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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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畫面,荒誕到了極點。

  「馬車往哪個方向去了?」裴知晦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在書房裡顯得格外冷清。

  「出城後,往西邊去了。」李奶娘躬身答道,「民婦下車的時候,聽見那趕車的車夫問了一句——是不是去西山。那公子應了一聲。」

  西山。

  沈瓊琚腦海中迅速鋪展開西山的地形圖。皇家獵場橫亘南麓,遮天蔽日的密林綿延數十里,足以藏下千軍萬馬。北面則散落著幾座廢棄的寺廟,斷壁殘垣,香火斷絕多年,正適合藏匿。

  壽王在西山並無置產,這一點她可以確認,但他既然選擇往那個方向走,必定有人在那邊接應。

  裴知晦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

  「裴安。」

  「屬下在。」

  「帶李奶娘下去,把那人的相貌畫出來。蒙面也無妨,身形、眉眼、衣料的質地紋理,凡是她記得的,一樣都不許落下。」裴知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壓,「傳令傅川昂,調五千精騎連夜包圍西山。所有下山路徑,不論官道野徑,全部封死。」

  裴安領命,正要帶著李奶娘退出書房,那老婦人卻忽然咽了口唾沫,腳步遲疑了一下。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為古怪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麼荒唐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

  「那公子……對孩子好得很。」

  李奶娘忍不住比划起來,粗糙的手掌在空中笨拙地模仿著抱孩子的動作,「孩子一哭,他就急出一腦門子的汗。餵米湯、換尿布,死活不許旁人插手,生怕別人粗手笨腳地弄疼了那女娃娃。他自己倒好,頭一回幹這些,笨得不成樣子,被尿了一身,臉都綠了,也沒見他發過脾氣。」

  書房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沈瓊琚緊繃了整整三天的神經,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像是被人猛地剪斷。她脫力般跌進太師椅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吐出來的時候帶著顫音。

  她的聲音在發抖,卻透著一股劫後餘生般的篤定,「應該是趙祁艷是趙祁艷。」

  裴知晦眼神微動,沒有說話。

  「壽王心狠手辣,他手底下的死士更是一群冷血的畜生。」沈瓊琚死死攥住裴知晦冰涼的手,手指收得那樣緊,指節幾乎要刺破皮肉,「念安落到他們手裡,只會遭罪,但趙祁艷不是這樣的人。」

  她了解趙祁艷。那個曾經鮮衣怒馬的世家子弟,他恨裴知晦,但他絕不會拿一個襁褓中的嬰兒來泄憤。他甚至會親自照料念安,笨拙地、固執地護住這個孩子。

  「念安在他手裡,不會遭罪。」沈瓊琚抬手抹去眼淚,指尖在臉頰上留下一道濕痕,聲音卻漸漸穩了下來,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只不過趙祁艷如今投在壽王麾下,壽王此人陰狠毒辣,趙祁艷想憑一己之力保住念安,也難。」

  裴知晦反握住她的手。

  「他不殺念安,不是因為心軟。」裴知晦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壓出來的,一字一頓,「是因為念安是他手裡唯一能制衡我的籌碼。他要拿我的女兒,逼我交出攝政之權。甚至——」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陰鷙如水,理智得近乎殘忍。

  「——逼我自盡。」

  一語道破天機。

  沈瓊琚眼底殘餘的那一絲軟弱,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被撕得粉碎。

  「他要籌碼,我們就斷他後路!」

  沈瓊琚她猛地站起身,「壽王私鑄兵器,倚仗的是江南那幾座廢棄鐵礦。他暗中蓄養私兵,需要海量生鐵與銀錢。我立刻傳信江南十三家商行總會——掐斷所有漕運航線,一粒米、一箱貨都不許從他名下產業的碼頭髮出去。買空市面上所有存糧和藥材,我要讓他拿著銀子也買不到一粒米。」

  她抬起頭,目光沒有一絲溫度。

  「十天之內,我要壽王的產業變成一堆廢紙。我要他拿不出一塊鐵,發不出一兩軍餉。」

  「光斷財路,還遠遠不夠。」裴知晦轉首望向門外,聲音驟然拔高,「裴安!」

  「屬下在!」裴安推門而入,甲冑摩擦發出低沉的金屬聲響。

  「啟動趙家內部埋的『釘子』。」裴知晦語氣平淡得仿佛在點菜,說的卻不是菜名而是人命,「趙祁艷雖然跑了,趙家還在。給趙家家主送一份大禮——把他那個私生子的腦袋砍下來,掛在趙府大門上。」


  裴安渾身一震,隨即抱拳,聲音從喉嚨深處迸出來:「喏!」

  「傳令下去,」裴知晦將硃筆擲於案上,筆桿撞擊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壽王既然想玩,我便陪他玩一場大的。」

  裴安領命退下,書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頭所有的聲響。

  密室中燭火搖曳,光影在牆壁上晃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糾纏在一起。

  裴知晦上前一步,將沈瓊琚擁入懷中。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胡茬扎在她柔軟的髮絲間。他抱得那樣緊,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里。

  「十日。」他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不可撼動的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十日之內,我定將念安安然無恙地接回來。」

  他閉上眼,殺意如實質般在室內瀰漫開來,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

  「若少一根頭髮——我讓壽王和趙家九族,片甲不留。」

  .

  京郊百里外,西山。

  風雪如刀。

  半山腰處,一座廢棄的古廟蜷縮在岩壁之下,廟門早已腐朽,歪斜地掛在門框上,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神台下燃著一堆微弱的篝火。

  火光跳動不定,將神台上殘破的佛像照得忽明忽暗。那尊不知被遺棄了多少年的佛像,半邊臉已經剝落,剩下的一隻眼睛低垂著,像是在無聲地注視著火堆旁的人。

  趙祁艷靠在一根石柱上。

  昔日銀甲長槍、鮮衣怒馬的御林軍副統領,此刻的模樣足以讓任何認識他的人瞠目結舌。錦緞袍子被枯枝和荊棘颳得破破爛爛,裂口處露出裡頭單薄的袷衣,袖口和衣擺沾滿了泥漿與草屑。

  半邊臉被凍得發青,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讓他整個人看起來老了十歲不止。

  但他懷裡,裹著一件寬大的狐裘。

  那件狐裘是他從聽竹軒搶出來的。上等的銀狐皮,絨毛厚實柔軟,足以抵禦這山間的刺骨嚴寒。狐裘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

  念安正咬著自己的手指頭。

  她的一雙眼睛像兩粒黑葡萄,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滴溜溜地轉著,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環境。

  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身處怎樣險惡的境地,看見趙祁艷低頭看她,便衝著他咯咯直笑,露出粉紅色的牙床。

  趙祁艷手忙腳亂地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破碗。

  碗是他在廟裡找到的,不知被什麼人遺棄在神台下面,沾滿了灰塵和蜘蛛網。他洗了又洗,用衣角擦了好幾遍,才敢拿來用。碗裡是剛熬好的糙米湯——他從馬背上的褡褳里翻出了一小袋糙米,用破瓦罐架在火上熬了小半個時辰,熬成稀爛的米糊。

  他用木勺舀起一點,湊到嘴邊,吹了又吹。吹幾下,自己先嘗一口試溫度,覺得不燙了,才小心翼翼地遞到念安唇邊。

  「喝吧,小念安。」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飛一隻蝴蝶。

  念安不認生。她張開沒牙的小嘴,一口吞下米湯,腮幫子鼓起來,像只貪吃的小松鼠。米湯從嘴角溢出一點,她伸出粉嫩的舌頭舔了舔,然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了趙祁艷散落垂下的頭髮。

  「嘶——鬆手!」

  趙祁艷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頭皮一陣發麻,眼淚都快被扯出來了。可他不敢用力扯,生怕弄傷了那幾根細嫩的手指,只能僵著脖子,以一種極其滑稽的姿勢,任由一個奶娃娃拽著他的頭顱。

  念安揪著他的頭髮晃了晃,像是在擺弄一件新奇的玩具,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笑得更加歡快了。

  趙祁艷就那麼歪著脖子,一動不動。

  他望向京城的方向。風雪遮蔽了視線,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座城在哪個方向。

  那座城裡,有他曾經效忠的朝廷,有他曾經守護的宮城,有他傾慕了半生的女人,還有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的神色極其複雜,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齊湧上來。

  他恨裴知晦。恨之入骨。那個男人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一切,奪走了御林軍的兵權,奪走了朝堂上的話語權,奪走了沈瓊琚。

  他本該一刀宰了這個女嬰,把頭顱送回攝政王府,讓裴知晦也嘗嘗痛不欲生的滋味。


  可這是瓊琚的孩子。

  他看著念安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那張與沈瓊琚有三分相似的小臉,心頭那股戾氣便不由自主地軟了下去,像烈日下的積雪,無聲無息地消融。

  他下不去手。

  聽竹軒那一夜,壽王的死士大開殺戒。刀光劍影之中,是他衝進禪房,一腳踹翻了那個正要朝搖籃下手的刺客,拼死把這個孩子搶了出來。

  那個刺客的刀鋒擦過他的肋下,留下一道三寸長的傷口,到現在還在隱隱作痛。

  「君子報仇,不禍及妻兒。」趙祁艷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為自己找一個藉口,「裴知晦是亂臣賊子,其罪當誅。但這孩子是無辜的。拿她換回趙家滿門,逼裴知晦退位,足矣。」

  忽然,念安小臉一皺。

  那張原本笑盈盈的臉皺成了一團,眉毛擰在一起,嘴巴一癟,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

  「哇——!」

  趙祁艷瞬間慌了神,手裡的破碗差點掉在地上。

  「怎麼了?怎麼又哭了?剛餵過啊!米湯也喝了,也不燙,你哭什麼?」

  他手忙腳亂地解開狐裘。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像一記悶拳砸在他的鼻子上。

  拉了。

  趙祁艷的臉色頓時綠了。那種綠色,比他身上那件被尿過的袍子還要鮮艷幾分。

  他堂堂趙家嫡子,從小錦衣玉食,連穿衣都有丫鬟伺候,何曾幹過這等腌臢事?

  但他別無選擇。

  他捏著鼻子,將那件已經被颳得破破爛爛的錦緞袍子的里襯撕下來,笨拙地撕成布條。又從廟外的石臼里舀了半瓢雪水,放在火上溫了溫。然後屏住呼吸,替念安擦洗、換尿布。

  他的動作笨拙得可笑。布條綁得太松,鬆了又綁得太緊,念安不舒服就扭來扭去,他手忙腳亂地按住她,又怕按疼了,急出一頭汗。一整套動作下來,累得他比在校場上與人大戰三百回合還要虛脫,後背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我真是欠了你們裴家的!」趙祁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頭髮散亂,滿臉疲憊,活像一個被折磨得筋疲力盡的老媽子。

  破廟外,風雪驟急。

  風聲尖嘯著穿過破敗的門窗,將篝火吹得搖搖欲滅。趙祁艷伸手護住火堆,正要把念安重新裹好,忽然僵住了。

  一陣極輕微的踩雪聲,穿透了風雪的喧囂,傳入他的耳朵。

  那不是野獸的腳步。野獸的腳步不會有這樣規律的節奏,不會在風聲最大的間隙里精準地停頓、然後繼續前進。那是人,而且不止一個。

  趙祁艷渾身一凜,右手猛地抓起擱在身側的短刀。

  殘破的木門被緩緩推開。

  門軸發出乾澀刺耳的吱呀聲,陰影中,一個黑衣神秘人踱步而出。

  火光映照下,他垂在身側的手背上,那個折斷的神弩圖騰刺目異常——那是壽王府死士的標誌,斷弩營。

  「世子爺。」神秘人的聲音陰冷刺骨,「帶個孩子,辛苦了。」

  趙祁艷站起身。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將裹著念安的狐裘一寸一寸地挪到身後,用自己的身體死死擋住。

  「你來做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緊盯著神秘人手中的劍,「王爺不是說,等風聲過去,在西山密營會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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