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第6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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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場工圍在不遠處,交頭接耳間帶著掩不住的興奮——拍完這一鏡,整個劇組就要收工了。

  結局那場戲設定在幾個月後。

  街道上,男女主角偶然重逢。

  此時的她已經褪去了原先的瑟縮,笑容明亮,身邊跟著新認識的朋友。

  而他結束了婚姻,離開原來的公司,自己創辦了一家小事務所。

  兩人在斑馬線旁相遇,伸出手輕輕握了握,然後笑著道別,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故事沒有安排他們在一起。

  她對他的心意是清楚的,但他那邊始終隔著二十年的歲月,誰也說不透。

  鏡頭很快開始運轉。

  梁家徽和鄧家嘉的表演細膩而準確,最後一場戲順順利利拍完了。

  顏維明坐在 ** 後面,聽見副導演喊「過」

  的那一刻,肩頭終於鬆了下來。

  五十天,二十五集,進度不算快也不算慢。

  儘管劇情底色有些沉,但年輕演員如王愷和鄧家嘉都撐住了,沒出現什麼心理上的波動。

  整體來說,一切都很平穩。

  片刻後,歡呼聲和鞭炮聲幾乎同時炸開。

  顏維明提高聲音宣布:「《我的大叔》,殺青了!」

  他挨個發完紅包,又通知晚上慶功宴,讓大家放開吃喝。

  演員們陸續離開後,場工和副導演開始收拾器材、整理場地。

  顏維明拖了把摺疊椅坐到樹蔭下,風扇搖著頭吹來一陣陣熱風。

  他合上眼睛,任由嘈雜聲在耳邊漸漸模糊下去。

  椅子腿划過地面發出短促的摩擦聲。

  俞飛虹在顏維明的對面坐定,目光落在他尚未收起的工作檯本上。

  「《我的大叔》殺青了。」

  她開口,聲音里有一種刻意維持的平穩,「李導,後續的事,想必會很順利。」

  顏維明只是點了點頭,視線從她臉上移開,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等著下文。

  空氣靜了幾秒,能聽見遠處隱約的施工聲響。

  她似乎吸了口氣,才接著說:「我手裡有一個故事,很短,關於愛情的。

  我想把它搬上銀幕。」

  她停頓,觀察他的反應,「版權我已經買下了。

  希望你能來寫這個劇本。」

  顏維明轉回頭。

  這個請求並不完全出乎意料。

  過去這一個多月,這位女演員留在劇組的時間,遠遠超出了客串或探班的需要。

  他模糊地記起一些傳聞,關於某個她執著了許久的項目,一個纏繞著陳舊銀杏樹影和未了情緣的短篇。

  甚至後來,聽說她動用了某些不尋常的辦法,讓那個故事裡本不該存在的「魂靈」

  ,得以在銀幕上留下痕跡。

  這背後的能量,他略有耳聞,但無意深究。

  那故事本身呢?他回想曾偶然瞥見的隻言片語。

  無非是相遇,錯過,帶著遺憾的守望。

  被一些人賦予了許多朦朧的光暈,剝開來看,情節寡淡得像隔夜的清水。

  網絡上總不乏將她品味奉若圭臬的議論,可在他看來,那執著里更多的是一種文藝青年慣有的、對某種特定情緒氛圍的自我沉溺。

  這樣的本子,何必找他?市面上擅長編織這類細膩情愫的寫手並不難尋。

  「時間排不開。」

  他回答得簡單。

  剪輯之後的確能喘口氣,但他早已規劃好了下一步。

  許多雙眼睛正盯著,等待他的電影。

  為一個回報不明、且註定要反覆磨合直至符合對方那套獨特審美的項目分神?代價和收益顯然不成正比。

  至於其他可能存在的、更為私人的動機,他連想的興致都沒有。

  「那個故事……真的很特別。」


  她的語氣急切了些,身體微微前傾,「感情非常純粹,美好。

  你看過一定會被打動。」

  「我對愛情題材不太擅長,」

  顏維明向後靠了靠,拉開一點距離,「更怕寫不出你要的那種味道。」

  他清楚這事的後續。

  在他知曉的那個版本里,為了這一個本子,她前後尋覓了不下十位執筆人,歷時漫長,最終選定的,卻是一個最為平緩、幾乎不見波瀾的版本。

  問題從來不是故事是否精彩,而是能否嚴絲合縫地嵌進她心裡那個預設的模子。

  他沒有那份耐心去猜,去試,去反覆修改。

  《我的大叔》的後期工作像山一樣堆在眼前。

  之後,所有的精力都必須灌注到他自己的電影裡。

  此刻名聲帶來的不僅是期待,更是無形的鞭子,抽著他不能停步。

  「抱歉,」

  他的聲音里沒有轉圜的餘地,「眼下實在抽不出身。」

  期望的份量越沉,落空時的迴響便越刺耳。

  關於那部即將開啟一切的影片,它必須足夠耀眼,同時還得填滿錢袋。

  在這樣的前提之下,就算俞飛虹躺到他枕邊,他也不會為她落下一個字。

  女人聽見回答,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他語氣里沒有轉圜的餘地,姿態乾脆得像一扇猛然合上的門。

  她抿了抿唇,一絲落寞從眼底滑過——從小到大,她幾乎沒被拒絕過,京城裡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誰不是笑著捧她。

  「片酬可以再加,」

  她試著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一百萬,夠嗎?」

  她記得報紙上寫過,顏維明現在一個本子就值這個數。

  男人只是笑了笑,搖頭。

  「沒興趣。」

  沉默在兩人之間漫開。

  她深吸一口氣,身子微微前傾,語調變得格外認真:「算我欠你一次。

  往後任何事,只要你開口,我一定辦到。」

  他還是那個表情,連嘴角的弧度都沒變。

  「沒興趣。」

  俞飛虹站了起來。

  她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被風吹熄的火星。

  然後她轉身,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顏維明靠回椅背,合上眼。

  腦海里浮起的不是方才的對話,而是更遠的東西——接下來要拍什麼。

  他不太想重複國內已有的路子,那些故事對他而言,像嚼過太多次的甘蔗,早已嘗不出滋味。

  既然來到了這裡,總該留下點不一樣的印記。

  可若是把目光投向海外,就得先解決兩道坎:一是能不能拍,二是有沒有人看。

  頭一樁倒簡單,把那些涉及怪力亂神、血肉橫飛或是低俗下作的片子統統劃掉就行。

  難的是第二樁。

  他之前搬來的韓劇,在國內確實掀起了水花。

  但電影是另一回事。

  就像那部《龍蝦行警》,同樣的劇本,幾乎一模一樣的鏡頭,在半島拿下年度票房榜首,到了這邊卻悄無聲息地沉了底。

  原因不難明白——半島那地方,什麼職業都能被拿來調侃,百姓樂見其成;而在這裡,行警在大多數人心中分量很重,那份戲謔的底色,從一開始就扎不下根。

  還有《陽光姐妹淘》,半島觀眾為之落淚,票房穩居前十。

  這邊的翻拍版請來不少明星,結果依舊冷淡收場。

  為什麼?故事進不了人心。

  半島校園裡霸凌近乎常態,幾個女孩因此緊緊相依;可這裡的校園並非如此,第一個轉折就讓觀眾覺得虛假。

  後續情節即便照搬,兩片土地的記憶與傷痕並不相通,銀幕前的眼睛又如何濕潤?

  他甚至想起另一部韓影:幾個囚徒在獄中撫養一個孩子,感動了整個半島,評分居高不下。


  居然有人認為這裡也能拍,還能賣座——他在某本娛樂小說里讀到這個念頭時,只是挑了挑眉。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

  顏維明睜開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得找到那個平衡點——一個既能讓審查通過,又能讓觀眾掏錢的故事。

  它必須像一顆種子,能在這片土壤里發芽,而不是硬生生 ** 來的假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正在滲入城市的輪廓,燈火一盞盞亮起。

  也許該從更細微的地方開始想:氣味,溫度,光線,某句脫口而出的方言,某個季節里特有的風聲。

  故事從來不只是情節,而是所有感官交織成的網。

  他得織一張全新的網。

  這顯然不可行。

  先不說審查能否通過,即便僥倖過關,在普通觀眾的認知里,監獄管理何等森嚴,怎麼可能讓一個嬰兒被帶進去而不被察覺?

  如此設定與大眾的常識相悖,根本別想獲得觀眾的認同。

  總而言之,要滿足第二個條件,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顏維明想要借鑑的那部電影,還必須契合內地觀眾的認知與審美,才有可能取得商業上的成功。

  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他的思緒掠過幾個電影產業發達的國家—— ** ,印度……

  等等,寶萊塢的素材庫,怎麼能輕易放過?

  抱歉,最近實在抽不開身。

  待會兒還得趕回老家探望母親,欠下的那一章,明天一定補上。

  五月的風裹著熱浪撲面而來,他沿著街道疾步向前,仿佛在追趕西沉的日頭。

  距離越近,皮膚的灼燒感便越發清晰。

  他卻未曾察覺,有時奔跑得越快,某些東西反而從指縫間溜走得越迅疾。

  生活何嘗不是如此?某些時刻,我們需要停下腳步,讓紛亂的思緒沉澱,而非一味追逐速度與效率。

  《我的大叔》拍攝告一段落,顏維明便有意將節奏放慢。

  後期製作不必急於求成,他需要一段喘息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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