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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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建國聽完李兵的疑問,沒有責怪他的遲鈍,而是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帶著深意的笑容。

  他示意李兵坐下,然後自己也靠回椅背,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耐心地解釋道:

  「李兵,你只看到了風險的一面,卻沒有看到這裡面蘊含的機會。

  現在上山下鄉已經成了既定國策,大勢所趨,浩浩蕩蕩,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也沒有任何家庭能夠例外。

  就算我們不主動送,街道居委會、學校革委會的人也會一次次上門動員,軟硬兼施。

  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的——他們終究要走。」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繼續說道:

  「但區別在於,是被動地被分配到一個我們完全不了解、無法掌控的地方,

  還是由我們主動安排,把他們送到我們自己的勢力範圍之內,送到那些我們可以確保他們安全的地方。

  前者是聽天由命,後者是掌握主動。」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總結道:

  「這就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表面上,我們積極響應號召,送知識青年下鄉。

  實際上,我們把這些人安排到我們自己的地盤上,既保護了他們,又不留下任何把柄。」

  李兵聽完劉建國這番深入淺出的分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臉上那層困惑的迷霧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的欽佩。

  他用力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種重新燃起的幹勁說道:

  「明白了!會長,還是您想得長遠。我這就去辦!」

  他說干就干,轉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幾天之後,一份整理得清清楚楚、分類標註詳盡的名單,便出現在了劉建國的辦公桌上。

  名單上詳細列出了每一位符合下鄉條件的子女的姓名、性別、年齡、文化程度、健康狀況、家庭背景,以及李兵根據各地情況初步建議的安置地點,備註欄里甚至還標註了當地負責幹部是否屬於可靠人員。

  劉建國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不時在某些名字旁邊用鉛筆做一個記號,偶爾停下來思考片刻,然後繼續往下看。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時發出的沙沙聲。

  劉建國一頁一頁地翻著那份名單,目光在那些年輕的、陌生的名字上緩緩滑過——十八歲、十九歲、二十歲……這些本該在大學校園裡讀書、在工廠里學徒、在實驗室里探索的年輕人,即將背負著「知識青年」的身份,踏上前往廣闊農村的征途。

  他不知道他們中有多少人能夠平安歸來,有多少人會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紮根,又有多少人會在漫長的歲月中消磨掉曾經的夢想和銳氣。

  他放下名單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按壓著鼻樑兩側的穴位,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他能夠在發改委的會議上拍桌子震懾群僚,能夠在保密委員會裡調兵遣將保護國之棟樑,能夠在最高辦公室里與最高層從容對答——但在這場席捲億萬人的歷史洪流面前,他能做的,實在是太有限了。

  他拿起鋼筆,在名單的首頁右上角,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從抽屜里取出一枚私章,蘸了印泥,端端正正地蓋了上去。

  那鮮紅的印跡,像一把小小的保護傘,撐開在那些年輕名字的上方。

  第一批下鄉知青名單公布的那天,天氣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像是隨時要落下一場大雨,卻遲遲沒有落下。

  火車站前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到處都是穿著綠軍裝、戴著大紅花的年輕人,和前來送行的父母、兄弟姐妹、同學朋友。

  廣播喇叭里反覆播放著激昂的革命歌曲和「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口號,但那昂揚的旋律,卻怎麼也蓋不住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哭泣聲和呼喊聲。

  站台上,一列列綠皮火車靜靜地停靠在軌道旁,敞開的車門像一張張等待吞噬的大口。

  父母們緊緊抓著兒女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些已經說過無數次的話——注意身體、多寫信、別跟當地人起衝突……年輕的知青們,有的紅著眼眶強忍淚水,有的已經泣不成聲,還有的故作堅強地笑著安慰父母,說自己很快就會回來。

  汽笛聲響起,列車員開始催促上車,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哭聲和喊聲達到了頂峰。


  那些年輕的身影,背起行囊,一步三回頭地登上列車,在車窗里拼命地揮著手,直到列車緩緩啟動,載著他們駛向那片未知的、廣闊的田野。

  在火車站二樓那間可以俯瞰整個站台的貴賓室里,劉建國獨自一人站在落地玻璃窗前。

  他沒有穿軍裝,也沒有佩戴任何表明身份的徽章,只是一身普通的深灰色中山裝,雙手插在褲兜里,沉默地望著下方那片人潮洶湧的站台。

  玻璃窗隔絕了大部分的噪音,但那種低沉的、混合著哭聲和喊聲的嗡鳴,依然透過窗框的縫隙隱隱傳來,像潮水拍打礁石的聲音。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移動,像雷達一樣掃描著那些戴著大紅花的年輕面孔。

  終於,他在幾節車廂的連接處附近,看到了幾張他特意記過的面孔——那幾個年輕人,穿著和其他知青一樣的綠軍裝,背著一樣的行囊,胸前別著一樣的大紅花,混在人群中,並不起眼。

  他們沒有像周圍許多人那樣嚎啕大哭,也沒有慷慨激昂地喊口號,只是安靜地排著隊,安靜地登上列車,在踏入車門前,有一個女孩甚至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站台後方的那棟辦公樓,仿佛在尋找什麼。

  劉建國知道,她在看的不是他,而是在看那座她從小長大的城市,在向她熟悉的過去做最後的告別。

  一聲悠長而蒼涼的汽笛聲,劃破了站台上空壓抑的空氣,像一把鈍刀,割在每一個送行者的心上。

  列車車輪開始緩緩轉動,發出哐當、哐當的金屬撞擊聲,起初很慢,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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