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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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燒焦的糊味,瞬間壓過了酒香。

  「怎麼回事!」沈懷德急忙跑過去,看著那滿地狼藉,心疼得直跺腳。

  那年輕小子叫二狗,是新來的,幹了一天活,又熬到半夜,實在撐不住打了個盹。

  就這麼一晃神的功夫,灶膛里的火燒得太旺,酒醪直接被煮幹了底,高溫導致陶缸內外溫差過大,最終炸裂開來。

  這一缸,至少能出三十斤好酒,就這麼全廢了。

  二狗嚇得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地磕頭,嘴裡念叨著:「我賠,我賠……」

  他一個飯都吃不起的小伙子,拿什麼賠?

  周圍的工人們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沈瓊琚走上前,看了看那報廢的陶缸和流了一地的酒液,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被徹底澆滅。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亂,對沈懷德道:「堂叔,帶他去旁邊歇著吧,別嚇著了。」

  她又轉向眾人,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大家也都累了,今晚這部分工序結束,都回去休息。明日工錢照發。」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散去。

  很快,原本熱火朝天的工棚,只剩下沈瓊琚、沈懷德,以及角落裡那個自始至終沒有動一下的裴知晦。

  「瓊琚啊,這可怎麼辦?」沈懷德滿面愁容,「這一下就折了三十斤,後面的量……」

  「我知道。」沈瓊琚打斷他,「堂叔,您也累了一天了,先去歇著吧,我想想辦法。」

  三叔公還想說什麼,但看著沈瓊琚那異常平靜的臉,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偌大的工棚,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灶膛里漸漸熄滅的火,偶爾發出一聲「嗶剝」的輕響。

  沈瓊琚走到那攤狼藉前,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尚有餘溫的酒液,湊到鼻尖。

  糊味之下,依然能聞到一絲淡淡的酒香。

  只是這香氣,遠沒有「頭道燒」那般淳厚爆裂。

  這只是蒸餾了一次的「二鍋頭」,度數不高,口感也遠未達標。

  要得到最烈的「頭道燒」,必須掐頭去尾,取最精華的那一小部分。

  產量低,耗時長。

  所以才珍貴。

  她的腦中飛速運轉,將所有可能的方法都過了一遍。

  重新採買糧食,再開新灶?來不及了。

  跟貴客商量,減少數量?那更是自砸招牌,後患無窮。

  絕境之中,一個被她忽略的念頭,如電光石火般,猛地出現在她的腦海。

  既然一次蒸餾得到的酒不夠烈,那……再蒸一次呢?

  用度數不高的酒作為原料,進行二次甚至三次蒸餾提純!

  這個法子,後世稱之為「復蒸」,可以得到度數極高的精餾酒。

  只是,這樣做的成本會高得嚇人。

  拿酒來燒酒,無異於燒銀子。

  但眼下,這是唯一的辦法!

  那位貴客給的定金,足夠豐厚,還撐得起這場豪賭。

  沈瓊琚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所有的頹喪和焦慮一掃而空。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

  一隻手,及時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隻手修長,微涼,帶著一股清苦的藥草味。

  是裴知晦。

  他不知何時走到了她的身後。

  「想到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工棚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的沙啞。

  沈瓊琚穩住身形,不著痕跡地抽回手臂,與他拉開距離。

  她抬起頭,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唇角卻控制不住地揚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想到了。」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要買光烏縣市面上所有的酒。」

  裴知晦的眸光凝滯了一瞬。

  買光烏縣所有的酒?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的臉上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那雙總是帶著溫軟順從的眼睛裡,此刻正燃燒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光亮。

  「胡鬧。」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冷。

  「市面上的酒,品質參差,多是些寡淡的水酒,買來何用?」

  「自然是……用來燒酒。」沈瓊琚的笑意更深了。

  裴知晦的眉頭蹙了起來,顯然沒能立刻理解她話中的深意。

  沈瓊琚也不解釋。

  她轉身走到一張空桌邊,拿起方才記錄的炭筆,在乾淨的桌面上飛快地畫了起來。

  她畫的不是裴知晦那種精密的圖紙,而是一個簡單的流程示意。

  一個酒瓶,指向一個蒸鍋,蒸鍋之上,冷凝的管子指向另一個酒瓶。

  「尋常釀酒,是以糧食為本,發酵後蒸餾取酒。」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

  「但若是以酒為本,再次蒸餾呢?」

  她用炭筆在第二個酒瓶上重重畫了個圈。

  「酒液中的酒醇,沸點比水低。每一次蒸餾,都能讓酒醇的濃度更高一分。理論上,只要重複這個過程,我們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比尋常酒水更烈的酒。」

  裴知晦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潦草卻直觀的圖樣上,瞳孔微微一縮。

  他瞬間就明白了。

  以酒煉酒。

  這是一個匪夷所思,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法子。

  簡單,粗暴,有效。

  代價是巨大的損耗和高昂的成本。

  這需要何等的魄力與決斷。

  他抬起眼,重新審視著沈瓊琚。

  燈火下,她的側臉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沖淡了眉宇間的疲憊,只剩下一種驚人的、灼灼生輝的專注。

  她不再是那個在裴家後院連帳本都算不清的、柔弱無助的寡嫂。

  此刻的她,像一個運籌帷幄的將軍,冷靜地剖析著戰局,果斷地找到了那條唯一的、通往勝利的險路。

  一種陌生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

  次日清晨。

  原本在家中休息的沈懷峰被女兒的計劃驚得目瞪口呆。

  「什麼?把……把王記、李記那些對頭的酒全買回來?閨女,你沒發燒吧!」

  沈懷峰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沈家和那幾家酒坊鬥了這麼多年,如今上趕著去給對家送銀子?

  「爹,您就信我一次。」沈瓊琚將一袋沉甸甸的銀子塞進他手裡,「此事必須儘快,而且要悄悄的,別讓他們知道是咱們沈家買的。」

  看著女兒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沈懷峰最終還是讓自己的堂弟沈懷德揣著銀子,半信半疑地出門了。

  很快,第一批從別家酒坊買來的低度數酒,被悄悄運回了工棚。

  沈瓊琚親自上陣。

  她讓人架起一口小型的蒸餾鍋,這是她之前為了研究不同糧食出酒率,特意打造的。

  她熟練地檢查著鍋具的每一個接口,調整著冷凝管的角度。

  裴知晦就站在一旁,抱著手臂,靜靜地看著。

  他沒有幫忙,也沒有開口,只是思考著、審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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