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找到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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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壽王。」

  三個字,淬了冰渣。

  沈瓊琚跪在搖籃邊。手裡攥著那半截斷裂的檀木小老虎。木刺扎進掌心,皮肉破開,血滲了出來。疼。這股鑽心的疼順著胳膊爬上腦門,把她從崩潰的邊緣硬生生拽了回來。

  她沒有哭,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站起身,裙擺沾了地上的血水,紅了一大片。

  「壽王。」沈瓊琚念著這個名字,腦子裡的算盤已經撥得飛快。她轉過頭,看向裴知晦,語氣出奇的冷靜,冷得連她自己都害怕。

  「京城三十六坊,有十二坊的地契,掛在八個空殼商行名下。這八個商行,表面上做的是絲綢和茶葉買賣,背後的東家,全指向壽王府的管家。」沈瓊琚語速極快,吐字清晰,「大盛三成的房產不動產,全被他攥在手裡。還有江南。」

  她停頓了一下,腦海里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帳本。

  「江南有四座廢棄的鐵礦。朝廷的卷宗上寫著礦脈枯竭,封山停采。但我查過漕運的暗帳。每個月,都有十幾艘吃水極深的貨船,打著運送太湖石的旗號,從江南沿路北上。太湖石不值錢,值錢的是壓在船底的生鐵。」

  沈瓊琚看著牆上的圖騰,冷笑出聲。

  「他平日裡裝個閒散異姓王,鬥雞走狗,流連青樓。私底下,卻在囤積生鐵,打造兵器。他早有奪位之心。這牆上的血字,不是留給先帝看的,是留給你的。這是挑釁,也是對新朝的宣戰。」

  裴知晦看著妻子。她站在血泊里,脊背挺得筆直。那雙眼睛裡沒有怯懦,只有算計和殺意。

  值得注意的是,壽王隱忍了整整二十年。先帝在位時,他是個只會玩樂的廢物。先帝一死,他露出獠牙,第一口就咬在了裴知晦最軟的肋骨上。

  院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裴安跌跌撞撞地衝進禪房。他單膝跪地,肩膀上的刀口翻卷著,皮肉外翻,血把半邊身子染得透紅。

  「主子。」裴安喘著粗氣,「地窖出事了。趙祁艷跑了。現場留了魏黨殘餘的獨門迷香。看守的十三個兄弟,全折了。一刀抹脖子,手法極快。」

  裴知晦壓下喉嚨里翻湧的腥甜。他走上前,看了看裴安的傷口。刀法刁鑽,專挑筋脈下手。

  局勢在這一刻變得極其複雜。

  「趙家。」裴知晦吐出兩個字。

  趙家世代承襲勛貴,手裡握著京城一半的皇家暗哨。

  這些暗哨不歸錦衣衛管,不歸東廠管,只聽命於歷代皇帝。先帝駕崩,新皇是個三歲的傀儡,趙家怕了。

  趙祁艷被關在地窖,趙家家主肯定收到了風聲。他們怕裴知晦秋後算帳,怕趙家滿門抄斬。為了活命,趙家選擇下場賭命。

  信息差就在這裡,趙家以為裴知晦會趕盡殺絕,所以他們找了盟友。

  誰敢在這個時候跟權傾朝野的裴知晦作對?只有手裡有兵、有鐵、有錢的壽王。

  「他們聯手了。」裴知晦轉身,重新審視這間禪房。

  他蹲下身,看著地上的腳印。

  「進來的有六個人,腳步輕,落地無聲,是內家高手。宋清遠武功不弱,但他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

  裴知晦指著宋清遠屍體旁的一道劃痕,「他們用的是軟劍。壽王府豢養的死士,最擅長用這種兵器。」

  他站起身,走到搖籃旁。

  「搖籃是翻倒的,但裡面的被褥沒有被利器割破的痕跡。他們不是來殺人的,是來搶人的。」裴知晦看著沈瓊琚,「壽王親自帶走了念安。」

  沈瓊琚走過去,彎腰撿起地上的被褥。棉布上沾著一點灰。

  「這是馬車輪子碾過的泥土。」沈瓊琚把被褥遞給裴知晦看,「他們是有備而來,馬車就停在後山的小路上。帶走念安,是為了要挾我們。」

  說白了,壽王要皇位,趙家要活路。念安就是他們手裡最大的籌碼。

  裴知晦咳嗽起來。一聲接著一聲,撕心裂肺。他拿帕子捂住嘴,拿開時,白絹上全是黑血。

  「封城。」裴知晦把帕子攥在手心,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傳令九門提督,一隻蒼蠅都不准飛出去。傅川昂的鎮北軍,分出一萬人,接管京城防務。」

  裴安撐著地站起身:「屬下這就去辦。」

  「等等。」裴知晦叫住他,「把詔獄空出來。把壽王府上下還留在京都的人,全抓進去。分開審。誰招了,賞萬金。」


  裴安領命退下。

  沈瓊琚看著宋清遠和柳氏的屍體。柳氏到死都護在搖籃前,背上中了三刀。

  「厚葬他們。」沈瓊琚輕聲說。

  裴知晦走過去,把沈瓊琚攬進懷裡。他的手很涼,沒有一點溫度。

  「我會把念安找回來。」裴知晦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我發誓。」

  連續封城三日。

  京城上空籠罩著死亡陰影。街道上空無一人,店鋪大門緊閉。鎮北軍的鐵騎在青石板上日夜巡邏,馬蹄聲敲打著每一個京城百姓的神經。

  詔獄裡,血流成河。

  壽王府的餘下沒來得及撤退的人被分開關押。慘叫聲日夜不息。

  負責審訊的錦衣衛換了一批又一批,刑具用壞了十幾套。剝皮、抽筋、插竹籤,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全用上了。

  每天都有屍體從詔獄的後門抬出來,扔進亂葬崗。野狗吃得肚皮滾圓。

  裴知晦不眠不休。

  他坐在內閣值房的太師椅上,面前堆著如山的公文和搜捕報告。

  三天了,他沒有合過眼。眼底布滿血絲,紅得嚇人。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在值房內迴蕩。裴知晦伏在案前,咳得直不起腰。他手裡攥著一支硃筆,筆尖在宣紙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他像一頭瀕臨失控的凶獸。誰敢在這個時候靠近他,就會被撕成碎片。

  門被推開。

  沈瓊琚端著一個紅木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一隻白瓷燉盅,往外冒著熱氣。

  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這三天,她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另一場戰爭中。

  走到書案前,沈瓊琚把托盤放下。揭開燉盅的蓋子,一股濃郁的藥香瀰漫開來。

  「喝了。」沈瓊琚把勺子遞給裴知晦。

  裴知晦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接過勺子,沒有問是什麼藥,舀起一勺,送進嘴裡。

  極品百年老參,配上天山雪蓮,用文火熬了整整四個時辰。這是吊命的藥膳。沈瓊琚知道裴知晦的身體撐不住這種強度的熬夜和心力交瘁,她必須用最猛的藥提神。

  「十三家商行那邊,有消息了嗎?」裴知晦喝完半盅藥膳,聲音稍微恢復了一點底氣。

  沈瓊琚拿出一塊帕子,遞給他擦嘴。

  「我把十三家商行的所有黑市眼線全撒出去了。」沈瓊琚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拿出隨身攜帶的帳本,「懸賞榜文貼滿了地下錢莊和黑市。提供線索者,賞銀十萬兩。找到念安者,賞銀一百萬兩,外加江南兩座鹽場的乾股。」

  有趣的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黑市的規矩,認錢不認人。壽王雖然有錢,但沈瓊琚開出的價碼,足以讓任何一個亡命徒心動。

  「趙家那邊呢?」沈瓊琚問。

  「趙家家主稱病閉門不出。」裴知晦冷笑,「他們以為不出門,就能撇清關係。傅川昂已經帶人把趙府圍了。斷水斷糧。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撐幾天。」

  沈瓊琚翻開帳本,指著其中一頁。

  「我查了壽王名下的所有房產。有三處別院,位置極其隱蔽,平日裡無人居住。我已經派人去盯了。」沈瓊琚合上帳本,「他帶著一個剛滿月的嬰兒,跑不遠。孩子需要吃奶,需要換尿布。這些瑣事,死士做不來。他必定要僱人。」

  裴知晦看著妻子。她冷靜得可怕。這種冷靜,是建立在極度的痛苦和理智的拉扯之上。

  「你歇會兒。」裴知晦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我不累。」沈瓊琚反手握緊他,「你若是倒了,念安就真回不來了。」

  這是一種雙強的支撐。沒有哭天搶地,沒有互相埋怨。他們把所有的悲痛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刺向敵人的咽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裴安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主子,夫人。黑市那邊,有動靜了。」

  沈瓊琚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說。」裴知晦站直身體,眼底的血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清明。


  「十三家商行的一個黑市牙子,送來一條絕密線索。」裴安語速極快,「宮變當夜,子時三刻。有一個形跡可疑的男子,抱著一個女嬰,趁著城門換防的混亂間隙,混出了城。」

  裴知晦眉頭一挑。

  「出城了?」

  「是。」裴安點頭,「那男子雇了一輛馬車,還臨時找了一個奶娘。但半路上,奶娘被遣返了。」

  「奶娘在哪?」沈瓊琚急聲問。

  「已經帶回府里了。就在書房外候著。」

  裴知晦大步走向門口。

  「提審。」

  裴府書房,燈火通明。

  一個中年婦人跪在青磚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她穿著粗布麻衣,頭髮凌亂,雙手死死絞著衣角。

  這婦人就是那個被遣返的奶娘,姓李,平日裡在城南一帶接些奶孩子的活計。

  裴知晦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沈瓊琚站在他身側,目光死死盯著李奶娘。

  「把宮變當夜的事,原原本本說一遍。」裴知晦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讓人膽寒的壓迫感。

  李奶娘嚇得連連磕頭。

  「大人饒命!民婦什麼都不知道啊!那天晚上,民婦正在家裡睡覺。突然有人敲門,塞給民婦一錠金子,讓民婦跟著走一趟。民婦見錢眼開,就上了停在巷口的一輛馬車。」

  李奶娘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憶著當時的細節。

  「馬車裡坐著一個公子。一身貴氣,但蒙著面。他衣裳破了,袖口還沾著血。他懷裡抱著一個女娃娃。」

  沈瓊琚上前一步。

  「那女娃娃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

  「穿……穿著一件紅底繡金線的小襖子。長得白白胖胖的,耳朵上有一顆很小的紅痣。」李奶娘結結巴巴地回答。

  沈瓊琚指甲掐進掌心,是念安。那件小襖子,是她親手縫的,耳朵上的紅痣也沒錯。

  「繼續說。」裴知晦語氣森冷。

  「那公子抱孩子的姿勢笨得很。」李奶娘說著說著,竟然忘了害怕,露出一絲嫌棄的表情,「手忙腳亂的。孩子一哭,他就急出一頭汗。」

  李奶娘比劃了一下。

  「他把孩子豎著抱,孩子的頭東倒西歪,看著都懸。民婦想接過來,他不讓。他死死護著那女娃娃,生怕民婦傷了她。」

  更絕的是,這個反派居然是個新手。

  「後來呢?」沈瓊琚追問。

  「後來孩子餓了,一直哭。那公子急得滿車廂找東西。民婦說餵奶,他又不肯讓民婦碰孩子。他從包袱里翻出一個水囊,裡面裝的是溫熱的米湯。」

  李奶娘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

  「他拿著個小木勺,一點一點餵。手抖得像篩糠,米湯灑了孩子一身。孩子哭得更厲害了。那公子急得直罵娘,但罵的聲音又不敢太大,怕嚇著孩子。」

  裴知晦和沈瓊琚對視了一眼。

  壽王這個殺人不眨眼的藩王,居然對念安如此小心翼翼。

  「他為什麼遣返你?」裴知晦問到了關鍵點。

  「因為孩子拉了。」李奶娘一臉無奈,「那公子不會換尿布。他把尿布解開,孩子一泡尿呲了他一身。他那身名貴的料子全毀了。」

  李奶娘撇了撇嘴。

  「他當時臉都綠了。但他沒發火,就是把民婦趕下了車。他說他自己能行,不用民婦了。臨走前,又扔給民婦一錠金子,讓民婦管好嘴。」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聲音。

  一個圖謀篡位、心狠手辣的藩王,帶著一個剛滿月的女嬰逃亡。不許別人碰,親自餵米湯,被尿了一身還不敢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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