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 劫後餘溫慰手足 醫者仁心訴衷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涿郡太守府內室。

  姬軒轅仰躺在榻上,胸腹間纏裹的潔白紗布下,是手術留下的創口,雖仍隱痛,卻已無往日那如影隨形、深入骨髓的窒悶與灼痛。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空氣順暢地流入肺腑,帶著藥香的微苦與夏日末尾獨有的溫熱,竟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新奇感。

  自穿越以來,這具身體便似一副鏽蝕沉重的枷鎖,每一次呼吸都需竭力,每一次咳喘都撕心裂肺。

  而今,那枷鎖雖未全然卸去,卻分明鬆動了許多,久違的輕鬆感,如同破開厚重冰層的初春溪流,細細地、小心翼翼地浸潤著他幾乎麻木的感知。

  只是此刻,他還動彈不得,華佗嚴令需靜臥至少半月,方能嘗試起身。

  「大哥!」

  粗嘎如破鑼的嗓音伴著沉重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張飛那黑塔般的身影幾乎是撞開虛掩的房門沖了進來,豹頭環眼此刻瞪得滾圓,死死盯著榻上的姬軒轅,臉上焦急、後怕、慶幸、委屈諸般情緒混雜,竟讓這平日豪氣干雲的猛將眼眶微微發紅。

  「大哥!你……你怎能如此!」

  張飛衝到榻邊,抓住了姬軒轅的手聲音哽咽:「此等關乎性命的大事,你竟瞞著兄弟們!若……若真有個好歹,你讓俺……讓俺們這些做弟弟的如何自處?!桃園裡立的誓,你忘了不成?!」

  他身後,關羽、趙雲、李存孝也快步走入。

  關羽丹鳳眼細眯,撫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姬軒轅胸腹間的紗布上,素來沉靜如水的面容此刻也難掩波動,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趙雲面色凝重,眼中滿是擔憂,低聲道:「大哥,雲等身為兄弟,未能察知大哥病體兇險至此,已是大過,豈能再讓大哥獨擔此險?」

  李存孝更是虎目含淚,聲音發顫:「大哥!你總說要我們保重,你自己卻……卻拿命去賭!那什麼手術,聽著就駭人!要是……要是……」

  他說不下去,只是用力抹了把眼睛。

  姬軒轅看著圍在榻前、情緒激動的四位弟弟,心中暖流涌過,又夾雜著些許愧疚。

  他勉力扯出一個笑容,聲音雖虛弱卻清晰:「翼德、雲長、子龍、敬思……莫急,你們看,大哥不是好端端躺在這裡麼?」

  他頓了頓,緩緩道:「非是刻意瞞你們,實是此事……風險莫測,我亦無把握,你們或鎮守郡城,或巡防鄉里,各有職司在身,若提前告知,必無心公務,日夜懸心,況手術之事,聞所未聞,你們若知,定會阻攔,而我……已無他路可走。」

  他目光掃過四人,眼中透著坦誠與決絕:「與其苟延殘喘,日漸油盡燈枯,最終撒手人寰,留你們徒然悲慟,不若搏此一線生機,如今看來,我賭贏了,張先生與華先生妙手回春,此劫已過,未來……大哥或許真能多陪你們些時日,看你們建功立業,看這涿郡乃至天下,一點點變好。」

  關羽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大哥苦心,某等豈能不知?然兄弟一體,禍福同當,日後若再有此等關乎生死之事,萬望大哥允我等共擔,否則,便是背了桃園之誓。」

  「三哥說得對!」

  張飛用力點頭,眼圈更紅:「大哥,你再這樣,俺……俺就天天守在你房門口!啥也不幹了!」

  趙雲和李存孝也鄭重頷首。

  姬軒轅心中感動,知他們情真意切,便溫聲道:「好,此次是大哥思慮不周,今後定不再瞞,你們也莫要過於掛懷,張先生說了,此番手術成功,病灶已除,日後精心調養,恢復如常亦非奢望,只是近日還需靜臥,勞你們多擔待郡中事務了。」

  「大哥安心休養便是!」張飛拍著胸脯。

  「有俺和三哥、子龍、敬思在,涿郡亂不了!那些文書,郭小子和田先生、沮先生看得比俺吃飯還勤快!」

  眾人又說了會話,多是叮囑姬軒轅安心養病,郡中諸事無需掛心。

  正言語間,門外傳來輕咳,張仲景與華佗並肩而來。

  「姬太守需靜養,不宜久談勞神。」張仲景溫言道,目光掃過關羽等人。

  若在往日,張飛或許還要嘟囔兩句,但此刻面對這兩位將大哥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神醫,他臉上只有感激與敬重,忙不迭地點頭:「張先生說的是!俺們這就走,這就走!大哥你好好歇著!」

  關羽、趙雲、李存孝也向張仲景、華佗鄭重拱手行禮,眼中滿是謝意,這才退了出去。


  室內重歸安靜。

  張仲景走到榻邊,再次為姬軒轅診脈,片刻後,面露欣慰之色:「脈象平穩有力,遠勝術前,創口癒合亦佳,未現紅腫熱痛等邪毒內侵之象,太守底子雖虧,然意志堅韌,生機勃發,恢復之速,出乎老夫預料。」

  華佗也上前查看了一下紗布外緣,點頭道:「確是如此,麻沸散藥力早退,太守神志清明,未訴劇痛,可見臟腑安和,接下來月余,只需按時換藥,謹避風寒,飲食循序漸進,不可驟補。」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醫者的銳利與一絲後怕:「此番手術,實是險中求勝。若非太守信任,意志堅決,且那青黴素之物確有抑毒奇效,術中術後感染之險大減,成敗猶未可知。如今看來,天佑善人,亦佑勇者。」

  姬軒轅誠心道:「若無二位先生回春妙手, 軒轅此刻早已是冢中枯骨,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他無法起身,只好拱手以示感激。

  「太守切勿如此。」

  張仲景搖頭,清癯的臉上神色肅然:「醫者本分,便是治病救人,何況太守之疾,罕見頑固,於我等醫道中人而言,亦是難得之挑戰與機緣,能參與此療,驗證新思,機與元化兄,亦受益匪淺。」

  華佗接口,語氣帶著探究與興奮:「不錯!此番手術,結合太守所言消毒、病菌之論,所用器具皆經酒精反覆處理,術中亦以稀釋青黴素液擦拭,術後至今未見尋常金瘡癰瘍之兆,此實乃醫道一大進境!若能推廣於軍旅外傷,不知可活多少將士性命!」

  他看向姬軒轅,目光灼灼:「更遑論那青黴素,雖仍是粗胚,提煉艱難,然其效已在太守身上得以驗證,此等開創先河之舉,足以載入醫史!太守不僅是病人,更是……引領醫道新方向的明燈。」

  張仲景亦感慨道:「老夫辭官歸里,本為鑽研傷寒疫病,解民倒懸,初至涿郡,沿途所見民生凋敝,心常惻然,然入涿郡境內,見田壟整齊,百姓面有菜色者少,聞太守興學、減賦、剿匪、制新器以利農耕……及至城中,入格物院,見那不同於經學章句的務實探究之風,更聞百姓口中,對太守那份發自肺腑的感念。」

  他頓了頓,聲音溫和而堅定:「為官者,能得民心如此,便是大善,能聚才任賢,不拘一格,興利除弊,更是大才,太守年未弱冠,病體支離,卻能在此邊郡之地,做到如此地步,令老夫想起古之賢臣,能為這等人物略盡綿力,延其壽數,助其繼續庇佑一方,實乃老夫之幸,亦是為這亂世,存一份希望之光。」

  華佗重重點頭:「佗遊走州郡,所見官吏,多碌碌貪酷,如太守這般真心為民、且確有作為者,鳳毛麟角,更難得的是,太守不囿於成見,鼓勵格物探究,連醫藥之道亦願支持,此番北上,值矣!」

  兩位當世神醫,話語誠摯,毫無虛飾。

  姬軒轅靜靜聽著,胸中暖意與責任感交織。

  他知自己所為,不過是一個知曉歷史走向的穿越者,在這亂世中掙扎求存、並試圖改變些許軌跡的努力。

  其中不乏功利算計,也有順勢而為。

  但在張仲景、華佗這般真正懷有濟世仁心、且具卓絕才華的賢者眼中,卻成了「希望之光」。

  這份沉甸甸的認可與期待,讓他有些慚愧,亦讓他更堅定了走下去的決心。

  「二位先生過譽了。」姬軒轅緩聲道,目光清澈。

  「軒轅所為,不過是想讓自己與身邊之人,在這亂世活得稍微好些,讓涿郡百姓,少受些凍餒流離之苦,前路漫漫,荊棘密布,日後仰仗二位先生之處尚多,不僅是為軒轅這殘軀,更為將來,或能以此地微末所得,惠及更多軍民。」

  張仲景撫須微笑:「太守謙遜,既如此,老夫便暫留涿郡,這醫藥科有趣得緊,那青黴素提煉、其他可能藥效之探究,乃至結合傷寒雜病之論,皆可深入,元化兄想必也暫時捨不得走。」

  華佗哈哈大笑:「自然不走!此間天地,比在譙縣埋頭琢磨病例廣闊多了!既有同道,又有新奇之物,還有太守這般『不怕死』肯讓佗動刀的病人,妙極!妙極!」

  笑聲中,張仲景提筆寫下新的藥方與食補細則,囑咐道:「此方溫平,循序漸進,固本培元,待半月後能起身,元化兄的五禽戲正是調和氣血、強健筋骨的上佳之法,需持之以恆,假以時日,莫說處理政務,便是緩轡巡城、甚至……偶涉疆場,亦非不可期。」

  姬軒轅鄭重點頭,將囑咐一一記下。

  窗外,夕陽西下,給太守府的屋檐染上一層暖金色的餘暉。

  在這劫後餘生的靜謐內室中,姬軒轅感受著身體內那股微弱卻真實的新生力量,聽著兩位神醫篤定而充滿希望的話語,心中那縷自穿越以來便緊繃著的、關於「生存」的弦,似乎第一次,稍稍鬆弛了些許。

  活下去。

  更好地活下去。

  帶著這些兄弟,這些謀士,這些百姓,還有這兩位仁心聖手的期望。

  在這即將傾覆的末世,闖出一條生路。

  路,還長。

  但至少,他看到了前方,並非全然黑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