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掛靠集體
「華燁技術服務部」的招牌亮起沒幾天，生意便以一種超出陳生預期的速度找上門來。特區像個高速運轉的龐大機器，新舊設備交織，故障頻發，而懂行的維修技術卻遠遠跟不上。整潔的門面、專業的工具、清晰的項目表，以及陳生紮實的手藝和謝明華在背後點撥的思路，很快讓「華燁」在周邊小有名氣。
送修的設備五花八門：港資玩具廠卡住的注塑機電路板、研究所燒毀的進口示波器電源、製衣廠失靈的電子打版機控制器、甚至還有漁民送來維修的走私對講機……陳生帶著小周忙得腳不沾地，試製區的燈常常亮到深夜。
生意好，陳生卻喜中帶憂。這天打烊後，他泡了兩杯濃茶，和謝明華坐在櫃檯後的小桌前。
「謝生，生意是越來越好，可我這兩天心裡總不踏實。」陳生抿了口茶，壓低聲音，「咱們現在，說起來是個『技術服務部』，執照也有，可根子上，還是我當初那個個體維修攤子掛靠街道小廠的底子，換了個名頭，搬了個地方。」
他掰著手指頭算：「接的活越來越複雜，涉及的元件有時候挺敏感，收費也高了。工商、稅務那邊，雖然現在睜隻眼閉隻眼，可萬一哪天較起真來，咱們這『掛靠』關係牢不牢靠？分紅比例、管理費這些，當初都是口頭約定，沒個正式文件。還有，咱們現在也開始接設計了，甚至要小批量做東西，這算不算『生產』？政策允不允許？」
謝明華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陳生的擔憂，他早有考慮，甚至一直在等待這個時機提出來。業務上了軌道，生存不再是問題，下一步就是解決「身份」和「安全」的問題。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尤其是特區這個政策試驗場，沒有一個合法且穩固的體制外殼，任何民間商業活動都如同沙上築塔。
「你的擔心很對。」謝明華放下茶杯，「『華燁』要長遠發展，必須有一個更規範、更牢靠的『帽子』。個體戶或者簡單掛靠，承擔風險能力太弱，也限制了業務範圍和發展空間。」
「那……怎麼辦？重新註冊公司？可私人辦公司，現在根本沒這個說法。」陳生皺眉。
「所以，我們需要『掛靠』，但必須是更高層級、更規範、也能提供更多庇護的『集體』。」謝明華早有腹案，「我了解過，特區現在鼓勵興辦各種形式的『集體企業』，特別是街道、區屬勞動服務公司下面，可以成立各種『技術服務部』、『維修部』。名義上是解決待業青年就業、提供社會服務，實際上給予很大的經營自主權，稅收有優惠，政策上也更受保護。」
陳生眼睛一亮：「這個路子我聽說過！隔壁街那個『振華電器修理部』，就是掛靠在區勞動服務公司下面的！好像還挺硬氣。」
「對。我們要找的，就是這樣一個『婆婆』。」謝明華道，「但不能隨便找。這個集體單位，第一，主管領導要相對開明，願意支持下面搞活經濟，而不是只想收管理費；第二，本身最好有一定實力或背景，能提供一定庇護；第三，對我們的業務干涉要少，在利潤分配上能達成合理協議。」
陳生興奮起來：「謝生，你是不是已經有人選了？」
謝明華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單位名稱和一個人名：「深圳市羅湖區工業技術發展服務公司，負責人，趙副主任。這是我這幾天打聽來的。這家公司是區里新成立的，專門扶植技術型集體企業，背景是區工業局，政策靈活。趙副主任是技術幹部出身，聽說對電子技術很感興趣，也有心想做點實事。」
「工業局背景？」陳生咂舌，「這可是正經衙門下面的。」
「正因為是『衙門』下面，很多事才好辦。」謝明華分析道，「掛靠他們，我們的技術服務部就變成了『區屬集體企業』的下屬單位，名正言順。接工程、開發票、甚至將來申請一些小型科研項目或政策扶持，都有了通道。工商稅務看到這個牌子，也會多幾分顧忌。」
「那……咱們需要付出什麼？」陳生冷靜下來，問出關鍵。
「管理費肯定是要交的，比例可以談。可能要接受一定的『指導』和監督，比如定期匯報經營情況。人員編制可能也會掛幾個在他們那裡，解決所謂『集體職工』身份。最重要的，」謝明華看著陳生，「我們需要讓渡一部分『名義』上的主導權，至少在明面上，『華燁』是這個集體企業的下屬部門，主要負責人可能得由他們指派或認可，當然，實際經營還是我們。」
陳生沉默了。這意味著「華燁」不再完全屬於自己，頭頂上多了個「婆婆」。
「陳生，」謝明華語氣放緩，「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這就像是給樹苗找個大棚。在外面風雨飄搖，長得再快也可能被摧折。在大棚里，雖然空間受點限制，但能遮風擋雨，安心生長。等我們長得足夠粗壯，能獨立面對風雨的時候，自然會有新的選擇。現在，我們需要這個『大棚』。」
陳生思索良久，重重點頭：「謝生，我聽你的！你說得對，先活下來，活得穩，才能談以後。那……咱們怎麼跟這位趙副主任搭上線？」
「我準備了一份材料。」謝明華從包里拿出一份手寫的「項目計劃書」，封面上是「關於申請成立羅湖區工業技術發展服務公司下屬華燁電子技術服務部的報告」。「裡面介紹了『華燁』現有的技術能力、設備條件、業務開展情況，以及未來在電子技術服務和簡易產品開發方面的設想。重點突出我們能解決特區企業實際技術難題、培養本地技術工人、以及創造經濟效益和外匯收入的潛力。」
他將計劃書遞給陳生：「你以『華燁』現有負責人的身份，明天就去工業技術發展服務公司拜訪這位趙副主任，遞交這份報告。態度要誠懇，展示我們的實力和誠意。探探他的口風。記住，多談技術貢獻和社會效益，少談利潤。」
陳生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計劃書，深吸一口氣：「好！我去！」
接下來的幾天，陳生幾乎泡在了區工業技術發展服務公司。第一次拜訪，見到了趙副主任，一個戴著眼鏡、頭髮花白、氣質儒雅的中年幹部。趙副主任對計劃書很感興趣，尤其是裡面提到的幾個已完成的維修案例和正在醞釀的單板機學習套件設想。他問了很多技術細節，陳生都一一作答，有些拿不準的，記下來回頭問謝明華。
第二次去，趙副主任帶了個財務和行政人員一起談，問得更具體：現有資產、人員構成、營收情況、未來利潤預測、管理費上繳比例、人員編制如何解決……
談判是艱難的。對方想多收管理費，多安排人，加強控制。陳生則據理力爭，強調技術投入和風險，要求經營自主權。來回拉鋸了好幾輪。
謝明華沒有直接出面，但在背後給陳生出主意，把握分寸。他讓陳生適當讓步，比如同意上繳利潤的15%作為管理費（這比特區常見的20-30%低），接受公司指派一名不干涉具體業務的「政治指導員」兼任名義上的主任，實際負責人仍由陳生擔任。同時，承諾優先招收區里推薦的待業青年作為學徒工。
最終，協議達成了。「華燁技術服務部」正式成為「深圳市羅湖區工業技術發展服務公司」下屬的集體所有制單位，全稱變更為「羅湖區工業技術發展服務公司華燁電子技術服務部」。拿到了新的、更正規的營業執照和公章。
簽字蓋章那天，陳生回到服務部，將嶄新的執照端端正正掛在牆上原來的執照旁邊，長長舒了口氣，對謝明華苦笑道：「謝生，這下咱們頭上，真有『婆婆』了。」
謝明華看著那蓋著紅印的執照，卻微微一笑：「有了這個『婆婆』，很多以前不敢想、不能做的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送修的設備五花八門：港資玩具廠卡住的注塑機電路板、研究所燒毀的進口示波器電源、製衣廠失靈的電子打版機控制器、甚至還有漁民送來維修的走私對講機……陳生帶著小周忙得腳不沾地，試製區的燈常常亮到深夜。
生意好，陳生卻喜中帶憂。這天打烊後，他泡了兩杯濃茶，和謝明華坐在櫃檯後的小桌前。
「謝生，生意是越來越好，可我這兩天心裡總不踏實。」陳生抿了口茶，壓低聲音，「咱們現在，說起來是個『技術服務部』，執照也有，可根子上，還是我當初那個個體維修攤子掛靠街道小廠的底子，換了個名頭，搬了個地方。」
他掰著手指頭算：「接的活越來越複雜，涉及的元件有時候挺敏感，收費也高了。工商、稅務那邊，雖然現在睜隻眼閉隻眼，可萬一哪天較起真來，咱們這『掛靠』關係牢不牢靠？分紅比例、管理費這些，當初都是口頭約定，沒個正式文件。還有，咱們現在也開始接設計了，甚至要小批量做東西，這算不算『生產』？政策允不允許？」
謝明華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陳生的擔憂，他早有考慮，甚至一直在等待這個時機提出來。業務上了軌道，生存不再是問題，下一步就是解決「身份」和「安全」的問題。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尤其是特區這個政策試驗場，沒有一個合法且穩固的體制外殼，任何民間商業活動都如同沙上築塔。
「你的擔心很對。」謝明華放下茶杯，「『華燁』要長遠發展，必須有一個更規範、更牢靠的『帽子』。個體戶或者簡單掛靠，承擔風險能力太弱，也限制了業務範圍和發展空間。」
「那……怎麼辦？重新註冊公司？可私人辦公司，現在根本沒這個說法。」陳生皺眉。
「所以，我們需要『掛靠』，但必須是更高層級、更規範、也能提供更多庇護的『集體』。」謝明華早有腹案，「我了解過，特區現在鼓勵興辦各種形式的『集體企業』，特別是街道、區屬勞動服務公司下面，可以成立各種『技術服務部』、『維修部』。名義上是解決待業青年就業、提供社會服務，實際上給予很大的經營自主權，稅收有優惠，政策上也更受保護。」
陳生眼睛一亮：「這個路子我聽說過！隔壁街那個『振華電器修理部』，就是掛靠在區勞動服務公司下面的！好像還挺硬氣。」
「對。我們要找的，就是這樣一個『婆婆』。」謝明華道，「但不能隨便找。這個集體單位，第一，主管領導要相對開明，願意支持下面搞活經濟，而不是只想收管理費；第二，本身最好有一定實力或背景，能提供一定庇護；第三，對我們的業務干涉要少，在利潤分配上能達成合理協議。」
陳生興奮起來：「謝生，你是不是已經有人選了？」
謝明華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單位名稱和一個人名：「深圳市羅湖區工業技術發展服務公司，負責人，趙副主任。這是我這幾天打聽來的。這家公司是區里新成立的，專門扶植技術型集體企業，背景是區工業局，政策靈活。趙副主任是技術幹部出身，聽說對電子技術很感興趣，也有心想做點實事。」
「工業局背景？」陳生咂舌，「這可是正經衙門下面的。」
「正因為是『衙門』下面，很多事才好辦。」謝明華分析道，「掛靠他們，我們的技術服務部就變成了『區屬集體企業』的下屬單位，名正言順。接工程、開發票、甚至將來申請一些小型科研項目或政策扶持，都有了通道。工商稅務看到這個牌子，也會多幾分顧忌。」
「那……咱們需要付出什麼？」陳生冷靜下來，問出關鍵。
「管理費肯定是要交的，比例可以談。可能要接受一定的『指導』和監督，比如定期匯報經營情況。人員編制可能也會掛幾個在他們那裡，解決所謂『集體職工』身份。最重要的，」謝明華看著陳生，「我們需要讓渡一部分『名義』上的主導權，至少在明面上，『華燁』是這個集體企業的下屬部門，主要負責人可能得由他們指派或認可，當然，實際經營還是我們。」
陳生沉默了。這意味著「華燁」不再完全屬於自己，頭頂上多了個「婆婆」。
「陳生，」謝明華語氣放緩，「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這就像是給樹苗找個大棚。在外面風雨飄搖，長得再快也可能被摧折。在大棚里，雖然空間受點限制，但能遮風擋雨，安心生長。等我們長得足夠粗壯，能獨立面對風雨的時候，自然會有新的選擇。現在，我們需要這個『大棚』。」
陳生思索良久，重重點頭：「謝生，我聽你的！你說得對，先活下來，活得穩，才能談以後。那……咱們怎麼跟這位趙副主任搭上線？」
「我準備了一份材料。」謝明華從包里拿出一份手寫的「項目計劃書」，封面上是「關於申請成立羅湖區工業技術發展服務公司下屬華燁電子技術服務部的報告」。「裡面介紹了『華燁』現有的技術能力、設備條件、業務開展情況，以及未來在電子技術服務和簡易產品開發方面的設想。重點突出我們能解決特區企業實際技術難題、培養本地技術工人、以及創造經濟效益和外匯收入的潛力。」
他將計劃書遞給陳生：「你以『華燁』現有負責人的身份，明天就去工業技術發展服務公司拜訪這位趙副主任，遞交這份報告。態度要誠懇，展示我們的實力和誠意。探探他的口風。記住，多談技術貢獻和社會效益，少談利潤。」
陳生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計劃書，深吸一口氣：「好！我去！」
接下來的幾天，陳生幾乎泡在了區工業技術發展服務公司。第一次拜訪，見到了趙副主任，一個戴著眼鏡、頭髮花白、氣質儒雅的中年幹部。趙副主任對計劃書很感興趣，尤其是裡面提到的幾個已完成的維修案例和正在醞釀的單板機學習套件設想。他問了很多技術細節，陳生都一一作答，有些拿不準的，記下來回頭問謝明華。
第二次去，趙副主任帶了個財務和行政人員一起談，問得更具體：現有資產、人員構成、營收情況、未來利潤預測、管理費上繳比例、人員編制如何解決……
談判是艱難的。對方想多收管理費，多安排人，加強控制。陳生則據理力爭，強調技術投入和風險，要求經營自主權。來回拉鋸了好幾輪。
謝明華沒有直接出面，但在背後給陳生出主意，把握分寸。他讓陳生適當讓步，比如同意上繳利潤的15%作為管理費（這比特區常見的20-30%低），接受公司指派一名不干涉具體業務的「政治指導員」兼任名義上的主任，實際負責人仍由陳生擔任。同時，承諾優先招收區里推薦的待業青年作為學徒工。
最終，協議達成了。「華燁技術服務部」正式成為「深圳市羅湖區工業技術發展服務公司」下屬的集體所有制單位，全稱變更為「羅湖區工業技術發展服務公司華燁電子技術服務部」。拿到了新的、更正規的營業執照和公章。
簽字蓋章那天，陳生回到服務部，將嶄新的執照端端正正掛在牆上原來的執照旁邊，長長舒了口氣，對謝明華苦笑道：「謝生，這下咱們頭上，真有『婆婆』了。」
謝明華看著那蓋著紅印的執照，卻微微一笑：「有了這個『婆婆』，很多以前不敢想、不能做的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