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倒像是我沈家重金聘來的大匠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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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叔公聞言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忙不迭應道:「有的有的!村東頭就有處空院子,一直閒置著,我這就叫人去灑掃乾淨,給瓊琚住!」

  裴知晦卻似未聞,蒼白的手指緩緩抬起,虛虛點了點眼前這片忙碌雜亂的工地。

  「此處的格局,」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夯土與鋸木的嘈雜,「頗有幾處不妥。」

  三叔公與湊過來的工頭面相覷,神色皆是猶疑。

  沈瓊琚也不由抬眸,靜靜看向他。

  只見他往前踱了半步,目光如尺,寸寸丈量著這片土地。

  「引水渠,」他指向東南角那條新挖的土溝,「入水口角度偏差逾三寸。看著不起眼,卻要平白多費一半人力提水,愚不可及。」

  視線微轉,落在那剛剛安放好的石磨基座上。

  「磨盤離糧倉太遠。日後每運一袋糧,便要多走數十步,日積月累,徒耗光陰。」

  最後,他看向那幾間已砌了半人高的發酵房雛形,眉頭微蹙。

  「牆薄如紙,窗大如斗。冬日存不住一絲暖氣,夏日擋不住半分暑熱。」

  他每說一處,工頭的臉色便白上一分,額角滲出細汗。

  這些看似細微的毛病,經他一語道破,頓時顯得刺眼而荒唐。

  裴知晦卻不再多言。

  他徑直走到一旁堆放廢料的角落,彎腰拾起一塊邊緣燒焦的寬木板,又隨手從地上掠了半截焦黑的木炭。

  他以指執炭,就著那粗糙不平的木面,徑直勾畫起來。

  腕動,線生。

  那截其貌不揚的木炭在他指間起落轉折,利落乾脆。

  寥寥數筆,水渠便改了道,依著地勢蜿蜒而下,省卻了汲水之力。

  糧倉、磨坊、酒窖的位置挪移,彼此呼應,物料流轉的路徑縮至最短。連煙囪的朝向、窗牖的高低大小,皆有了明確的標註。

  那不再是一張尋常的布局草圖。

  線條交織,疏密有致,渾然一體,宛如一架精密的機括,每一個部分都嚴絲合縫,為著唯一的「效」字運轉。

  沈瓊琚立在他身後,望著木板上那逐漸成形的圖樣,心裡驚訝。

  這般化繁為簡、直指核心的天賦,與她記憶中,已故夫君裴知晁鑽研機關術時那專注忘我的神情,何其相似。

  圖上每一筆,都透著一種近乎苛刻的、對「物盡其用」的極致追求,毫無冗餘,不留餘地。

  不過就是太過完美,工匠又得返工了。

  「咳……咳咳!」

  最後一筆落定,裴知晦猛地直起身,一陣壓抑不住的嗆咳驟然爆發。

  他迅速以袖掩口,單薄的脊背劇烈地起伏顫抖,周遭因那精妙圖畫而起的驚嘆聲,瞬間被這撕心裂肺的咳聲壓了下去。

  良久,他才勉強止住,放下袖口時,蒼白的唇色更淡了幾分,眼底卻因方才的專注與此刻的咳喘,洇開一層異樣的水光與紅暈。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眾人,徑直落在沈瓊琚面上。

  「在此處酒坊修繕妥當之前,」他聲音沙啞得厲害,語氣卻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留下監工。」

  略頓一頓,他移開視線,望向遠處起伏的田壟,給出了理由:

  「產業擴建,關乎日後生計,不可輕忽。況且……」

  他語速放緩,似在斟酌字句,「昔日裴家遭難,流徙路上,多得沈伯父遣人暗中接濟棉衣銀錢。此番,權作回報。」

  理由充分,合乎情理,甚至帶著些許世家子弟知恩圖報的禮節。

  沈瓊琚望著他清癯的側臉,和他眼底那抹飛快掠過、難以捉摸的深黯,忽然,唇角輕輕彎了起來。

  那笑意如春風化開薄冰,悄然漫上眼角眉梢,驅散了連日籠罩在她周身的沉鬱與緊繃。

  她向前走了兩步,離他更近了些。

  溫熱的、帶著女子特有馨香的吐息,幾乎要拂過他線條冷硬的下頜。

  「二叔這般費心勞力,」她聲音壓得低,糯軟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眸光流轉,「倒像是我沈家重金聘來的大匠師了。」

  她眨了眨眼,語氣輕快,「只是,這般手藝,沈家如今可未必付得起工錢呢。」


  裴知晦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

  她離得太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羽投下的淡淡陰影,看清她眼底那簇小小的、跳動的光。

  那光芒陌生而鮮活,竟讓他喉間一緊,一時失語。

  所有準備好的、冷淡疏離的回應,都堵在了胸口。

  半晌,他才幾不可聞地從緊抿的唇縫間,溢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嗯。」

  仿佛多一個字都是奢侈。

  話音未落,他已驟然轉身,大步走向那群仍在對著木板圖樣嘖嘖稱奇的工匠,背影挺直,甚至帶著點倉促的意味。

  唯有那掩在寬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指尖殘留的木炭灰燼。

  粗糙的觸感,和心頭那縷莫名被攪動的微瀾,在冬日蒼白的夕照里,交織成一絲無人窺見的、名為狼狽的痕跡。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已恢復一貫的清冷,擲地有聲:

  「舊構盡數拆除。」

  「一切,依此圖重建。」

  .

  夜色如墨,寒風卷著雪粒子,抽打在臨時搭建的工棚上,發出「噼啪」的輕響。

  酒坊里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新砌的灶膛里,烈火熊熊,映得人臉龐發燙。

  巨大的陶缸中,酒醪翻滾,濃郁的糧食發酵後的酸香與灼熱的蒸汽混合,形成一股獨特的氣息,瀰漫在工棚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加急趕工的第一個夜晚。

  沈瓊琚裹著一件厚實的斗篷,手裡拿著一本帳冊和一支炭筆,正站在一口新缸邊。

  她微微蹙著眉,借著昏黃的馬燈光亮,在冊子上一遍遍地划算。

  新添了人手和灶台,產量確實翻了一番。

  可即便如此,不眠不休地燒上三天三夜,滿打滿算,也只能出四百斤「頭道燒」。

  離那貴客要求的八百斤,還差整整三百五十斤。

  更何況,這些農戶雖然肯下力氣,但畢竟是新手,對火候、時間的把控遠不如老師傅精準。

  釀酒是精細活,一分一毫的差池,都可能毀掉一整鍋的心血。

  想到這裡,她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不遠處的角落裡,一道清瘦的身影靜靜地坐著。

  裴知晦沒有看她,也沒有看那些忙碌的工人。

  他手裡捧著一卷書,神情專注,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他全然無關。

  但他坐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哎呀!」

  一聲驚呼伴隨著瓦罐破碎的脆響,猛地劃破了工棚的寧靜。

  沈瓊琚心頭一跳,立刻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負責看火的年輕小伙子,正一臉煞白地癱坐在地上。

  他身前,一口半人高的陶缸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滾燙的酒醪混著渾濁的酒液汩汩流出,在地上迅速洇開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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