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小張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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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靠的手續辦妥,嶄新的執照掛在牆上,紅印章在日光燈下泛著莊重的光澤。「華燁電子技術服務部」算是正式在特區落了戶,有了正經的「集體身份」。意料之中的人事安排也隨之而來——區工業技術發展服務公司派來了一位姓李的「政治指導員」,兼任服務部名義上的主任。

  李指導員五十來歲,身材微胖,臉上總掛著和氣的笑容。他每周來服務部轉悠一兩次,主要是看看報表,聽聽陳生匯報經營情況,偶爾傳達一下上級文件精神。他對技術一竅不通,也明確表示不干涉具體業務,只強調「安全生產」和「遵紀守法」。是個典型的「甩手掌柜」式幹部,對謝明華和陳生來說,這反倒是件好事。有他在,應付各種檢查和社會關係多了層方便,實際經營權仍在手中。

  生意持續向好,維修訂單已經排到了一周後。陳生和小周兩人忙得團團轉,試製區那張桌子,堆滿了各種待修的電路板和元器件。單板機學習套件的初步設計圖已經躺在謝明華的筆記本里,但陳生根本抽不出時間和精力去推進樣機的製作和測試。更不用說那些穩壓電源模塊、計數器仿製等潛在的產品化項目了。

  人才,成了制約「華燁」向上突破的瓶頸。

  謝明華一直在留意。他需要的不是普通的學徒工,而是一個有一定理論基礎、能理解他的設計意圖、並能動手將其轉化為實物,甚至能參與改進和調試的技術助手。這樣的人,在特區魚龍混雜的勞動力市場上並不好找。

  這天下午,一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出現在了服務部門口。

  來人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神情有些拘謹,又帶著點好奇和探究。他在門口躊躇了片刻,才推門進來。

  正在櫃檯後核對零件清單的謝明華抬起頭,覺得來人有些面熟。略一思索,想起來了——是上次那個來諮詢數據採集卡修復的研究所技術員。

  「同志,是你啊。卡子修好了?」謝明華主動打招呼,示意他進來坐。他記得那張卡損壞比較複雜,當時給了個大概的檢修方案和報價,對方說回去請示領導。

  年輕人推了推眼鏡,有些不好意思:「謝……謝主任,您好。卡子的事,領導還沒批下來,預算卡得緊。我這次來,是想……想問問別的。」

  「哦?請坐。」謝明華給他倒了杯水,「怎麼稱呼?」

  「我姓張,張維民。在南山那邊的電子技術研究所工作。」年輕人坐下,雙手接過水杯,顯得有些侷促。

  「張工,你好。」謝明華在他對面坐下,「有什麼我們能幫上忙的?」

  張維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掃過整潔的維修區、嶄新的儀器設備,最後落在裡間試製區那張實驗桌上攤開的圖紙和半成品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種熱切。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謝主任,我上次來,就覺得你們這兒……不太一樣。不像一般的維修鋪子。我今天來,其實是想……問問,你們這兒,招不招人?」

  謝明華心中一動,面色平靜:「張工不是在研究所工作嗎?那可是鐵飯碗。」

  張維民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鐵飯碗是鐵飯碗,可裡面……唉。」他嘆了口氣,「我是七七年恢復高考後第一批大學生,學無線電的。分到所里三年多了,乾的都是打雜、抄寫、整理資料的活。所里項目要麼是上面指派的,要麼是論資排輩,我們這些年輕人很難接觸到核心。想搞點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沒經費,沒設備,也沒人支持。每天看著那些進口儀器和設備說明書,心裡癢,可就是沒機會上手。」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聽說特區這邊政策活,機會多,能學真本事。也偷偷跑出來看過幾次。上次來修卡子是個由頭,主要是想看看你們到底怎麼樣。這一個多月,我打聽過,你們修好了不少疑難雜症,口碑不錯。而且,」他指了指試製區,「我看你們不只是維修,好像還在琢磨自己做東西?」

  謝明華沒有否認,只是問:「張工,你在研究所具體做什麼方向?擅長什麼?」

  談到技術,張維民眼睛亮了起來,拘謹感少了許多:「我在所里名義上是輔助數字電路實驗室,但實際上什麼都干點。模擬電路、數字邏輯、微機原理都自學過。Z80、8085的彙編語言也啃過,用所里那台老掉牙的TRS-80寫過小程序。焊接、制板、調試這些動手的活,我也喜歡,私下裡沒少鼓搗。」他拍了拍自己的挎包,「我自己還攢了台簡易的邏輯分析儀,雖然是拼湊的,但挺好用。」

  謝明華心中暗喜。這正是他需要的人:科班出身,有理論基礎,有自學能力和動手熱情,更重要的是,對僵化的體制感到失望,渴望真正的技術實踐。


  「張工,我們這裡確實不只是維修。」謝明華坦誠道,「我們現在掛靠了區裡的公司,算是有了正式身份。下一步,想嘗試做一些簡單的電子產品開發和小批量生產。比如,」他拿起桌上那張單板機的初步框圖,「基於Z80的簡易學習機。」

  張維民接過草圖,仔細看了起來,手指下意識地在圖上比劃,嘴裡喃喃:「時鐘電路……地址鎖存……ROM監控……IO擴展預留……這個思路很清晰!比市面上那些簡陋的學習板考慮周全!」

  「這只是個初步設想。」謝明華觀察著他的反應,「要做出來,需要畫詳細的電路圖,做PCB layout,寫監控程序,調試,解決各種兼容性和穩定性問題。工作量不小,而且有失敗的風險。我們這裡,目前只有陳師傅一個技術主力,他經驗豐富,但理論系統和設計能力是短板。我們需要一個能承擔起這部分工作的人。」

  張維民抬起頭,眼神灼熱:「謝主任,我能試試嗎?我不要鐵飯碗,我就想干點實實在在的技術活!工資少點沒關係!」

  「工資不會虧待你。」謝明華正色道,「但我們這裡是集體企業,規矩也要講清楚。首先,你如果過來,研究所那邊的關係怎麼處理?停薪留職?還是乾脆辭職?」

  張維民顯然早有考慮:「我可以辦停薪留職。所里現在人浮於事,巴不得有人主動離開崗位,減輕負擔,手續不難辦。」

  「其次,我們這裡工作強度大,任務雜,可能既要搞設計,也要參與維修和調試,沒有研究所那麼清閒。」

  「我不怕忙,就怕閒得發慌,學不到東西!」張維民語氣堅決。

  「最後,」謝明華看著他,「我需要的是能沉下心做事、有責任心、能長期合作的夥伴,而不是干幾天就走的過客。你想清楚。」

  張維民沉默了幾秒鐘,再次抬頭時,目光清澈而堅定:「謝主任,我想清楚了。在研究所,我能看到自己十年、二十年後的樣子。在這裡,我看不到上限。我就想趁著年輕,學點真本事,做點有意思的東西。您要是信得過我,我願意跟著您干!」

  謝明華伸出手:「歡迎加入『華燁』。」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張維民的到來,像一股新鮮血液注入了「華燁」。他很快辦好了停薪留職手續,第二天就背著鋪蓋卷和一大箱書、工具住進了服務部後面的小隔間。陳生對這個科班出身、理論紮實的年輕人很是歡迎,將手頭一些涉及電路分析的維修難題交給他處理。張維民也不負所望,不僅迅速解決了問題,還常常能指出原設計的不合理之處,並提出改進建議。

  更重要的是,有了張維民,單板機學習套件的項目終於可以實質性啟動了。謝明華提供核心架構和關鍵器件選型思路,張維民負責細化電路設計、繪製原理圖和PCB圖(暫時只能手工繪製),並開始嘗試用Z80彙編語言編寫最基礎的監控程序。陳生則利用他的採購渠道,開始搜集和儲備所需的專用元器件。

  服務部里,白天是維修區叮叮噹噹的響聲和陳生指導小周的聲音,晚上則常常是試製區亮著燈,謝明華和張維民對著圖紙和電路板討論到深夜,旁邊放著涼透的茶水。

  小張的入伙,不僅僅是多了一個技術員。他代表著一種更接近前沿、更系統化的技術思維和方法的引入,是謝明華將腦海中的技術藍圖轉化為現實產品的關鍵一環。「華燁」這隻剛剛學會走路的雛鳥,開始嘗試撲扇翅膀,向著更廣闊的技術天空躍躍欲試。

  謝明華看著伏案工作的張維民和忙碌的陳生,心中那幅關於南方事業的拼圖,又有一塊關鍵的部件,被穩穩地安放到位。人才,永遠是事業最核心的發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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