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第6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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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飛虹聽著,不自覺地蹙起眉——這故事底色,未免太沉重了些。

  「所以這整部劇……結局是悲的嗎?」

  她問。

  「不是悲劇,雖然兩個人日子都過得挺糟心,但最後他們幫彼此走出來了,心結解開了,結局是暖的。」

  鄧家嘉側過臉,視線在顏維明身上停了一瞬,又轉回來,聲音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雀躍:「這是我接過最棒的本子,往後恐怕也遇不上這麼對味的角色了。」

  「怎麼講?」

  俞飛虹被勾起了好奇。

  她想知道,這姑娘是見識少,還是角色真的寫得夠紮實。

  鄧家嘉一聽,話匣子就打開了。

  那部讓IU差點拿下最佳女主角的戲,能得獎不是沒道理的。

  角色每一步心路轉折都清晰可辨,而演員恰好全接住了。

  故事裡的女孩,因為早年經歷太苦,除了對奶奶還有點溫度,對周遭一切都冷冰冰的。

  沒人教過她怎麼跟人好好說話,也沒人告訴她該怎麼把心裡的石頭放下。

  她只能把自己裹緊,縮進那間牆壁厚得聽不見外界聲音的屋子裡。

  後來她碰見了那個男人。

  起初只想拿他當個踏板,用用就丟。

  可慢慢她發現,這男人表面風光,里子早就破破爛爛——日子過得憋屈,家裡一團糟,走到哪兒都像踩不著實地。

  但就算被生活搓磨成這樣,那人骨子裡還是留著善意。

  女孩被這點光燙了一下。

  冰殼子開始出現裂痕,她試著朝他挪近一點。

  從最初的視而不見,到後來一起喝酒時會偷偷抿嘴笑,再到互相打氣,然後為他掉眼淚,甚至攢錢買點小東西塞給他,最後豁出去,哪怕可能把自己搭進去,也要伸手拉他一把。

  她從一個硬邦邦的、仿佛沒有知覺的影子,慢慢嘗到了活著的滋味。

  這一路變化,寫得細,鋪得穩,幾乎每隔兩三集就往前推一步。

  對演戲的人來說,自然是過癮又吃力的挑戰。

  鄧家嘉每回翻劇本,心裡都會暗暗吁一口氣:這角色寫得真是……太周全了。

  從一張蒼白的紙,漸漸染上了各種顏色,一層一層,毫不突兀。

  此刻她講著這些,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覺揚著。

  俞飛虹卻聽得有些出神,目光落在年輕女孩生動的臉上,一時忘了接話。

  就剛剛描述的這些心理轉折,放在眼下內地的劇里,實在不多見。

  大多數角色從開頭到結尾都是一個模子,極少有真正蛻變的弧光。

  更別說像這個本子一樣,把每一步都摳得這麼細,這麼透。

  看來劇本確實有點東西。

  俞飛虹眼尾掃了下不遠處的顏維明,心想再看看吧,等時機合適,總得找機會跟他聊聊寫本子的事。

  她向來隨性,覺得這麼打算沒什麼不妥,便繼續和鄧家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越聊越覺得本子紮實——寫了一大群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人,底子卻是往上走的:在看不見光的井底,硬是要鑿出一線亮來。

  雖然進組還不到一個鐘頭,但俞飛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找著要找的人了。

  四月的風拂過滬城時,空氣里已經能觸到隱約的溫熱。

  片場亮如白晝。

  顏維明拖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掃過前方——道具組的人影在布景間穿梭,化妝鏡前的燈映亮一張張正在被描畫的臉。

  只有兩個人閒著:他自己,以及不遠處坐在梁家徽旁邊的俞飛虹。

  她這些日子總挨著老梁坐,說是想看他演戲。

  至於她為何出現在這兒,顏維明沒琢磨過。

  多一個人罷了,每日不過添兩份盒飯的開銷,他不在意。

  董璇前日來探班時倒是愣了愣,眼神在他和俞飛虹之間打了個轉。

  他當時便搖了頭。

  不是那回事。

  何況他近來心思也掛不到別處去——整部戲的調子太沉,像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透不過氣。


  梁家徽閱歷深,應當能把自己從角色里 ** ;他更擔心的是鄧家嘉。

  大巴車上那番話似乎起了點作用,至少那姑娘不再刻意熬著不睡了。

  但他還是讓助理多留心些。

  他記得有個演員拍這類戲時,曾陷進過很深的情緒里。

  今晚的重頭戲在王愷身上。

  劇本里那個追債的年輕人,和女主角活在相似的陰影下,卻把所有的戾氣都傾瀉到了她身上。

  而此刻這場夜戲裡,女主角會輕聲說一句:「他其實不壞。」

  就這一句話,將成為那個人物轉身的契機。

  鏡頭前的王愷完成得很順暢。

  顏維明看著 ** 里那張強忍淚意的臉,點了點頭,正要喊「過」

  ,卻瞥見那人退到暗處後,忽然抬手捂住了眼睛。

  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微微發顫,指縫間不斷有濕痕滑下來。

  顏維明動作頓了一瞬。

  他想起那個角色的命運——或許沉浸得太深,一時竟抽離不出來了。

  他招來副導演,低聲交代了幾句。

  十分鐘後,副導演回來,說已經勸開了,只是情緒一時沒緩過來,說說話就好了。

  顏維明應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 ** 。

  心裡卻記下了一筆:年輕演員到底不一樣。

  拍這樣灰暗的戲,得像盯著一根繃緊的弦,稍不留神,或許就斷了。

  夜色漸深,最後一組鏡頭拍完,顏維明示意收工。

  他走向坐在摺疊椅上的王愷,拉過一張凳子坐下。

  片場的燈光陸續熄滅,只留下幾盞工作燈投下昏黃的光暈。

  「感覺怎麼樣?」

  王愷搓了搓臉,聲音有些發悶:「導演,我真沒事。」

  顏維明沒接話。

  他想起傍晚時安慰鄧家嘉的情景——那姑娘哭得肩膀直顫,這會兒王愷雖然嘴上硬撐,但緊繃的下頜線騙不了人。

  男人總愛把情緒壓在心裡,好像承認脆弱是種恥辱。

  他觀察了幾秒,確認對方狀態尚可,便起身拍了拍王愷的肩膀。

  劇組運轉比預期順利。

  原定三個月的拍攝周期,現在看來能提前半個月收尾。

  演員們都很投入,幾乎每條戲都能在兩三次內通過。

  這種高效背後藏著隱患:入戲太深的人往往最難抽離。

  今晚這場戲是關鍵轉折。

  故事發展到後期,女主角徹底站到了反派的對立面。

  她的行蹤被嚴密監控,成了用來要挾男主角的籌碼。

  為了不拖累對方,她開始獨自逃亡,連一通電話都不敢打。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她靠著 ** 設備里傳來的聲音才能入睡。

  那些瑣碎的日常對話——翻書聲、倒水聲、偶爾的嘆息——是她黑暗世界裡唯一的光源。

  但現在這個秘密逐漸暴露,繼續 ** 只會增加風險。

  她決定刪除手機里的監控程序。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很久。

  窗外有夜歸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

  最終她按下了刪除鍵,動作快得像被燙到。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順著太陽穴滑進鬢角,浸濕了一小片枕頭。

  這場戲要求無聲的哭泣。

  鄧家嘉側躺在道具床上,鏡頭只給側臉特寫。

  顏維明從 ** 里看見她的眼淚成串滾落,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

  副導演喊停之後,她依然保持著蜷縮的姿勢,肩膀微微起伏。

  「去看看她。」

  顏維明對助理低聲說。

  助理小跑著過去,蹲在床邊輕聲詢問。

  鄧家嘉這才慢慢坐起身,接過紙巾按在眼睛上。

  她的妝有些花了,鼻尖泛著紅,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顏維明移開視線。

  這個角色的情感軌跡很特別:前期遭遇暴力時從不流淚,後期卻總為男主角哭。

  眼淚在這裡不是軟弱的標誌,而是重新學會感受的證明。

  他安排心理輔導老師跟組,每天收工後都要確認演員的情緒狀態——尤其是鄧家嘉的。

  場務開始拆卸布景,金屬支架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顏維明翻看明天的拍攝計劃表,用紅筆圈出幾場情緒激烈的戲。

  窗外傳來隱約的犬吠,夜已經深了。

  鄧家嘉的手指還停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

  等她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到顏維明面前時,眼眶周圍已經泛起了一圈淡紅,血絲像細網般在眼白上蔓延開來。

  顏維明沒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太久。

  他嘴角向上彎了彎,幅度很輕,「剛才那條可以了。

  你去歇會兒,我們調整一下順序,先拍後面的。」

  這部戲的拍攝難度其實不高,可顏維明總覺得有根弦一直繃在胸口。

  他吐了口氣,心裡那點無奈很快散開了——這選擇是他自己做的,沒什麼好回頭想的。

  副導演已經開始調度下一場的人員。

  片場裡沒人多問,大家都明白導演為什麼這樣安排,也早就習慣了這種節奏。

  只有站在外圍的俞飛虹,視線久久落在顏維明身上。

  她那雙眼睛裡的神色,比先前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來之前,她以為像顏維明這樣年紀輕輕就闖出名堂的導演,在片場多半是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脾氣。

  沒想到這些天看下來,他幾乎沒發過火,總是很平靜。

  現在明明是趕進度的時候,他非但沒催演員,還臨時調換了拍攝場次。

  這讓她不得不重新判斷——眼前這個人,心裡是留著柔軟地方的。

  俞飛虹握了握手中的筆記本,決定等整部戲拍完,再找他談那件事。

  ***

  滬城的五月,上午十點的太陽已經烤得 ** 膚發燙。

  在日光下站不到五分鐘,後背的襯衫就能洇出汗跡。

  《我的大叔》劇組最後一場戲的化妝棚里,化妝師正給梁家徽補粉,鄧家嘉則閉著眼讓刷子掃過眼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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