「砸盤。把市面上所有的生鐵,以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拋售。我要讓壽王手裡的鐵,變成一堆賣不出去的廢鐵。」

  「是。」

  「還有。」沈瓊琚語速極快,沒有絲毫停頓,「調集所有現銀,買空江南、湖廣兩地市面上的糙米和金瘡藥。一粒米、一包藥都不許留。他壽王不是要養私兵嗎?我讓他的人,餓著肚子、流著血去打仗。」

  杜蘅娘心頭一凜。這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絕戶計。十三家商行這十年的底蘊,全砸進去了。

  「夫人,這會把商行的底子掏空的。」

  「掏空就掏空!」沈瓊琚猛地將硃筆拍在桌上,筆桿斷裂,「我只要我的女兒!去辦!」

  西山半山腰,廢棄古廟。

  風雪未停。三千鎮北軍精銳將整座山頭圍得水泄不通。火把連成一片火海,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

  裴知晦翻身下馬。他沒有披蓑衣,任由雪花落在玄色大氅上。

  他走進破廟。

  廟內一片狼藉。神台下的篝火已經熄滅,只剩下一堆餘溫未散的灰燼。灰燼旁,躺著一具死士的屍體。

  裴安蹲在屍體旁檢查,抬起頭:「主子,是斷弩營的人。咽喉中刀,一刀斃命。刀口有缺損,是鎮北軍制式短刀留下的痕跡。」

  裴知晦走到那灘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跡前。黑色的毒血,呈噴射狀濺在牆壁上。

  「趙祁艷受傷了。」裴知晦盯著那灘黑血,眼神陰鷙。軟劍上的毒,他再清楚不過。沒有解藥,十二個時辰內必死無疑。


  他轉過頭,看向那堵被撞破的木牆。牆外的雪地上,有一串凌亂且極深的腳印,一直延伸向密林深處。

  「放犬。」裴知晦下令。

  十幾條軍中專門馴養的追蹤犬被牽了上來。它們嗅了嗅地上的黑血,狂吠著沖向被撞破的木牆。

  「舉火,搜山。一寸一寸地搜。」裴知晦拔出腰間長刀,率先跨出木牆。

  密林深處。

  趙祁艷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跋涉。

  左肩的傷口已經徹底麻木了。毒素順著血液流經全身,他感覺半邊身子像墜入了冰窟,冷得連牙齒都在打顫。

  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樹木變成了重重疊疊的黑影。

  「哇——」

  懷裡的念安大哭起來。狐裘雖然擋風,但擋不住這透骨的嚴寒。

  趙祁艷腳下一個踉蹌,重重摔在雪地里。他死死護著胸前,用後背著地,硬生生砸斷了一根枯木。

  他爬不起來了。

  前方是一棵巨大的枯樹,樹幹底部空出了一個半人高的樹洞。趙祁艷咬破舌尖,借著那一點刺痛帶來的清醒,連滾帶爬地挪進樹洞。

  樹洞裡勉強能擋風。

  念安還在哭。她的臉蛋被凍得通紅,小手冰涼。

  趙祁艷靠在樹洞壁上,大口喘著粗氣。他看了一眼自己發黑的左手,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他顫抖著手,解開自己沾滿血污和泥漿的袷衣。

  「別哭……小念安,別哭。」趙祁艷的聲音虛弱得像遊絲。

  他把念安從狐裘里抱出來,直接貼在自己溫熱的胸膛上,然後用狐裘和衣服將兩人死死裹在一起。

  肌膚相貼。趙祁艷用自己最後的體溫,為這個孩子取暖。

  念安感受到了熱度,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她的小腦袋在趙祁艷胸口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竟然閉上眼睛睡著了。

  趙祁艷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靠在樹幹上,喉嚨里低低地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童謠。調子跑得厲害,聲音斷斷續續,卻透著一種奇異的溫柔。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

  突然,樹洞外傳來一陣狗吠聲。

  緊接著,大片火光亮起。火把的紅光透過樹洞的縫隙,照亮了趙祁艷慘白的臉。

  腳步聲踩在積雪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這邊有血跡!搜仔細點!」

  趙祁艷渾身一僵。他透過樹縫,看到了外面穿著鎮北軍甲冑的士兵,看到了那面獵獵作響的黑底紅字大旗。

  裴知晦來了。

  趙祁艷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信息差在這一刻變得致命。趙祁艷根本不知道裴知晦為了女兒連皇位都不要了。在他眼裡,裴知晦是個冷血無情的權臣。

  他以為,裴知晦帶兵搜山,是為了殺他滅口。一個連親哥哥都能利用的人,怎麼可能允許自己的女兒落入敵手成為軟肋?

  一旦被發現,他必死無疑。念安也會死在亂軍之中。

  火光越來越近。軍犬的吠叫聲幾乎就在樹洞外十步遠的地方。

  趙祁艷屏住呼吸。

  懷裡的念安突然動了一下,似乎是被外面的狗叫聲吵醒了,張嘴就要哭。

  趙祁艷猛地抬起右手,死死捂住了念安的嘴。

  不能出聲。絕對不能出聲。

  念安的呼吸被阻斷,小臉憋得通紅,四肢在趙祁艷懷裡劇烈掙扎。

  趙祁艷的心在滴血。他的手抖得厲害,但他不敢鬆開分毫。

  樹洞外。

  裴知晦舉著火把,停在距離樹洞不到十步的雪地上。

  軍犬在這裡打轉,失去了目標。風雪太大,掩蓋了氣味。

  裴知晦的目光掃過那棵巨大的枯樹。

  只要他走過去,只要他低頭看一眼。

  「主子!」裴安從另一邊跑過來,「東邊山崖下發現斷弩營的蹤跡!有馬蹄印!」

  裴知晦收回目光。

  「追。」

  火光漸漸遠去。腳步聲消失在風雪中。

  樹洞裡,趙祁艷猛地鬆開手。

  念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趙祁艷緊緊抱住她,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污砸在狐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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