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初入禁區,見證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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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三十,除夕。

  基地沒有過年的氣氛,至少表面沒有。

  清晨六點,起床號準時響起。不是嘹亮的軍號,而是用鐵皮喇叭錄製的、有些失真的哨聲,但在寂靜的戈壁灘上,傳得很遠。

  王恪穿上棉衣棉褲——都是基地發的,厚重的軍綠色,不太合身,但暖和。推門出去,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王顧問,早啊!」隔壁門開了,陳志遠探出頭來,臉上還帶著睡意,「適應得咋樣?」

  「還行。」王恪說,「就是有點干。」

  「多喝水。」陳志遠遞過一個軍用水壺,「基地就這點不好,乾燥得能讓人流鼻血。不過習慣了就好。」

  兩人一起往食堂走。天還沒亮透,戈壁灘籠罩在灰藍色的晨光中,遠處的地平線泛著魚肚白。路上已經有不少人在走,都穿著一樣的軍大衣,腳步匆匆。

  食堂里熱氣騰騰。早飯是小米粥、窩窩頭、鹹菜。王恪打好飯,找了個位置坐下。同桌的是幾個年輕人,看起來都不到三十歲,邊吃邊爭論著什麼。

  「……你這個公式推導有問題,積分區間不對。」

  「怎麼不對?你看這裡……」

  「看什麼看,明明是你漏了個係數!」

  爭論得很激烈,但沒人紅臉。一個年輕人甚至把窩窩頭掰開,用窩窩頭渣在桌上畫起了公式。

  王恪看了一眼,是流體力學方程。

  「王顧問,」陳志遠湊過來小聲說,「別見怪,他們就這樣。走路在想公式,吃飯在想公式,睡覺做夢都在想公式。」

  「挺好的。」王恪說。

  吃完飯,陳志遠帶王恪去加工車間。

  車間在一個半地下結構里——為了防風沙和保溫。一進去,機器的轟鳴聲就震得人耳朵發麻。裡面擺著七八台工具機,有老式的皮帶車床,也有比較新的蘇聯產銑床。

  幾個工人正在忙碌。陳志遠介紹:「這是劉師傅,八級鉗工,咱們基地的寶貝。」

  劉師傅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正趴在銑床前用千分尺測量一個零件。聽見有人叫他,抬起頭,臉上都是機油污漬。

  「小陳來了?」他聲音沙啞,「這位是……」

  「北京來的王顧問,搞精密加工的。」

  劉師傅眼睛一亮,放下千分尺,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跟王恪握手:「歡迎歡迎!可算來專家了!」

  「劉師傅客氣了,我是來學習的。」王恪說。

  「學習啥啊,能解決問題就行!」劉師傅拉著王恪走到一台車床前,「您看這個。」

  車床上夾著一個圓柱形零件,已經加工了一半。王恪仔細看了看圖紙,是一個關鍵部件的襯套,要求內徑公差±0.005毫米,表面光潔度Ra0.8——以這個年代的設備,幾乎是極限要求。

  「試了幾次了?」王恪問。

  「十七次。」劉師傅嘆氣,「材料太硬,車刀磨損快。好不容易車到尺寸,一量,超差了。返工,又小了。就這麼來回折騰。」

  王恪拿起車刀看了看,是高速鋼的,已經磨鈍了。

  「換硬質合金刀試過嗎?」

  「試過,但基地沒有合適的刀杆,得去蘭州配,來回得半個月。」劉師傅搖頭,「而且硬質合金刀脆,容易崩,咱們這材料又硬……」

  王恪沉思了一會兒:「劉師傅,能把材料成分和熱處理工藝給我看看嗎?」

  「行!」

  劉師傅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數據。王恪接過來看,一邊看一邊在心裡調用系統資料庫進行比對。

  這種材料是一種特種合金鋼,硬度高,但韌性差,加工時容易產生裂紋。按照常規方法,確實難加工。

  但系統資料里有解決方案——不是用更好的刀具,而是改變加工參數:降低轉速,減小進給量,用特定角度的刀具,配合特殊的冷卻液。

  「劉師傅,咱們試試這樣……」王恪開始講解。

  劉師傅聽著聽著,眼睛越來越亮:「有道理!有道理啊!我怎麼沒想到!」

  他立刻動手調整工具機。王恪在旁邊指導,陳志遠拿著本子記錄。


  調整完,試加工。車刀緩緩接觸工件,發出刺耳的聲音,但這次沒有火花四濺,切削平穩。

  十分鐘後,第一道工序完成。劉師傅取下工件,用千分尺測量,手有點抖。

  「多少?」陳志遠湊過來。

  「內徑……內徑正好!」劉師傅聲音發顫,「公差在0.003毫米內!」

  車間裡響起歡呼聲。幾個年輕工人圍過來,看著那個零件,像看寶貝一樣。

  「王顧問,您神了!」劉師傅握著王恪的手,用力搖晃。

  「是劉師傅手藝好。」王恪微笑。

  這只是開始。接下來一整天,王恪在幾個車間轉,看設備,看工藝,看問題。他發現,這裡最大的困難不是技術——技術人員都很優秀,而是條件限制。

  設備老舊,材料匱乏,測試儀器簡陋。很多時候,一個簡單的數據測量,要反覆做幾十次才能確定。

  但沒人抱怨。

  中午在食堂,王恪看到一個年輕技術員,左手包著紗布,右手還在用筷子扒拉飯。他問陳志遠:「手怎麼了?」

  「凍的。」陳志遠小聲說,「實驗室沒暖氣,做實驗又不能戴手套,手凍傷了。不止他一個,好幾個都這樣。」

  王恪沉默。

  吃完飯,陳志遠帶王恪去材料實驗室。

  實驗室在一排平房裡,條件更簡陋。沒有空調,沒有恆溫設備,只有幾個爐子,一些簡單的測試儀器。

  一個女技術員正在操作一台拉力試驗機。她戴著眼鏡,臉被爐火烤得通紅,額頭上都是汗。

  「李姐,還在忙呢?」陳志遠打招呼。

  「嗯,這批材料數據馬上出來。」女技術員頭也不抬。

  王恪看了看試驗機上的試件——是那種特種合金。機器運轉,試件被緩緩拉伸,最終「啪」地斷裂。

  女技術員記錄數據,然後嘆了口氣:「還是不行,強度不夠。」

  「試了多少次了?」王恪問。

  「這是第三十七批。」女技術員終於抬起頭,看到王恪,愣了一下,「您是……」

  「北京來的王恪。」

  「哦,王顧問。」女技術員站起來,擦了擦手,「這批材料怎麼調都不對,要麼強度夠但脆,要麼韌性好但軟。我們試了各種配比,各種熱處理……」

  她說著,眼圈有點紅:「時間不等人啊。」

  王恪拿起斷裂的試件看了看斷口,又看了看她的實驗記錄。然後從兜里掏出筆記本,翻到一頁。

  「試試這個配比。」他把筆記本遞過去,「另外,熱處理溫度提高50度,保溫時間延長半小時,冷卻速度要控制在這個區間。」

  女技術員接過筆記本,仔細看,越看眼睛越亮:「這個思路……我們沒想到!」

  「試試看。」

  「我馬上去!」女技術員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又回頭,「王顧問,謝謝您!」

  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王恪心裡感慨。

  這些人,為了一個數據,可以幾天幾夜不睡;為了一個實驗,可以反覆失敗幾十次而不氣餒。他們的條件這麼艱苦,但他們的精神這麼富足。

  下午,錢學森派人來叫王恪。

  還是在那個簡單的辦公室,錢學森正在看一份報告。見王恪進來,他放下報告:「王恪同志,聽說你今天幫加工車間解決了大問題?」

  「只是提了點建議。」

  「建議很管用。」錢學森說,「不過,我找你來是想說另一件事。」

  他頓了頓:「基地的條件你也看到了,很艱苦。但這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很多人已經在這裡待了好幾年,遠離家人,沒有節假日,甚至……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

  「對。」錢學森說,「在這裡,大家只有代號。為了保密,也為了保護他們。如果有一天項目成功了,他們的名字也許永遠不會被外界知道。但他們依然在這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王恪沉默。

  「你知道為什麼嗎?」錢學森問。

  「為了國家。」

  「對,也不全對。」錢學森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忙碌的人群,「也是為了一個信念——中國人,能靠自己的雙手,造出最厲害的武器,保衛自己的家園。」


  他轉過身,看著王恪:「王恪同志,你今天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這個基地里,有上千人。他們中,有留學歸國的博士,有國內頂尖的教授,有手藝精湛的工人,也有剛畢業的大學生。他們本來可以在大城市過舒服日子,但他們選擇了這裡。」

  「為什麼?」王恪問。

  「因為這裡需要他們。」錢學森說,「也因為,他們相信,自己做的事,值得。」

  窗外傳來號子聲,那是工人們在扛建築材料。遠處實驗室的燈已經亮了——雖然天還沒黑,但戈壁灘的黃昏來得早。

  「王恪同志,」錢學森說,「我希望你在這裡的這段時間,不僅解決技術問題,也感受一下這種精神。這種精神,比任何技術都寶貴。」

  「我明白。」王恪說。

  離開辦公室,天已經黑了。

  基地亮起了燈,星星點點,像落在戈壁灘上的銀河。

  王恪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在基地里慢慢走。

  他看見一個年輕技術員,蹲在牆角,借著燈光在看家書。看著看著,笑了,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揣進懷裡。

  他看見兩個老工人,坐在工具箱上抽菸,一邊抽一邊討論明天的加工方案。

  他看見食堂大師傅,在寒風中洗菜,手凍得通紅,但嘴裡哼著歌。

  他看見實驗室的窗戶里,那個女技術員還在忙碌,爐火映著她的臉,專注而堅定。

  這就是「596」項目。

  這就是「獻了青春獻終身」的人們。

  王恪站在那兒,寒風呼嘯,但他心裡是熱的。

  他想起前世,在歷史書上看到「兩彈一星」的輝煌,看到那些模糊的照片,看到那些簡單的介紹。那時他只是敬佩,但隔著時間和紙張,感觸不深。

  現在,他置身其中。

  他看到的是具體的人,具體的艱辛,具體的堅持。

  他們不是歷史書上冷冰冰的名字,是有血有肉、會哭會笑、會凍傷手、會想家、但依然選擇留下的人。

  王恪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

  他轉身,往宿舍走。

  腳步比來時更堅定。

  他來這裡,是為了解決技術問題。

  但現在他知道,他要做的,不僅是解決技術問題。

  他要讓這些人的付出,更快見到成果;要讓他們的堅守,更早得到回報;要讓他們的名字,即使不為人知,也能在成功的喜悅中得到安慰。

  回到宿舍,王恪打開筆記本。

  不是寫技術方案,而是寫下一行字:

  「見證赤誠,唯有全力以赴。」

  然後翻到新的一頁,開始詳細規劃接下來要做的事。

  材料優化、工藝改進、設備改造、流程優化……

  他要做的還有很多。

  但今夜,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僅僅是在完成系統任務,不僅僅是在改變歷史。

  他是在參與一場偉大的奮鬥,是在陪伴一群可敬的人,走向那個必將震撼世界的時刻。

  窗外,戈壁灘的夜空清澈如洗,繁星滿天。

  每一顆星,都像基地里的一盞燈,或是一個人。

  微小,但閃耀。

  聚在一起,就是銀河。

  王恪放下筆,看向窗外。

  遠處實驗室的燈還亮著,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那燈光里,有希望。

  有中國的希望。

  而他,很榮幸,能添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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