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IBM的警覺與初次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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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紐約,阿蒙克。

  IBM總部大樓像一座冰冷的藍色玻璃城堡,矗立在晨光中。這裡是計算機世界的梵蒂岡,是每個IT從業者朝聖的地方。三十層的一間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儘管牆上貼著「禁止吸菸」的標識。

  「先生們,看看這個。」市場分析部總監理察·沃森把一份報告扔在橡木會議桌上,厚重的文件夾發出沉悶的響聲。

  桌邊坐著五個人,都是IBM的高管。他們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掌控世界二十年後形成的、幾乎成為肌肉記憶的從容表情。或者說,是傲慢。

  「方舟電腦,香港製造。」理察指著報告封面上的照片,「彩色顯示器,圖形界面,中文處理能力——最重要的是,他們自己設計的作業系統,兼容我們PC的部分軟體,但性能更好。」

  產品部副總裁約翰·卡特曼拿起報告,快速翻閱。他是那種典型的IBM老派人物,五十六歲,頭髮梳得油光發亮,認為所有不是IBM生產的電腦都是玩具。

  「香港?」他嗤笑,「中國人會造電腦?他們不是只會生產玩具和襯衫嗎?」

  「約翰,看看數據。」理察按動遙控器,投影屏亮起,「過去三個月,方舟二代在亞洲的銷量已經超過我們PC在亞洲的一半。在日本,他們搶走了我們30%的潛在客戶。在歐洲,德國Elektro Handel一次性訂購了兩萬台。」

  數字在屏幕上跳動。會議室安靜下來。

  「價格呢?」財務總監問。

  「比我們便宜15%,但功能多出至少40%。」理察調出對比圖,「彩色對單色,圖形界面對命令行,中文支持對純英文……普通消費者會怎麼選,顯而易見。」

  約翰·卡特曼的臉色陰沉下來。他想起上周董事會的質詢——為什麼IBM在亞洲市場的份額在下滑?為什麼歐洲經銷商開始抱怨PC的價格太高?

  當時他把責任推給了日元升值和歐洲經濟不景氣。但現在看來,真正的原因可能就擺在眼前:一艘來自香港的「方舟」,正在IBM統治的海域裡,悄然升起風帆。

  「誰在背後支持他們?」約翰問,「日本財團?還是歐洲資本?」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理察切換下一張幻燈片,「明遠集團,三年前還只是個小型貿易公司。突然之間,他們就有了頂尖的研發能力。我們的技術分析部門研究過方舟二代的樣機——作業系統架構非常先進,硬體設計也很有創意,不像是一家新公司能做出來的。」

  幻燈片上出現了王恪的照片。那是《時代》周刊亞洲版的封面截圖,略顯模糊,但能看清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東方男性,面容沉靜,眼神深邃。

  「王恪,明遠集團董事長兼首席技術官。背景成謎,據說是海外留學歸來,但查不到具體履歷。他的英語和日語都很流利,對計算機技術的理解……很深。」

  「多深?」約翰眯起眼睛。

  「深到我們的首席架構師看了方舟系統的代碼分析報告後,說了句『這個人要麼是個天才,要麼背後有一個天才團隊』。」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會議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柵。煙霧在光束中緩緩旋轉,像某種不安的預兆。

  「我們需要接觸他。」約翰最終說,「以合作的名義。看看他們想要什麼,看看能不能……吸收進來。」

  「收購?」理察挑眉。

  「或者合作。或者別的什麼。」約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IBM不能允許市場上出現第二個蘋果。一個賈伯斯已經夠麻煩了。」

  他轉身,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安排一個代表團,去香港。要客氣,要專業,但也要讓他們明白——在計算機這個世界裡,IBM依然是上帝。」

  一周後,香港。

  陳致遠接到IBM香港辦事處電話時,正在和新加坡代理商爭論售後服務的分成比例。對方要求明遠承擔全部培訓費用,陳致遠堅持五五開。

  「陳先生,IBM亞太區副總裁想約您和王先生見面。」秘書的聲音從內線電話傳來,帶著一絲緊張,「他們說是『技術交流與合作探討』。」

  陳致遠愣住了。他捂住話筒,對新加坡代理商說了聲「稍等」,然後深吸一口氣:「什麼時候?」

  「他們說明天下午就可以,地點可以由我們定。」


  「回復他們,明天下午三點,在我們公司會議室。」陳致遠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說王先生和我都很期待這次會面。」

  掛斷電話後,他對新加坡代理商說:「抱歉,李先生,我們明天再繼續談。IBM的人要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新加坡人語氣大變的聲音:「IBM?他們來找你們?陳總,那我們的分成比例……就按您說的辦吧,五五開挺好的。」

  陳致遠苦笑。IBM這個名字,在計算機行業就像一座大山。即使只是提到它,都能改變談判的天平。

  他立刻給王恪打電話。

  「意料之中。」王恪聽完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他們坐不住了。準備接待吧,按最高規格,但不必卑躬屈膝。」

  「他們要談什麼?收購?合作?還是……」

  「試探。」王恪說,「看看我們是偶然撿到金子的幸運兒,還是真正的對手。致遠,記住一件事:我們不需要IBM,是IBM需要我們——或者至少,他們開始擔心我們了。」

  這句話讓陳致遠定下心來。是啊,方舟二代的銷量每天都在創新高,代理商的訂單已經排到半年後。他們不再是那個求著別人代理的小公司了。

  但IBM畢竟是IBM。那個藍色巨人,統治了計算機行業二十年的王者。

  當天晚上,陳致遠失眠了。他在腦海里預演了無數次會面場景,準備了幾十種可能的問答。凌晨三點,他索性起床,打開檯燈,翻看方舟二代的銷售數據。

  數字不會說謊:過去三個月,亞洲市場增長300%,歐洲市場增長150%,北美市場剛剛起步,但已經簽下了CompuWorld這樣的大代理商。

  明遠不再是小船了。它正在變成一艘戰艦。

  而IBM,是海上的霸主。現在,霸主注意到了這艘新戰艦。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IBM代表團抵達明遠總部。

  三輛黑色奔馳轎車緩緩停在寫字樓門口。車上下來六個人,清一色的深藍西裝、白襯衫、深色領帶,連皮鞋的亮度都整齊劃一。為首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白人男性,頭髮銀灰,身材挺拔,走路時下巴微微抬起——那是長期身處高位形成的姿態。

  陳致遠親自在門口迎接。他今天也穿了最好的西裝,特意打了條紅色領帶——王恪說,紅色代表自信。

  「沃森先生,歡迎來到明遠。」陳致遠伸出手。

  理察·沃森握住他的手,力度適中,時間剛好三秒:「陳先生,感謝您的時間。這位是我們的技術總監,麥克·安德森;市場總監,麗莎·陳;法律顧問,羅伯特·金……」

  一一介紹,一一握手。每個人都帶著職業的微笑,但眼神里的審視不加掩飾。他們在打量這家突然冒出來的公司,從大堂的裝修到前台的氣質,都在評估範圍內。

  會議室已經布置好。長條會議桌正中擺放著一台方舟二代電腦,開機狀態,屏幕上展示著圖形界面的各種功能。兩側擺著礦泉水、茶杯、咖啡,還有幾碟中式點心——蝦餃、燒賣、蛋撻。

  王恪比約定時間晚五分鐘出現。他穿著淺灰色休閒西裝,沒打領帶,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看起來不像來參加重要商業會談,倒像是剛在大學上完課。

  「抱歉,剛和蛇口工廠通完電話。」他微笑著入座,「我們的一條生產線出了點小問題,解決了。」

  理察·沃森仔細觀察著這個年輕人。照片上看不出氣場,但真人坐在面前時,能感覺到一種奇特的平靜——不是裝出來的鎮定,而是一種深植於內心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篤定。

  「王先生對生產線的事都親力親為?」理察問。

  「重要的事都要親力親為。」王恪打開文件夾,「尤其是現在,每天有五千台電腦從蛇口發往世界各地,每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他說話時語氣輕鬆,但話里的數字讓IBM的人暗自心驚。五千台?日產能?這個規模已經超過IBM在亞洲的某些工廠了。

  寒暄過後,進入正題。

  「王先生,陳先生,IBM一直關注著全球計算機產業的發展。」理察開場,「我們對貴公司的方舟電腦很感興趣。它的設計理念很……新穎。」

  「謝謝。」王恪點頭,「我們也一直向IBM學習。畢竟,是IBM定義了個人電腦的標準。」

  這句話說得客氣,但也暗含機鋒——我們的電腦兼容你們的標準,但我們做得更好。


  「我們注意到,方舟系統與IBM PC的軟體有一定兼容性。」技術總監麥克開口了,他是個四十多歲的技術男,說話直來直往,「這是如何實現的?貴公司獲得了微軟的授權嗎?」

  「我們自己寫了兼容層。」王恪說得輕描淡寫,「分析了DOS的API調用規範,然後在方舟系統內核里實現了一套轉換機制。不涉及版權問題,我們諮詢過律師。」

  麥克的瞳孔微微收縮。自己寫兼容層?這需要多深的技術功底?要知道,DOS的API文檔並不完全公開,很多細節需要反彙編、測試、猜測。

  「令人印象深刻。」麥克承認,「但兼容性不可能完美,總會有些軟體運行不了。」

  「所以我們在推動方舟生態聯盟。」陳致遠接話,「已經有超過一百家軟體公司為我們開發原生應用。兼容IBM軟體是過渡,最終用戶會使用專門為方舟優化的程序。」

  理察和麥克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招很聰明——既借用了IBM的生態,又在悄然建立自己的生態。

  會談進行了兩個小時。IBM的人問了各種問題:技術架構、市場策略、產能規劃、研發投入……王恪和陳致遠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展示了實力,又保留了關鍵信息。

  最後,理察·沃森拋出了真正的來意。

  「王先生,IBM有一個『全球合作夥伴計劃』。我們邀請有潛力的公司加入,共享技術、市場、渠道資源。」他遞過一份文件,「我們很希望明遠能成為我們在亞洲的重要夥伴。」

  王恪接過文件,快速瀏覽。條款寫得很漂亮,但核心就一點:明遠將成為IBM在亞洲的OEM廠商,使用IBM的技術標準,接受IBM的技術指導,產品貼上「Powered by IBM」的標籤。

  代價是:明遠要開放自己的技術細節,接受IBM的定期審計,並承諾不進入某些「高端市場」。

  說白了,招安。

  會議室安靜下來。陳致遠緊張地看著王恪。他知道王恪會拒絕,但如何拒絕才能不撕破臉?

  王恪合上文件,放在桌上。他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喝了一口。

  「沃森先生,」他放下茶杯,聲音平和,「明遠很尊敬IBM。但我們的目標,不是成為任何人的合作夥伴。」

  理察挑眉:「哦?那貴公司的目標是?」

  「成為IBM。」王恪微笑,「成為一家能夠定義標準、引領行業、服務全球用戶的世界級公司。」

  這句話說得如此直接,以至於IBM代表團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見過狂妄的創業者,見過自信的天才,但沒見過有人當著IBM高管的面,平靜地說「我要成為你們」。

  而且聽語氣,不像吹牛,不像挑釁,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明天太陽會升起那樣的事實。

  理察·沃森第一次收起了職業微笑。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王先生,計算機行業很大,但市場很殘酷。很多公司都有過這樣的夢想,但最終……」

  「最終都失敗了。我知道。」王恪接過話頭,「但時代在變,沃森先生。大型機時代是IBM的時代,但個人電腦時代,才剛剛開始。在這個新時代里,沒有誰註定是王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外面維多利亞港的景色:「五十年前,這裡只是個漁村。現在,它是亞洲的金融中心。世界在變化,技術民主化是不可逆轉的趨勢。個人電腦不應該只服務於大企業,它應該進入每個家庭、每間教室、每個普通人的書桌。」

  轉身,他看著IBM的代表們:「明遠想做這件事。而且我們相信,我們能做好。」

  理察也站起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個代表過去三十年的王者,一個代表可能改變未來的新星。

  「我欣賞您的雄心,王先生。」理察最終說,「但雄心需要實力支撐。IBM有十萬名員工,有遍布全球的研發中心,有幾十年積累的技術專利池。明遠有什麼?」

  「我們有未來。」王恪回答,「以及,我們有不被過去束縛的自由。」

  會談結束了。握手告別時,理察·沃森的手比來時用力了一些。

  「王先生,我會如實向總部匯報今天的談話。」他說,「我相信,我們很快會再見。」

  「隨時歡迎。」王恪微笑,「下次來,我可以帶你們參觀蛇口工廠。我們的工人,會讓你們印象深刻。」


  送走IBM代表團後,陳致遠長出一口氣,癱在椅子上:「我的天,我剛才心跳都快停了。『我要成為IBM』——王總,您真敢說啊。」

  「為什麼不敢?」王恪走到那台展示用的方舟電腦前,手指輕觸鍵盤,「致遠,你記得阿強第一次看到電路板時的表情嗎?他覺得那是天書,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學不會。」

  「記得。」

  「現在他能獨立調試生產線了。再過一年,他也許能設計簡單的電路。」王恪轉身,「這就是我們的力量——讓普通人變成專家,讓不可能變成可能的力量。IBM沒有這種力量,他們只有精英和流程。」

  陳致遠沉思著。他想起蛇口工廠的那些工人,想起他們學技術時的拼命勁,想起他們拿到第一個月工資時的笑容。

  是啊,明遠和IBM最大的不同,也許就在這裡——IBM是一座巍峨的冰山,雄偉但冰冷;明遠是一團火焰,不大,但熾熱,而且能點燃更多火焰。

  「他們會怎麼做?」陳致遠問,「IBM,被拒絕後。」

  「先是施壓,通過渠道、專利、輿論。」王恪走到白板前,拿起筆,「然後,如果施壓沒用,他們會推出對標產品,打價格戰。最後,如果還打不過……」

  他轉身,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美元符號:「他們會提出收購。一個我們無法拒絕的價格。」

  「那我們會賣嗎?」

  王恪笑了。那是陳致遠從未見過的笑容,溫暖,堅定,充滿某種超越商業計算的東西。

  「致遠,我們造電腦,不只是為了賺錢。」他輕聲說,「我們是為了證明一件事——中國人不僅能造襯衫和玩具,也能造出世界上最好的電腦。這件事,給多少錢都不賣。」

  窗外,夕陽西下,維多利亞港被染成金色。

  而在紐約,IBM總部的會議室里,理察·沃森正在向總部匯報。

  「是的,他拒絕了。……不,不是談判策略,是真正的拒絕。……是的,他說要成為IBM。……我建議,啟動『藍色盾牌』計劃,在亞洲市場全面阻擊他們。……另外,查一下這個王恪的所有背景,我懷疑他不是一個人,背後可能有我們不知道的力量。」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

  然後,一個蒼老但威嚴的聲音說:「按你說的做。但記住,不要小看中國人。這個民族,我們曾經小看過一次,在朝鮮。結果是……不太愉快。」

  電話掛斷。理察站在窗前,看著曼哈頓的夜景。高樓大廈的燈火中,有一盞屬於IBM,已經亮了三十年。

  現在,在遙遠的東方,另一盞燈亮起來了。

  雖然現在還小,雖然還遠。

  但光,從來不論大小,不論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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