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笑安,下一批下鄉的名單也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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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窗里探出無數的頭和手臂,拼命地揮舞著,呼喊著,那些年輕的面孔在淚水中模糊,在蒸汽中隱現。

  站台上的人們跟著列車奔跑,一邊跑一邊喊,直到跑不動了,直到列車把他們遠遠地甩在後面,才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望著那列綠色長龍漸行漸遠。

  劉建國站在二樓的玻璃窗前,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他的目光追隨著那列火車,看著它穿過鐵軌縱橫的市區,穿過那些低矮的廠房和灰暗的居民樓,穿過收割後的空曠田野,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化作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點,消失在地平線與灰濛濛天空的交界處。

  列車帶走的,是這座城市整整一代人的青春。

  劉建國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秘書輕輕敲了敲門,提醒他下一個會議的時間快到了,他才緩緩地收回目光,輕輕地吁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積壓的某種沉重的東西一同吐出去。

  他沒有再看一眼那片已經空蕩蕩的站台,轉身了出去。

  他的步伐依然沉穩,腰背依然挺直,但那雙背對著窗戶的眼睛裡,卻掠過了一絲極少出現在他臉上的、近乎疲憊的神色。

  這場運動,終究是沒有真正的贏家。

  在晚飯的時候氣氛本來還算融洽。

  唐靜嫻特意做了劉笑安最愛吃的紅燒肉,劉笑平坐在弟弟對面,一邊扒飯一邊講著學校里那些雞毛蒜皮的趣事,劉笑安自己則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對付碗裡的飯菜,偶爾抬頭應和姐姐兩句。

  暖黃的燈光下,這頓晚飯看起來和往常任何一天都沒有什麼不同。

  直到劉建國放下筷子,用那副平靜得近乎冷淡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話——

  「笑安,你也準備一下。下一批下鄉的名單,我已經讓人把你的名字報上去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堂屋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劉笑安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塊紅燒肉滑回了碗裡,濺起幾點油星。

  劉笑平張著嘴,忘了咀嚼。

  而唐靜嫻,原本正在給劉建國添湯的手,猛地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刺耳的聲響。

  那聲清脆的磕碰聲,像一根繃緊的琴弦突然斷裂,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堂屋裡顯得格外刺耳。

  唐靜嫻顧不上擦拭濺到桌上的湯汁,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直直地望向劉建國,眼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裡面迅速蓄滿了淚水。

  她的聲音在發抖,那種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個母親在面對突如其來的、可能要與骨肉分離的命運時,本能的、近乎失控的抗拒說道:

  「建國!笑安他!他還是個孩子啊!他連高中都還沒畢業!

  你看看外面那些下鄉的孩子,大的不過二十出頭,小的才十五六歲,

  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要吃那麼多的苦……你怎麼忍心?

  你怎麼開得了這個口?」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幾乎變成了質問,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滴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濕潤的印記。

  劉笑安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沒有像母親那樣激動地質問,也沒有像姐姐那樣露出焦急的神色,只是低著頭,看著碗裡那塊已經涼透的紅燒肉,長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但他握著筷子末端的那隻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內心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平靜。

  劉笑平坐在弟弟對面,一會兒看看母親通紅的眼眶,一會兒看看父親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又一會兒看看低頭沉默的弟弟,嘴巴張了好幾次,又合上了。

  她想替弟弟求情,想跟父親說「弟弟還小」,但她太了解父親的性格了——父親做出的決定,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反對而改變。

  她只能在桌下悄悄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弟弟那隻冰涼的手。

  劉建國迎著唐靜嫻那雙飽含淚水、帶著質問和懇求的眼睛,沒有躲閃,也沒有迴避。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等妻子把話說完,等她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依然是那種平穩的、不帶太多感情色彩的語調,但細心的人能聽出,那平穩之下,多了一層往日不常有的、沉甸甸的東西說道:


  「靜嫻,你以為我願意讓他去嗎?」

  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像是在反問,又像是在說服自己的說道:

  「他是我的兒子,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離開家,去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受苦。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繼續說道:

  「現在的局勢,你也看到了。

  運動還遠沒有結束,城裡的鬥爭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激烈。

  我這個位置,盯著的人太多,想把我拉下來的人也太多。

  笑安留在城裡,留在我的身邊,未必就是安全的。

  相反,他可能會因為我而成為別人的靶子。」

  劉建國說到這裡,語氣不自覺地放緩了一些,目光中那層堅硬的外殼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透出裡面某種柔軟的東西。

  他看著低頭不語的兒子,聲音帶上了一種父親特有的、深沉而克制的關切說道:

  「而且,你也要換個角度看這個問題——下鄉,未必就是一件壞事。

  他從小到大,生活在城裡,上學有車接車送,回家有你和淮茹、秋楠他們照顧,從來沒有真正吃過苦,也不知道糧食是從哪裡來的,不知道這世界上大多數人是怎麼活著的。

  讓他出去歷練歷練,到農村去,跟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見識一下什麼是真正的民間疾苦,對他以後的成長,未必沒有好處。」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繼續說道:

  「溫室里養不出參天大樹。他總要離開我們的羽翼,自己去面對風雨。早一點去,比晚一點去要好。」

  唐靜嫻用手背不停地擦拭著不斷湧出的淚水,但那淚水像是決了堤的河水,怎麼也擦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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