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第6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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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五點半剛過,滬城電影製片廠的剪輯室門被推開。

  他握著那隻保溫杯,不緊不慢地朝廠區食堂走去。

  這裡的飯菜價格實惠,分量實在,味道也合口。

  坐在食堂的塑料椅上,咀嚼著簡單的菜餚,竟讓他恍惚想起多年前在大學食堂度過的那些傍晚。

  只可惜,這裡的牆壁上沒有懸掛電視屏幕,不會傳來籃球比賽的喧囂聲——否則,那份熟悉的氛圍就更完整了。

  他要了一份麻婆豆腐,一盤青椒雞丁,一碟酸辣土豆絲,又盛了碗免費的紫菜蛋花湯,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靜地享用起來。

  這時,兩個端著餐盤的身影朝這邊走近。

  走在前頭的是位年約五旬、相貌尋常卻神態溫和的男人。

  緊隨其後的男子三十出頭,身量很高,肩膀寬闊,步伐間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道。

  「李導,今天吃的什麼?」

  鄭曉隆笑著在他對面落座。

  「李導好。」

  柳雲瀧也在一旁坐下,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鄭曉隆最近在為他的新劇《行警使命》做後期剪輯,柳雲瀧是這部劇的主演,跟來學習。

  顏維明將餐盤往前推了推,嘴角微揚:「隨便點了幾個菜,都是家常的。」

  隨即朝柳雲瀧點了點頭:「雲瀧,最近還好?」

  前幾天他就瞧見鄭曉隆和柳雲瀧在廠里進出,既然碰上了,自然便坐在一處吃飯。

  此時的柳雲瀧已隱隱透出幾分日後那種淡然自若的氣場,即便面對顏維明和鄭曉隆,神情依舊平靜自然。

  顏維明很欣賞對方身上這種特質——他看過太多影視作品,太多角色在鏡頭前流轉,而眼前這人,卻有種獨特的鎮定。

  柳雲瀧是極少數能讓顏維明不反感、甚至樂意欣賞其表演風格的演員之一。

  另一位則是張子建塑造的「燕雙鷹」

  。

  柳雲瀧的演技紮實,台詞功底深厚,嗓音也富有感染力。

  他在鏡頭前展現氣場時,既不顯得浮誇,也不生硬,即便大段獨白也能令人信服。

  後來那些熱衷於在劇集裡凸顯自我的演員,比如鞋東,就遠遠不及了——鞋東只模仿了表面形式,卻未領會那份從容的內核,氣勢上差了一大截。

  至於小明哥、張翰、陳思成這類,談不上什麼氣場,反倒常常讓觀感變得油膩。

  每次見到柳雲瀧,顏維明總會不自覺琢磨:這位演員適合怎樣的電影呢?若有機會,他很想與之合作。

  「唉,今晚又得熬夜。」

  鄭曉隆嘆著氣,用筷子撥弄著餐盤裡的飯菜。

  《行警使命》的進度很緊,他必須在六月前完成剪輯。

  六月對滬城影視圈而言是個關鍵時段——白玉蘭獎和滬城國際電影節都在這期間舉行。

  鄭曉隆是白玉蘭的評審之一。

  其實之前主辦方也曾聯繫顏維明,邀請他擔任評審,但被他婉拒了。

  這些年白玉蘭側重國際視野,國內作品並不受重視。

  如果沒記錯,今年情況稍好一些,或許因為之前備受爭議,最佳影片頒給了內地的《為奴隸的母親》,但其餘獎項大多仍流向海外作品。

  顏維明不想接這種費力不討好的差事。

  等《我的大叔》剪輯收尾,後續的配音配樂工作會輕鬆不少,他應該能清閒一陣。

  那段日子他打算留在滬城,多去看幾場電影。

  白玉蘭追求國際化的野心,在他看來有些脫離實際。

  不過滬城國際電影節畢竟是全球少數的A類電影節,參展影片數量多,整體質量也頗高。

  他計劃屆時去展映廳好好看幾部片子。

  「李導,還是你自在,聽說你快弄完了。」

  關於顏維明剪輯神速的傳聞,業內早已流傳。

  這次他雖然刻意放慢節奏,但二十五集的體量,也不過花了七八天就接近收尾。

  這樣的效率依然遠超旁人。


  柳雲瀧聞言也抬起頭,目光裡帶著探究。

  「差不多了,再兩天吧。」

  「真快啊……要不你替我去白玉蘭?我這把老骨頭實在折騰不動了。」

  顏維明笑著搖搖頭:「鄭導,能者多勞,您就別推辭了。」

  柳雲瀧坐在一旁,靜靜注視著顏維明。

  他之所以拍完《行警使命》還跟著來剪輯室,就是想多學些電視劇製作的幕後功夫。

  去年他便註冊了一家影視公司,計劃親自執導並出演電視劇。

  在柳雲瀧看來,像顏維明這樣的人物無疑值得借鑑。

  只是眼下這場聚會臨近散場,此刻再攀交情未免顯得倉促。

  「雲瀧,發什麼呆呢?」

  「李導,我最近正琢磨拍劇的事,到處取經,想著能否向您討教幾招。」

  鄭曉隆在一旁笑了兩聲,「真要把他那套本事學去,可不止是賺大錢,獎盃恐怕都能捧到手軟。」

  顏維明今日興致不錯,索性多說了幾句:「每個導演都有自己的路數和節奏,硬學我的未必合適。

  倒是鄭導的劇,脈絡清楚,情緒層層推進又轉折得自然,情節紮實,特別適合打磨劇情片。」

  柳雲瀧沉默片刻,才低聲開口:「我已經買下一部小說的改編權,打算拍一部不太一樣的諜戰劇。」

  他說的正是《暗算》——顏維明私心很欣賞的作品。

  「那就照你的感覺走。

  資金還夠嗎?」

  柳雲瀧怔了怔,眼底倏地亮起來:「李導覺得這項目能成?」

  圈裡人都知道,風華極少對外投資,可一旦出手,多半能成爆款,之前的《粉紅女郎》便是例子。

  鄭曉隆聞言也轉過視線。

  他自己也開著公司,若顏維明願意投,他打算跟著押一筆。

  《暗算》怎麼看都是穩賺的買賣。

  顏維明點了點頭:「你不是說要搞點新花樣嗎?我信這個方向。」

  柳雲瀧胸口那股氣頓時足了:「謝謝李導!這部劇總預算八百萬,現在還差五百萬。」

  「我也湊一份——李導您投三百萬的話,我跟著補兩百萬,就當沾沾光。」

  鄭曉隆立刻接話。

  顏維明原本只是隨口一問,沒料到《暗算》真缺錢。

  他應聲道:「雲瀧,抽空去趟風華總部簽合同吧,我們出三百萬。」

  飯局散後,顏維明別過兩人,獨自走出上影廠。

  傍晚的天邊暈開一片橘紅摻著紫灰的雲縷,風裡帶著初夏將盡時暖烘烘的塵土氣。

  他手插在褲袋裡,哼起一段輕快的調子,身影漸漸匯入街道流動的人影中。

  ***

  滬城國際電影節從六月五號開幕,持續到十三號。

  五號那天,天剛透亮顏維明就醒了。

  下樓晨跑一小時,回酒店衝過澡,便和董旋一同出了門。

  〇四年這批合拍劇中,湘南衛視押注的是《回家的 ** 》,滬城衛視推出《想你》,姑蘇衛視則選了《我的大學》。

  《回家的 ** 》不必多說,堪稱收視神話,湘南衛視極為重視。

  不過因為篇幅太長,估計要到八月才能全部殺青。

  鴨舌帽壓得很低,口罩邊緣蹭著耳根。

  董璇挽住身邊人的胳膊,指尖陷進外套的褶皺里。

  滬城影城大廳的光線泛著舊紙張似的黃,人群的低語混著空調嗡鳴,從四面八方貼過來。

  檢票員撕下票根一角。

  他們找到靠邊的位置坐下,手指在陰影里交扣。

  銀幕亮起。

  波斯高原的風似乎能透過畫面吹進影院——乾燥,帶著塵土和枯草的氣味。

  山是鐵灰色的,一層疊一層,壓向天際。

  鏡頭推得很慢,像在泥地里跋涉。

  一個男孩的身影出現在山道上,書包在他背後顛簸,拉鏈扣敲打著塑料水瓶,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他叫哈桑。

  這個名字是在後來警察的呵斥聲中才被觀眾知曉的。

  此刻他只是個背影,穿過那些低矮的、牆皮剝落的土屋。

  父親已經三天沒回家了。

  母親揉面的手在陶盆邊沿停了很久,指節泛白。

  妹妹蹲在門檻上,用樹枝劃著名地上的浮土,劃出一道又一道深淺不一的溝壑。

  禁令貼在村口斑駁的告示欄上,墨跡早已被雨水暈開。

  但山上的樹還在減少。

  白天寂靜,夜晚則響起斷續的鋸木聲,嘶啞,短促,像某種動物在喘息。

  哈桑的書包里沒有零食,只有幾把用舊布裹著的鋼鋸。

  他熟悉每一條避開巡警的小路,知道哪棵樹後頭的陰影最濃。

  報酬是幾張皺巴巴的紙幣,被他塞進襪子深處,帶回家時還帶著體溫。

  未婚夫穿著制服走進院子那天,妹妹正在晾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水珠從衣角滴落,在地上濺開小小的深色圓點。

  男人沒看她,徑直走向屋裡。

  ** 的金屬碰撞聲很輕,卻驚飛了檐下棲著的麻雀。

  父親被帶出門時,回頭望了一眼灶台的方向,鍋里煮著的東西正冒出稀薄的熱氣。

  哈桑的作業本是在一個午後掉落的。

  風突然卷過來,紙張嘩啦散開,像一群受驚的蒼白鳥兒。

  其中一頁飄到一雙黑色皮靴旁邊。

  靴子停住了,鞋尖沾著新鮮的泥。

  撿起紙頁的手指粗壯,關節處有細小的裂口。

  那上面用藍色墨水工整地寫著班級和姓名,筆畫稚嫩,每一橫都拉得很直。

  放映廳里有人輕輕抽了口氣。

  董璇感覺到握著自己的手收緊了些。

  銀幕上,男孩被高大的身影籠罩,鏡頭只拍到他攥緊的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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