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一九六八年的秋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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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八年的秋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這段時間裡秦淮茹和秦京茹一人給劉建國生了一個大胖小子,

  兩個孩子分別取名劉笑康、劉笑寧,預示著健康安寧的長大成人。

  胡同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還沒等完全變黃,就被幾場突如其來的秋雨打落了大半,鋪在青石板路面上,被行人的腳步踩得稀爛,混著泥水,散發出一種潮濕而腐朽的氣息。

  街上的高音喇叭依然在每天早上準時響起,但那聲音似乎不再像前兩年那樣尖銳刺耳、充滿殺氣了,偶爾還會因為線路接觸不良而發出滋滋的雜音,像是一個唱了太久、嗓子已經沙啞的歌手。

  牆上的大字報層層疊疊,新的覆蓋舊的,最底層的已經褪成了灰白色,風一吹,邊角便簌簌地剝落下來,在地上打著旋兒。

  人們走在街上,腳步不再像前兩年那樣急匆匆的、帶著一種隨時準備投身革命的亢奮,而是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和茫然。

  運動還在繼續,但那股最初的氣勢,那股仿佛要焚盡一切舊世界的狂熱,似乎正在以一種緩慢但不可逆轉的速度消退。就像一場森林大火,最猛烈的時候已經過去,剩下的,是漫天的煙塵和遍地灰燼。

  這天早晨,劉建國走進辦公室時,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桌面上那份與眾不同的文件。

  它沒有被夾在普通文件的中間,而是單獨放在桌面的正中央,封面上印著鮮紅的標題字體,下方蓋著帶有國徽圖案的紅色公章,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氣息。

  他放下公文包,坐下來,拿起那份文件,目光落在標題上——《關於知識青年上山下鄉若干問題的決議》。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標題,然後靠在椅背上,將文件從頭到尾仔細翻閱了一遍。

  決議的內容並不複雜,但分量極重。

  為了解決城市就業壓力、縮小城鄉差距、培養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決定在全國範圍內大規模動員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文件下發後,各省、市、自治區須立即成立專門的領導小組,負責動員、組織、安置等工作。

  劉建國放下文件,手指輕輕在桌面上敲擊著,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這將是繼運動高潮之後,又一個深刻影響無數人命運的重大決策。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只有牆上那座老式掛鍾發出規律的嘀嗒聲。

  劉建國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在秋風中搖擺的樹枝上,仿佛在凝視著什麼遙遠的東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秘書端進來的熱茶都涼透了,他才緩緩地吁出一口長氣。

  他知道,這份決議的背後,意味著什麼。

  那些在過去兩年多里衝鋒陷陣、砸爛舊世界的紅衛兵小將們,那些在街頭巷尾高喊著「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的年輕人,即將被一場比他們曾經參與的運動更加宏大、更加不可抗拒的浪潮裹挾著,離開他們熟悉的城市,離開他們的父母和家庭,奔赴那些他們從未踏足過的、廣闊而又陌生的農村天地。

  這不是懲罰,也不是流放,但它的效果,或許比懲罰和流放更加深遠。

  運動的高潮,正在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緩緩落下帷幕。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劉建國正在辦公室里審閱第四局提交的一份關於某位科學家安全狀況的簡報,桌上的紅色電話機忽然響了起來。

  他拿起聽筒,對方的聲音簡短而明確——是高層辦公室打來的,通知他被增補為中央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工作領導小組的成員,主要負責協調和督導華北地區,包括河北、山西、內蒙古以及京津兩市範圍內的知青動員、輸送和安置工作。

  這項任命來得有些突然,但並不出乎他的意料。

  以他目前在計劃委員會和保密委員會的雙重身份,以及對華北地區各方面情況的熟悉程度,這個任命可以說是順理成章的。

  他放下電話,在記事本上寫下幾個關鍵詞,然後靠在椅背上,開始思考這個新身份將給他帶來的責任和挑戰。

  劉建國向來是一個行動力極強的人。

  接到任命後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李兵叫到了辦公室。

  李兵進門時,看到劉建國正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茶,目光望向遠處,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劉建國轉過身來,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


  「李兵,之前我們用『涉密技術儲備隔離保護』的名義帶回來的那批人——他們的家屬情況,你有沒有做過詳細的摸底?」

  李兵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說道:

  「做過基本的登記,包括配偶、子女的數量和基本情況。您是想問什麼?」

  劉建國放下茶杯,走到辦公桌前坐下,目光直視李兵,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含糊的認真說道:

  「問問他們的子女里,有沒有符合這次上山下鄉條件的——年齡合適、還沒工作的。如果有,把名單給我列出來。」

  李兵聽到這個要求,明顯地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和猶豫的神色,遲疑了幾秒鐘,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會長……我不是很明白。

  我們花了那麼大的力氣,冒著那麼大的風險,才把這些人從批鬥和勞改的邊緣搶救回來,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現在他們的子女,好不容易因為父母的『問題』沒有被牽連得太深——如果我們主動把他們送去下鄉,那豈不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最終還是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那豈不是自己往火坑裡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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