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許夏在雨中
清冷的月光照著胡同口，將陳平安的影子拉得細長。
他看著許夏消失的方向，心緒紛雜，足足站了一刻鐘，才緩緩轉身，朝四合院走去。
一路上，他腦海里反覆迴旋著許夏說的那些話：民國二十六年秋，城南廢棄廟檐，藍布包袱，生辰字條……每一個細節，都像一塊碎片，與他從父母那裡聽來的、關於自己出生的模糊記憶碰撞著。
時間對得上，都是民國二十六年，農曆六月左右。
情形卻似乎對不上。
母親是在家裡生產，昏厥後被告知只有一個兒子；許夏是在城南廟檐下被撿到，像是被無奈遺棄。
是巧合，還是其中另有隱情？
那個接生婆……會不會與遺棄孩子的人有關聯？
或者，中間發生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的變故？
更讓他心頭沉甸甸的，是許夏最後那個眼神，那份毫不掩飾的期待和羞澀。
她把他當作一個可以信賴、甚至心生好感的對象，而他，卻在心裡盤算著如何從她身上挖掘可能與她身世相關的線索，這種隱隱的利用感，讓他感到一絲愧疚。
但事關父母二十多年的心結，事關一個家庭可能缺失的另一半，他不能感情用事。
只能更加小心，走得更加穩當。
回到四合院時，月亮已經升得老高。
前院靜悄悄的，只有易家窗戶還透出昏黃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沉重。
陳平安推門進去，易中海和一大媽立刻從桌邊站了起來。兩人顯然都沒睡，一大媽的眼睛比早上更加紅腫，易中海臉上也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焦慮。
「平安，回來了？」一大媽搶上前，聲音急切，「怎麼樣？見到許夏了？她……她怎麼說？」
易中海雖沒說話，但那緊緊盯著兒子的目光，也泄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陳平安反手關好門，走到桌邊坐下，先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開水，一口氣喝下去半杯，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嗓子。他知道，接下來的話，對父母來說，可能又是一次衝擊。
「見到了，也聊了。」他放下杯子，看著父母，聲音平穩，儘量不帶過多的個人情緒，「許夏……確實是養女。」
一大媽倒抽一口氣，手指猛地攥緊了衣角。易中海的呼吸也粗重了些。
「她養父母是在民國二十六年，大概是秋天，在城南一個廢棄的廟檐底下撿到她的。」
陳平安將許夏的敘述，儘可能原樣複述出來，
「當時她大概幾個月大，裹在藍布包袱里，旁邊放了點乾糧和錢，還有一張寫著生辰八字的紙條，字跡工整，寫著『望好心人收留，大恩來世再報』之類的話。
她養父母當時也是逃難剛到城裡，自己沒孩子，就收養了她。」
「民國二十六年秋……幾個月大……」易中海喃喃重複，眼神急劇變幻，
「平安，你是六月生的……如果她也是六月左右生，到秋天，正好是幾個月……」
「城南？廟檐下？」一大媽卻抓住了另一個重點，聲音發顫，
「不對啊……平安，媽是在家裡生的你啊！接生婆……接生婆也是在家裡！怎麼會跑到城南的廟裡去？」
這正是陳平安心中最大的疑點。
「媽，您別急。」他安撫道，
「我也覺得這裡對不上。但許夏說的很肯定，她養父母是這麼告訴她的。
而且，她對自己是被『撿到』的這件事，深信不疑，言語間對親生父母似乎並沒有怨恨，更多是認命和理解，覺得可能是亂世中不得已。」
易中海眉頭緊鎖，抽了口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神色格外凝重：「
有兩種可能。第一，許夏根本不是……根本不是我們想的那個孩子，只是巧合，同年同月，都是孤兒。」
一大媽立刻搖頭，眼圈又紅了：
「不，不對……我心裡這感覺……錯不了！我一見那孩子就……」
「聽我說完。」易中海打斷她，聲音低沉，
「第二，當年的事情，可能比我們想的更複雜。
你生產時暈過去，接生婆抱走孩子，但她一個外鄉逃荒來的婆子，偷了孩子，是賣掉？
還是自己養？
按說應該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才對。可許夏是在城南廟檐下被發現的，像是被人放置在那裡等待收養，還有字條……這不像是一個慌慌張張偷了孩子的人販子幹的事。」
陳平安點頭：「爸，您想的和我想的一樣。
如果接生婆真是偷走了孩子，要麼轉手賣了，要麼自己帶走撫養。
特意放在一個可能被人發現的地方，還留下字條和一點財物，這更像是……某種託付，或者，中途又發生了什麼變故？」
「變故？」一大媽茫然。
「比如，」陳平安推測道，
「接生婆偷走孩子後，可能因為害怕，或者別的什麼原因，沒有按原計劃處理，而是良心發現，或者被迫將孩子放在了廟檐下，希望有好心人收養？
又或者……偷走孩子的根本不止接生婆一個人，還有同夥？中間出了岔子？」
這些猜測，讓本就迷霧重重的事情，顯得更加撲朔迷離。
「那……那字條上的生辰……」一大媽急切地問，「許夏說了具體是哪天嗎？」
「她沒說具體日期，只說是養父母根據字條上的生辰告訴她的，是民國二十六年，具體月份她沒提，但聽描述是秋天撿到的，孩子幾個月大，推算下來，生辰大概在夏天。」
陳平安回答，「這一點，倒是和我們家的時間能模糊對上。」
易中海重重地磕了磕菸袋鍋：「光靠這些，還是沒法確定。最關鍵的人，是那個接生婆！
只有找到她，或者弄清楚當年到底有沒有兩個孩子，才能知道真相。」
「可都過去二十多年了，兵荒馬亂的，上哪兒找去？」一大媽絕望地說。
陳平安沉吟道：
「爸，媽，我們得從兩條線入手。第一條，當然是繼續從許夏這邊，看能不能了解到更具體的細節，比如那字條上的具體生辰八字，哪怕她記不清，她養父母或許還記得？
或者，有沒有可能看到過那張字條的其他人？
第二條線，就是查那個接生婆。媽，您再仔細想想，當年去請接生婆的隔壁王嬸，後來還在不在？哪怕王嬸不在了，她家裡還有沒有別人可能知道點情況？還有，當時院裡院外，還有沒有其他老人，可能對那個外鄉來的接生婆有印象？」
一大媽被兒子的話點醒，努力回憶起來：
「王嬸……王嬸好像建國前就搬走了，搬哪兒去了不知道……當時院裡……前院的趙奶奶好像還在！
她比我還大十來歲，是這院裡的老住戶了，當年好像還過來看過我……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
「趙奶奶？」陳平安精神一振，
「媽，明天您找個機會，旁敲側擊地問問趙奶奶？
別提孩子的事，就說是閒聊，問問她還記不記得您生我那年，來的那個接生婆長什麼樣，是哪的人，說話什麼口音？問得自然點。」
「哎，哎，我試試。」一大媽連忙點頭，像是抓住了希望。
易中海也道：「我明天也去廠里打聽打聽，當年跟我差不多時間進廠的老工人，還有沒有住在城南那片老區的，說不定有人聽說過什麼風聲。
再不濟，也能問問那邊老廟的事。」
「爸，您打聽的時候千萬小心，別露了痕跡。」陳平安叮囑，「就當是閒聊，別提咱家的事。」
「我曉得。」易中海點頭。
陳平安又想了想：「許夏那邊……我會再找機會。現在有了『文藝匯演』這個由頭，也許她還會來找我討論工作。
到時候，我試著看能不能把話題引得更深一點，問問她養父母的具體情況，或者她小時候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記憶。但絕不能急，也不能讓她察覺我們在調查她。」
「對對，平安，你把握分寸。」一大媽拉著兒子的手，眼淚又下來了，
「媽知道這事難為你了，那姑娘……那姑娘看樣子對你挺有好感的，你可別……別傷了人家心。萬一……萬一不是，咱也不能耽誤了人家。」
這話說到了陳平安心裡。他點點頭：「媽，我知道。我有分寸。」
夜色更深，商議暫時有了方向，一家人的心卻並未輕鬆多少。
真相如同隱匿在厚重迷霧後的燈塔，隱約可見微光，但通往那裡的路卻布滿荊棘和未知的岔道。
第二天是個陰天，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空氣悶熱。
陳平安照常上班。宣傳科里，氣氛似乎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李明依舊坐在他的角落，但面前攤開的已經不是《群眾文藝》，而是一本《革命歌曲選集》，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嘴唇無聲地開合，似乎在默記歌詞。
許大茂蹭過來，壓低聲音：「瞧見沒？開始了！這是要開嗓啊！」
果然，上午九點多，張科長和李副科長一起從外面回來，召集科里人開了個小會。
「同志們，有個重要的任務宣布一下。」張科長清了清嗓子，
「市總工會和工業局聯合下發通知，要舉辦『全市工人先鋒文藝匯演大賽』，這是展示我們工人階級精神風貌、鼓舞生產幹勁的重要政治任務！
廠領導高度重視，要求我們宣傳科牽頭，選拔優秀人才，精心準備節目，力爭取得好成績！」
李副科長補充道：「比賽形式主要是革命歌曲演唱、朗誦、快板、器樂等。
要求參賽人員最好來自生產宣傳一線。科里初步考慮，要組建一個籌備小組。
李明同志是從總務科調來的優秀青年，對文藝工作也有熱情和特長，就先加入籌備小組。另外，」
他目光掃過眾人，「陳平安同志文筆好，思想過硬，也加入籌備小組，主要負責文字腳本和朗誦類節目的準備。其他同志也要積極參與，有什麼好的想法、特長，都可以提出來！
這是廠里的榮譽，也是我們宣傳科的光榮任務！」
不出所料。陳平安平靜地接受了任務。
李明坐在角落，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散會後，許大茂湊到陳平安身邊，撇撇嘴：
「得，這下有得忙了。我說，朗誦你肯定沒問題，唱歌呢？你會唱啥？」
陳平安笑了笑：「到時候看吧，服從安排。」
他心裡清楚，李明的重點肯定是唱歌，朗誦和文字類，估計就是自己的主戰場了。
這也好，各展所長，避免正面衝突。
接下來的半天，科里明顯忙碌起來。
周小雲和孫鵬商量著能不能弄個快板節目，許大茂則自告奮勇可以負責聯繫廠文藝隊借樂器。李明大部分時間還是沉默，但偶爾會起身，走到窗戶邊，對著外面輕聲試唱幾句，嗓音確實清亮，有一定功底。
陳平安則開始翻閱資料，構思適合朗誦的題材。工人幹勁？技術革新？安全生產？
他需要找一個既有高度，又能打動人心的角度。
忙碌中，他偶爾會瞥一眼窗外陰沉的天空，想起父母此刻或許正在各自小心翼翼地打探消息，想起許夏那雙清澈中帶著羞澀和期待的眼睛。工作的明線與身世的暗線，在這個陰鬱的上午，並行不悖地向前延伸著。
下午，快到下班時，天空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絲敲打著玻璃窗，發出細密的聲響。
陳平安整理好桌面，正準備下班，傳達室的老王頭卻探頭進來：
「陳平安同志，門口有人找，是個女同志，說是肥料廠的。」
陳平安心中一動。他走到窗邊，朝廠門口望去。蒙蒙雨霧中，一個穿著淺綠色雨衣的纖瘦身影站在門衛室屋檐下，正踮腳朝里張望，不是許夏是誰？
她怎麼這時候來了？
還下著雨。
陳平安拿起靠在牆邊的舊傘，對許大茂說了聲「我先走了」，便快步下了樓。
走到廠門口，許夏看見他，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朝他揮手。雨水打濕了她額前的幾縷劉海，貼在光潔的額頭上，眼睛在雨霧中顯得格外清亮。
「許夏同志？你怎麼來了？下著雨呢。」陳平安撐開傘，走到她所在的屋檐下。
他看著許夏消失的方向，心緒紛雜，足足站了一刻鐘，才緩緩轉身，朝四合院走去。
一路上，他腦海里反覆迴旋著許夏說的那些話：民國二十六年秋，城南廢棄廟檐，藍布包袱，生辰字條……每一個細節，都像一塊碎片，與他從父母那裡聽來的、關於自己出生的模糊記憶碰撞著。
時間對得上，都是民國二十六年，農曆六月左右。
情形卻似乎對不上。
母親是在家裡生產，昏厥後被告知只有一個兒子；許夏是在城南廟檐下被撿到，像是被無奈遺棄。
是巧合，還是其中另有隱情？
那個接生婆……會不會與遺棄孩子的人有關聯？
或者，中間發生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的變故？
更讓他心頭沉甸甸的，是許夏最後那個眼神，那份毫不掩飾的期待和羞澀。
她把他當作一個可以信賴、甚至心生好感的對象，而他，卻在心裡盤算著如何從她身上挖掘可能與她身世相關的線索，這種隱隱的利用感，讓他感到一絲愧疚。
但事關父母二十多年的心結，事關一個家庭可能缺失的另一半，他不能感情用事。
只能更加小心，走得更加穩當。
回到四合院時，月亮已經升得老高。
前院靜悄悄的，只有易家窗戶還透出昏黃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沉重。
陳平安推門進去，易中海和一大媽立刻從桌邊站了起來。兩人顯然都沒睡，一大媽的眼睛比早上更加紅腫，易中海臉上也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焦慮。
「平安，回來了？」一大媽搶上前，聲音急切，「怎麼樣？見到許夏了？她……她怎麼說？」
易中海雖沒說話，但那緊緊盯著兒子的目光，也泄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陳平安反手關好門，走到桌邊坐下，先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開水，一口氣喝下去半杯，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嗓子。他知道，接下來的話，對父母來說，可能又是一次衝擊。
「見到了，也聊了。」他放下杯子，看著父母，聲音平穩，儘量不帶過多的個人情緒，「許夏……確實是養女。」
一大媽倒抽一口氣，手指猛地攥緊了衣角。易中海的呼吸也粗重了些。
「她養父母是在民國二十六年，大概是秋天，在城南一個廢棄的廟檐底下撿到她的。」
陳平安將許夏的敘述，儘可能原樣複述出來，
「當時她大概幾個月大，裹在藍布包袱里，旁邊放了點乾糧和錢，還有一張寫著生辰八字的紙條，字跡工整，寫著『望好心人收留，大恩來世再報』之類的話。
她養父母當時也是逃難剛到城裡，自己沒孩子，就收養了她。」
「民國二十六年秋……幾個月大……」易中海喃喃重複，眼神急劇變幻，
「平安，你是六月生的……如果她也是六月左右生，到秋天，正好是幾個月……」
「城南？廟檐下？」一大媽卻抓住了另一個重點，聲音發顫，
「不對啊……平安，媽是在家裡生的你啊！接生婆……接生婆也是在家裡！怎麼會跑到城南的廟裡去？」
這正是陳平安心中最大的疑點。
「媽，您別急。」他安撫道，
「我也覺得這裡對不上。但許夏說的很肯定，她養父母是這麼告訴她的。
而且，她對自己是被『撿到』的這件事，深信不疑，言語間對親生父母似乎並沒有怨恨，更多是認命和理解，覺得可能是亂世中不得已。」
易中海眉頭緊鎖，抽了口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神色格外凝重：「
有兩種可能。第一，許夏根本不是……根本不是我們想的那個孩子，只是巧合，同年同月，都是孤兒。」
一大媽立刻搖頭，眼圈又紅了：
「不，不對……我心裡這感覺……錯不了！我一見那孩子就……」
「聽我說完。」易中海打斷她，聲音低沉，
「第二，當年的事情，可能比我們想的更複雜。
你生產時暈過去，接生婆抱走孩子，但她一個外鄉逃荒來的婆子，偷了孩子，是賣掉？
還是自己養？
按說應該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才對。可許夏是在城南廟檐下被發現的，像是被人放置在那裡等待收養，還有字條……這不像是一個慌慌張張偷了孩子的人販子幹的事。」
陳平安點頭：「爸，您想的和我想的一樣。
如果接生婆真是偷走了孩子，要麼轉手賣了，要麼自己帶走撫養。
特意放在一個可能被人發現的地方，還留下字條和一點財物，這更像是……某種託付，或者，中途又發生了什麼變故？」
「變故？」一大媽茫然。
「比如，」陳平安推測道，
「接生婆偷走孩子後，可能因為害怕，或者別的什麼原因，沒有按原計劃處理，而是良心發現，或者被迫將孩子放在了廟檐下，希望有好心人收養？
又或者……偷走孩子的根本不止接生婆一個人，還有同夥？中間出了岔子？」
這些猜測，讓本就迷霧重重的事情，顯得更加撲朔迷離。
「那……那字條上的生辰……」一大媽急切地問，「許夏說了具體是哪天嗎？」
「她沒說具體日期，只說是養父母根據字條上的生辰告訴她的，是民國二十六年，具體月份她沒提，但聽描述是秋天撿到的，孩子幾個月大，推算下來，生辰大概在夏天。」
陳平安回答，「這一點，倒是和我們家的時間能模糊對上。」
易中海重重地磕了磕菸袋鍋：「光靠這些，還是沒法確定。最關鍵的人，是那個接生婆！
只有找到她，或者弄清楚當年到底有沒有兩個孩子，才能知道真相。」
「可都過去二十多年了，兵荒馬亂的，上哪兒找去？」一大媽絕望地說。
陳平安沉吟道：
「爸，媽，我們得從兩條線入手。第一條，當然是繼續從許夏這邊，看能不能了解到更具體的細節，比如那字條上的具體生辰八字，哪怕她記不清，她養父母或許還記得？
或者，有沒有可能看到過那張字條的其他人？
第二條線，就是查那個接生婆。媽，您再仔細想想，當年去請接生婆的隔壁王嬸，後來還在不在？哪怕王嬸不在了，她家裡還有沒有別人可能知道點情況？還有，當時院裡院外，還有沒有其他老人，可能對那個外鄉來的接生婆有印象？」
一大媽被兒子的話點醒，努力回憶起來：
「王嬸……王嬸好像建國前就搬走了，搬哪兒去了不知道……當時院裡……前院的趙奶奶好像還在！
她比我還大十來歲，是這院裡的老住戶了，當年好像還過來看過我……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
「趙奶奶？」陳平安精神一振，
「媽，明天您找個機會，旁敲側擊地問問趙奶奶？
別提孩子的事，就說是閒聊，問問她還記不記得您生我那年，來的那個接生婆長什麼樣，是哪的人，說話什麼口音？問得自然點。」
「哎，哎，我試試。」一大媽連忙點頭，像是抓住了希望。
易中海也道：「我明天也去廠里打聽打聽，當年跟我差不多時間進廠的老工人，還有沒有住在城南那片老區的，說不定有人聽說過什麼風聲。
再不濟，也能問問那邊老廟的事。」
「爸，您打聽的時候千萬小心，別露了痕跡。」陳平安叮囑，「就當是閒聊，別提咱家的事。」
「我曉得。」易中海點頭。
陳平安又想了想：「許夏那邊……我會再找機會。現在有了『文藝匯演』這個由頭，也許她還會來找我討論工作。
到時候，我試著看能不能把話題引得更深一點，問問她養父母的具體情況，或者她小時候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記憶。但絕不能急，也不能讓她察覺我們在調查她。」
「對對，平安，你把握分寸。」一大媽拉著兒子的手，眼淚又下來了，
「媽知道這事難為你了，那姑娘……那姑娘看樣子對你挺有好感的，你可別……別傷了人家心。萬一……萬一不是，咱也不能耽誤了人家。」
這話說到了陳平安心裡。他點點頭：「媽，我知道。我有分寸。」
夜色更深，商議暫時有了方向，一家人的心卻並未輕鬆多少。
真相如同隱匿在厚重迷霧後的燈塔，隱約可見微光，但通往那裡的路卻布滿荊棘和未知的岔道。
第二天是個陰天，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空氣悶熱。
陳平安照常上班。宣傳科里，氣氛似乎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李明依舊坐在他的角落，但面前攤開的已經不是《群眾文藝》，而是一本《革命歌曲選集》，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嘴唇無聲地開合，似乎在默記歌詞。
許大茂蹭過來，壓低聲音：「瞧見沒？開始了！這是要開嗓啊！」
果然，上午九點多，張科長和李副科長一起從外面回來，召集科里人開了個小會。
「同志們，有個重要的任務宣布一下。」張科長清了清嗓子，
「市總工會和工業局聯合下發通知，要舉辦『全市工人先鋒文藝匯演大賽』，這是展示我們工人階級精神風貌、鼓舞生產幹勁的重要政治任務！
廠領導高度重視，要求我們宣傳科牽頭，選拔優秀人才，精心準備節目，力爭取得好成績！」
李副科長補充道：「比賽形式主要是革命歌曲演唱、朗誦、快板、器樂等。
要求參賽人員最好來自生產宣傳一線。科里初步考慮，要組建一個籌備小組。
李明同志是從總務科調來的優秀青年，對文藝工作也有熱情和特長，就先加入籌備小組。另外，」
他目光掃過眾人，「陳平安同志文筆好，思想過硬，也加入籌備小組，主要負責文字腳本和朗誦類節目的準備。其他同志也要積極參與，有什麼好的想法、特長，都可以提出來！
這是廠里的榮譽，也是我們宣傳科的光榮任務！」
不出所料。陳平安平靜地接受了任務。
李明坐在角落，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散會後，許大茂湊到陳平安身邊，撇撇嘴：
「得，這下有得忙了。我說，朗誦你肯定沒問題，唱歌呢？你會唱啥？」
陳平安笑了笑：「到時候看吧，服從安排。」
他心裡清楚，李明的重點肯定是唱歌，朗誦和文字類，估計就是自己的主戰場了。
這也好，各展所長，避免正面衝突。
接下來的半天，科里明顯忙碌起來。
周小雲和孫鵬商量著能不能弄個快板節目，許大茂則自告奮勇可以負責聯繫廠文藝隊借樂器。李明大部分時間還是沉默，但偶爾會起身，走到窗戶邊，對著外面輕聲試唱幾句，嗓音確實清亮，有一定功底。
陳平安則開始翻閱資料，構思適合朗誦的題材。工人幹勁？技術革新？安全生產？
他需要找一個既有高度，又能打動人心的角度。
忙碌中，他偶爾會瞥一眼窗外陰沉的天空，想起父母此刻或許正在各自小心翼翼地打探消息，想起許夏那雙清澈中帶著羞澀和期待的眼睛。工作的明線與身世的暗線，在這個陰鬱的上午，並行不悖地向前延伸著。
下午，快到下班時，天空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絲敲打著玻璃窗，發出細密的聲響。
陳平安整理好桌面，正準備下班，傳達室的老王頭卻探頭進來：
「陳平安同志，門口有人找，是個女同志，說是肥料廠的。」
陳平安心中一動。他走到窗邊，朝廠門口望去。蒙蒙雨霧中，一個穿著淺綠色雨衣的纖瘦身影站在門衛室屋檐下，正踮腳朝里張望，不是許夏是誰？
她怎麼這時候來了？
還下著雨。
陳平安拿起靠在牆邊的舊傘，對許大茂說了聲「我先走了」，便快步下了樓。
走到廠門口，許夏看見他，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朝他揮手。雨水打濕了她額前的幾縷劉海，貼在光潔的額頭上，眼睛在雨霧中顯得格外清亮。
「許夏同志？你怎麼來了？下著雨呢。」陳平安撐開傘，走到她所在的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