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相認
許夏仰著臉看他，雨水沾濕的睫毛顯得格外長。她從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方正正的小包，遞過來時臉頰微紅：
「我們廠今天發福利，每人一包桃酥。我……我想著上次是你請我吃飯，我也沒什麼好答謝的，這桃酥挺香的，就……就給你送點過來嘗嘗。」
陳平安看著她被雨水打濕的肩膀，還有那雙盛滿真誠和一絲忐忑的眼睛，心頭微軟。
他接過那包還帶著體溫的桃酥，油紙包得仔細，邊角都折得整整齊齊。
「謝謝，你太客氣了。」他聲音溫和：
「不過下次別這樣了，下雨天專門跑一趟，萬一著涼了怎麼辦？」
「不會的，我穿雨衣呢！」許夏連忙搖頭，臉上綻開笑容，那笑容乾淨得讓陳平安心裡那點愧疚感又深了一層。她像是想起什麼，眼睛亮起來：
「對了，陳平安同志，你們廠文藝匯演準備得怎麼樣啦？我們科也在忙這個，我可能要參加個小合唱……」
兩人就著工作的話題聊了幾句。雨漸漸大了些，許夏的雨衣帽檐開始往下滴水。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陳平安看了看天色：
「我送你一段吧？你這跑回去非得淋透不可。」
許夏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那……那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順路。」陳平安說著，已經將傘更往她那邊傾斜，「走吧，我送你到前面路口，那邊有公交站。」
「嗯！」許夏用力點頭，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兩人並肩走入雨幕。陳平安撐著傘，許夏走在他身側稍靠後的位置。
傘不算大，陳平安大半邊肩膀都露在外面，很快就被雨水打濕了。
但他顧不上這些，腦子裡還在轉著父母早上叮囑的話，想著該如何更自然地探問許夏身世的細節。
雨聲淅瀝，街道上行人稀少。許夏微微低著頭，看著腳下濺起的水花，忽然輕聲說：
「陳平安同志，其實……我昨天回去後，想了很久你問我的那些話。」
陳平安心下一動，放緩了腳步：「什麼話？」
「就是……關於我是不是養女的事。」許夏抬起頭，側過臉看他。這個角度，昏黃的路燈光透過雨霧照在她臉上，陳平安能清晰看到她柔和的側臉線條，還有……耳朵下方，靠近髮際線的地方。
那裡有一顆小小的、殷紅色的痣。
陳平安的呼吸驟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顆紅痣。位置、大小、顏色……和他左耳下方那顆，一模一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雨聲、腳步聲、遠處隱約的車馬聲，全都退得很遠。
陳平安只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的聲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樣。
「陳平安同志？」許夏見他突然停下，有些疑惑地轉過頭。
陳平安猛地回過神來，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但那個鮮紅的印記已經深深烙進他腦海里，和母親曾經顫抖著說出的那句話重疊在一起——「你耳朵後面那顆紅痣，爸記得清清楚楚……就是這顆痣才敢認你……」
「你……剛才說什麼？」陳平安的聲音有些發乾，他艱難地開口，繼續往前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許夏沒察覺他的異常，接著說：
「我就是覺得，你能那麼理解我的處境，真的很謝謝你。」
「其實有時候我也會想，我的親生父母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們為什麼……」
她的話沒說完，陳平安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瘋狂地串聯起來——同年同月出生、相似的眉眼輪廓、都是孤兒、現在再加上這顆一模一樣的紅痣……
這不是巧合。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許夏，」陳平安忽然打斷她，聲音緊繃，「你餓不餓？前面有家飯館，咱們……進去坐坐？我有話想跟你說。」
許夏愣了愣，看著他異常嚴肅的臉色，心裡忽然有些慌：「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沒事，」陳平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緩和些：
「就是……有些事，我覺得我們應該好好談一談。」
那家叫「紅星小吃」的飯館裡，這個時間點人不多。
兩人還是坐在上次靠窗的位置。陳平安點了兩碗熱湯麵，等老闆娘離開後，他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許夏坐在他對面，不安地看著他：
「陳平安同志，你……你到底怎麼了？從剛才開始就不太對勁。」
陳平安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著她。昏黃的燈光下，許夏的臉龐清晰而生動。
他現在才真正仔細地看——那眉毛的弧度，眼角的細微紋路，鼻樑的線條……越看，越覺得熟悉。那不是夫妻相的熟悉，是更深層的、源自同一種血脈的相似。
「許夏，」他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
「我問你個問題，你要老老實實告訴我。這對我……對我們，都非常重要。」
許夏被他鄭重的語氣嚇到了，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你問。」
「你養父母，到底是怎麼跟你說的？」陳平安一字一頓：
「關於你的來歷。是撿來的，還是……買來的？或者，有沒有提過一個接生婆？」
許夏的臉色唰地白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陳平安，嘴唇微微顫抖，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小飯館裡安靜得能聽見後廚煮麵的咕嘟聲，窗外的雨還在下。
「你……你怎麼知道？」許夏的聲音輕得像蚊蚋。
「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要多。」陳平安緊緊盯著她，「告訴我實情，許夏。這很重要。」
許夏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老闆娘把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麵端上桌又離開，她才極其艱難地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那天……我騙了你。」
陳平安的心提了起來。
「我媽其實跟我說過……我不是撿來的。」許夏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
「她說，我是他們……從一個接生婆手裡買來的。那年他們不能生育，又想要個孩子，就托人打聽……後來有人介紹了個接生婆，說有個剛出生的女嬰，家裡養不起，願意讓出來……他們給了錢，就把我抱回來了。」
哐當！
陳平安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許夏，眼眶瞬間就紅了。
「接生婆……真的是接生婆……」他喃喃著，聲音顫抖：
「時間呢？她有沒有說，是什麼時候？哪一年？哪個月？」
許夏被他劇烈的反應嚇壞了，結結巴巴地說：「民、民國二十六年……六、六月份……她說孩子是六月初生的，他們是在六月下旬抱回來的……陳平安同志，你、你到底怎麼了？」
陳平安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硬得動彈不得。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囂——是她！
真的是她！
民國二十六年六月，接生婆，女嬰……所有的線索都對上了！分毫不差！
「陳平安同志？」許夏嚇得也站了起來，想去扶他，又不敢碰，「你沒事吧？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了？」
陳平安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深深吸了幾口氣。再抬起頭時，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情緒已經勉強壓住了。
「許夏，你坐下。」他的聲音沙啞：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可能會顛覆你的認知，可能會讓你難以接受。但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你仔細聽好。」
許夏惶惶不安地坐下了，雙手緊緊抓著桌沿。
陳平安看著她，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激動，有疼惜，有愧疚，還有一種找到至親的、難以言喻的震顫。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飯館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個故事，要從民國二十六年講起。」
許夏屏住了呼吸。
「那年，四九城裡有對夫妻。男人在軋鋼廠上班，就是咱們廠的前身，婁氏軋鋼廠。」
「女人在家操持家務。」陳平安的敘述很慢，每個字都像斟酌過，
「後來女人懷孕了，男人高興壞了，每天拼命幹活，想多掙點錢，給孩子一個好的未來。」
許夏聽得入神。
「可是天不遂人願。」陳平安的聲音低了下去，
「孩子出生那天，男人在廠里加班，很晚才回來。
他到家的時候，接生婆告訴他，生了個兒子，母子平安。」
許夏點點頭，心裡卻隱隱覺得不安。
「到這裡，本來是個很圓滿的故事。」陳平安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
「可沒過多久，盧溝橋事變，炮火連天。
城裡人都在往外逃，一片混亂。在逃難的人群里，在炸彈落下的巨響中……那對夫妻，把孩子弄丟了。」
許夏倒抽一口涼氣。
「這一丟，就是二十年。」陳平安的聲音有些哽咽，
「二十年啊，許夏。那對夫妻每一天都活在自責里，尤其是那個母親，她覺得全是自己的錯。她得了嚴重的心理病，每天都得吃藥，眼睛哭腫了，哭壞了。
他們在院裡明明工資最高，明明最有威望，卻處處與人為善，從不跟人紅臉……為什麼？
因為他們沒孩子，他們怕老了沒人管，怕被人欺負。」
許夏的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她不知道為什麼，但聽這個故事，心裡疼得厲害。
「直到有一天，」陳平安看著她，眼神溫柔下來，
「院裡一個孩子發現，廠里有個年輕人，跟那男人長得特別像。
就讓他去看。那男人第一眼看到那個年輕人，就覺得……像，太像了
。而且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好像骨頭連著肉，血淌著血。」
許夏的呼吸急促起來。
「後來，那男人從側面幫了那年輕人很多次，但一直不敢確信。
他讓院裡的孩子去打探那年輕人的身世——什麼時候生的，哪裡長大的，有什麼特徵……
打探來的消息，跟他丟的兒子，全都對上了。」
陳平安說到這裡，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左耳下方，
「直到最後，在吃飯的時候，他發現那年輕人耳朵後面，有顆紅痣。那顆痣，他記得清清楚楚，是他兒子出生時就有的。」
許夏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陳平安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那個丟了的年輕人，就是我。那對找了我二十年的夫妻，就是易中海和我媽。」
「而我耳朵後面，」他慢慢放下手，目光落在許夏左耳下方那顆殷紅的痣上，
「也有一顆紅痣。和你耳朵後面那顆，位置、大小、顏色……一模一樣。」
許夏整個人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陳平安，又下意識抬手去摸自己耳後。
那顆從小就在的紅痣，她從未在意過，可現在……現在……
「你跟我，同年同月出生。」陳平安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
「都是民國二十六年六月。都是『被弄丟』的孩子。
都有這顆紅痣。而且許夏，你難道從來沒覺得……我們長得，太像了嗎？」
許夏的腦子嗡地一聲。
像……是像。
第一次見陳平安，她就覺得親切。
後來去易家吃飯，易中海和一大媽看她那種眼神，那種毫無保留的喜歡和溫暖，讓她眷戀不已。
可她一直以為，那是男女之間的好感，是她對陳平安的喜歡……
原來不是。
原來那是血緣的牽引，是失散了二十年的骨肉，在冥冥之中的相互吸引。
「我……」許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止不住的淚流滿面。她看著陳平安，看著這張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臉，二十多年來所有的委屈、孤獨、迷茫，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我不是野孩子……」她哽咽著，聲音破碎，
「我不是沒人要的……我有家的……我有爸媽的……我還有……還有哥哥……」
最後兩個字說出口的瞬間，她徹底崩潰了，趴在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陳平安站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將她摟進懷裡。
許夏沒有抗拒，反而緊緊抓住他的衣襟，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夏夏，別哭了。」陳平安拍著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濕了，「走，哥帶你回家。」
「我們廠今天發福利，每人一包桃酥。我……我想著上次是你請我吃飯，我也沒什麼好答謝的，這桃酥挺香的，就……就給你送點過來嘗嘗。」
陳平安看著她被雨水打濕的肩膀，還有那雙盛滿真誠和一絲忐忑的眼睛，心頭微軟。
他接過那包還帶著體溫的桃酥，油紙包得仔細，邊角都折得整整齊齊。
「謝謝，你太客氣了。」他聲音溫和：
「不過下次別這樣了，下雨天專門跑一趟，萬一著涼了怎麼辦？」
「不會的，我穿雨衣呢！」許夏連忙搖頭，臉上綻開笑容，那笑容乾淨得讓陳平安心裡那點愧疚感又深了一層。她像是想起什麼，眼睛亮起來：
「對了，陳平安同志，你們廠文藝匯演準備得怎麼樣啦？我們科也在忙這個，我可能要參加個小合唱……」
兩人就著工作的話題聊了幾句。雨漸漸大了些，許夏的雨衣帽檐開始往下滴水。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陳平安看了看天色：
「我送你一段吧？你這跑回去非得淋透不可。」
許夏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那……那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順路。」陳平安說著，已經將傘更往她那邊傾斜，「走吧，我送你到前面路口，那邊有公交站。」
「嗯！」許夏用力點頭，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兩人並肩走入雨幕。陳平安撐著傘，許夏走在他身側稍靠後的位置。
傘不算大，陳平安大半邊肩膀都露在外面，很快就被雨水打濕了。
但他顧不上這些，腦子裡還在轉著父母早上叮囑的話，想著該如何更自然地探問許夏身世的細節。
雨聲淅瀝，街道上行人稀少。許夏微微低著頭，看著腳下濺起的水花，忽然輕聲說：
「陳平安同志，其實……我昨天回去後，想了很久你問我的那些話。」
陳平安心下一動，放緩了腳步：「什麼話？」
「就是……關於我是不是養女的事。」許夏抬起頭，側過臉看他。這個角度，昏黃的路燈光透過雨霧照在她臉上，陳平安能清晰看到她柔和的側臉線條，還有……耳朵下方，靠近髮際線的地方。
那裡有一顆小小的、殷紅色的痣。
陳平安的呼吸驟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顆紅痣。位置、大小、顏色……和他左耳下方那顆，一模一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雨聲、腳步聲、遠處隱約的車馬聲，全都退得很遠。
陳平安只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的聲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樣。
「陳平安同志？」許夏見他突然停下，有些疑惑地轉過頭。
陳平安猛地回過神來，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但那個鮮紅的印記已經深深烙進他腦海里，和母親曾經顫抖著說出的那句話重疊在一起——「你耳朵後面那顆紅痣，爸記得清清楚楚……就是這顆痣才敢認你……」
「你……剛才說什麼？」陳平安的聲音有些發乾，他艱難地開口，繼續往前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許夏沒察覺他的異常，接著說：
「我就是覺得，你能那麼理解我的處境，真的很謝謝你。」
「其實有時候我也會想，我的親生父母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們為什麼……」
她的話沒說完，陳平安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瘋狂地串聯起來——同年同月出生、相似的眉眼輪廓、都是孤兒、現在再加上這顆一模一樣的紅痣……
這不是巧合。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許夏，」陳平安忽然打斷她，聲音緊繃，「你餓不餓？前面有家飯館，咱們……進去坐坐？我有話想跟你說。」
許夏愣了愣，看著他異常嚴肅的臉色，心裡忽然有些慌：「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沒事，」陳平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緩和些：
「就是……有些事，我覺得我們應該好好談一談。」
那家叫「紅星小吃」的飯館裡，這個時間點人不多。
兩人還是坐在上次靠窗的位置。陳平安點了兩碗熱湯麵，等老闆娘離開後，他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許夏坐在他對面，不安地看著他：
「陳平安同志，你……你到底怎麼了？從剛才開始就不太對勁。」
陳平安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著她。昏黃的燈光下，許夏的臉龐清晰而生動。
他現在才真正仔細地看——那眉毛的弧度，眼角的細微紋路，鼻樑的線條……越看，越覺得熟悉。那不是夫妻相的熟悉，是更深層的、源自同一種血脈的相似。
「許夏，」他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
「我問你個問題，你要老老實實告訴我。這對我……對我們，都非常重要。」
許夏被他鄭重的語氣嚇到了，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你問。」
「你養父母，到底是怎麼跟你說的？」陳平安一字一頓：
「關於你的來歷。是撿來的，還是……買來的？或者，有沒有提過一個接生婆？」
許夏的臉色唰地白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陳平安，嘴唇微微顫抖，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小飯館裡安靜得能聽見後廚煮麵的咕嘟聲，窗外的雨還在下。
「你……你怎麼知道？」許夏的聲音輕得像蚊蚋。
「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要多。」陳平安緊緊盯著她，「告訴我實情，許夏。這很重要。」
許夏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老闆娘把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麵端上桌又離開，她才極其艱難地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那天……我騙了你。」
陳平安的心提了起來。
「我媽其實跟我說過……我不是撿來的。」許夏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
「她說，我是他們……從一個接生婆手裡買來的。那年他們不能生育，又想要個孩子，就托人打聽……後來有人介紹了個接生婆，說有個剛出生的女嬰，家裡養不起，願意讓出來……他們給了錢，就把我抱回來了。」
哐當！
陳平安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許夏，眼眶瞬間就紅了。
「接生婆……真的是接生婆……」他喃喃著，聲音顫抖：
「時間呢？她有沒有說，是什麼時候？哪一年？哪個月？」
許夏被他劇烈的反應嚇壞了，結結巴巴地說：「民、民國二十六年……六、六月份……她說孩子是六月初生的，他們是在六月下旬抱回來的……陳平安同志，你、你到底怎麼了？」
陳平安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硬得動彈不得。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囂——是她！
真的是她！
民國二十六年六月，接生婆，女嬰……所有的線索都對上了！分毫不差！
「陳平安同志？」許夏嚇得也站了起來，想去扶他，又不敢碰，「你沒事吧？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了？」
陳平安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深深吸了幾口氣。再抬起頭時，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情緒已經勉強壓住了。
「許夏，你坐下。」他的聲音沙啞：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可能會顛覆你的認知，可能會讓你難以接受。但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你仔細聽好。」
許夏惶惶不安地坐下了，雙手緊緊抓著桌沿。
陳平安看著她，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激動，有疼惜，有愧疚，還有一種找到至親的、難以言喻的震顫。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飯館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個故事，要從民國二十六年講起。」
許夏屏住了呼吸。
「那年，四九城裡有對夫妻。男人在軋鋼廠上班，就是咱們廠的前身，婁氏軋鋼廠。」
「女人在家操持家務。」陳平安的敘述很慢，每個字都像斟酌過，
「後來女人懷孕了，男人高興壞了，每天拼命幹活，想多掙點錢，給孩子一個好的未來。」
許夏聽得入神。
「可是天不遂人願。」陳平安的聲音低了下去，
「孩子出生那天，男人在廠里加班，很晚才回來。
他到家的時候，接生婆告訴他，生了個兒子，母子平安。」
許夏點點頭，心裡卻隱隱覺得不安。
「到這裡，本來是個很圓滿的故事。」陳平安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
「可沒過多久，盧溝橋事變，炮火連天。
城裡人都在往外逃，一片混亂。在逃難的人群里，在炸彈落下的巨響中……那對夫妻，把孩子弄丟了。」
許夏倒抽一口涼氣。
「這一丟，就是二十年。」陳平安的聲音有些哽咽，
「二十年啊，許夏。那對夫妻每一天都活在自責里，尤其是那個母親，她覺得全是自己的錯。她得了嚴重的心理病，每天都得吃藥，眼睛哭腫了，哭壞了。
他們在院裡明明工資最高，明明最有威望，卻處處與人為善，從不跟人紅臉……為什麼？
因為他們沒孩子，他們怕老了沒人管，怕被人欺負。」
許夏的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她不知道為什麼，但聽這個故事，心裡疼得厲害。
「直到有一天，」陳平安看著她，眼神溫柔下來，
「院裡一個孩子發現，廠里有個年輕人，跟那男人長得特別像。
就讓他去看。那男人第一眼看到那個年輕人，就覺得……像，太像了
。而且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好像骨頭連著肉，血淌著血。」
許夏的呼吸急促起來。
「後來，那男人從側面幫了那年輕人很多次，但一直不敢確信。
他讓院裡的孩子去打探那年輕人的身世——什麼時候生的，哪裡長大的，有什麼特徵……
打探來的消息，跟他丟的兒子，全都對上了。」
陳平安說到這裡，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左耳下方，
「直到最後，在吃飯的時候，他發現那年輕人耳朵後面，有顆紅痣。那顆痣，他記得清清楚楚，是他兒子出生時就有的。」
許夏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陳平安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那個丟了的年輕人，就是我。那對找了我二十年的夫妻，就是易中海和我媽。」
「而我耳朵後面，」他慢慢放下手，目光落在許夏左耳下方那顆殷紅的痣上，
「也有一顆紅痣。和你耳朵後面那顆，位置、大小、顏色……一模一樣。」
許夏整個人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陳平安，又下意識抬手去摸自己耳後。
那顆從小就在的紅痣，她從未在意過，可現在……現在……
「你跟我，同年同月出生。」陳平安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
「都是民國二十六年六月。都是『被弄丟』的孩子。
都有這顆紅痣。而且許夏，你難道從來沒覺得……我們長得，太像了嗎？」
許夏的腦子嗡地一聲。
像……是像。
第一次見陳平安，她就覺得親切。
後來去易家吃飯，易中海和一大媽看她那種眼神，那種毫無保留的喜歡和溫暖，讓她眷戀不已。
可她一直以為，那是男女之間的好感，是她對陳平安的喜歡……
原來不是。
原來那是血緣的牽引，是失散了二十年的骨肉，在冥冥之中的相互吸引。
「我……」許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止不住的淚流滿面。她看著陳平安，看著這張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臉，二十多年來所有的委屈、孤獨、迷茫，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我不是野孩子……」她哽咽著，聲音破碎，
「我不是沒人要的……我有家的……我有爸媽的……我還有……還有哥哥……」
最後兩個字說出口的瞬間，她徹底崩潰了，趴在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陳平安站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將她摟進懷裡。
許夏沒有抗拒，反而緊緊抓住他的衣襟，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夏夏，別哭了。」陳平安拍著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濕了，「走，哥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