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起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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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得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春杏不知道這是安慰還是什麼,可她選擇相信。這八歲孩子說的話,比廟裡的簽文還讓她心安。

  」小爺,」她替他穿好另一隻襪子,手指在布帶上打了個結,」您怎麼知道這些?」

  林亦凡沒回答。他走到門前,推開一條縫,冷風裹著雪粒子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在你們來前我去過重慶,我父母和妹妹都在那邊,所以我知道。」他說。

  春杏收拾好木盆和巾子,走到門邊又停住:」小爺,那您……還知道些什麼?」

  林亦凡背對著她,身影被燭光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像個成年人的輪廓。

  他夢見的東西太多了——鋼筋水泥的叢林,會跑的鐵盒子,還有天上飛的、水裡游的鋼鐵巨獸。

  他夢見自己躺在一張白色的床上,周圍都是哭喊的人,可他自己卻覺得很輕,輕得像要飄起來。

  」夢見你們三個,」他最終說,聲音輕得像雪落,」都活到了八十歲,子孫滿堂。」

  春杏笑了一下,眼眶卻更紅了。她拉開門,寒風卷著雪片撲進來,她縮了縮脖子:」小爺淨哄人。丫頭命賤,能活到五十就是造化了。」

  」我說能就能。」

  林亦凡快步朝堂屋走去,」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記得問秋菊和夏荷的意思,名字的事,得她們自己願意。」

  春杏應了一聲,回到堂屋的瞬間,林亦凡聽見她在廊下輕輕跺腳的聲音——雪水浸透了布鞋,凍腳。

  他吹熄了蠟燭,摸黑爬到床上。被褥是春杏提前暖過的,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他仰面躺著,聽著窗外雪落的聲音,思緒卻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民國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他默念著這兩個年份,像是在確認什麼。前世的歷史書上,這一年是分水嶺,是無數個家庭碎裂的開始。

  春杏的娘和妹妹,秋菊的爹,夏荷的哥哥——這些往南去的人,有多少能走到重慶?有多少能活到勝利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這個時空里,他得做點什麼。

  不是那種改變歷史的大事——他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野心,他還想好好地為自己而活呢。

  他只是想,讓身邊這幾個人,讓藥廠里那些拖家帶口的工人,讓胡同里那些給他送過一碗熱湯麵的鄰居,能比別人多活幾年,多過幾年安穩日子。

  這就夠了。

  林亦凡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見自己站在一片廢墟里,周圍都是斷壁殘垣,可遠處卻有炊煙升起。

  他朝著炊煙的方向走,越走越近,看見春杏穿著一身灰色的旗袍,站在一間鋪子門口,手裡抱著個扎羊角辮的女娃娃。

  」小爺,」春杏笑著說,」您怎麼才來?」

  他想回答,卻醒了。

  窗外已經泛白,春杏在門外輕輕咳嗽了一聲——這是她們約定的暗號,表示要進來伺候洗漱了。林亦凡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把那個夢壓進心底。

  」進來吧。」

  春杏推門進來,手裡端著銅盆,身後跟著秋菊和夏荷。三個丫頭都換了新漿洗過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爺,」春杏放下銅盆,」我們商量過了。於大妮、田三丫、夏荷姐兒,我們都想改回去。」

  秋菊——田三丫——往前站了一步,手指絞著衣角:」小爺,我……我想學廚,以後給您做一輩子飯,行嗎?」

  夏荷——夏荷姐兒——沒說話,只是睜著那雙機靈的眼睛,等著林亦凡開口。

  林亦凡看著她們,忽然想起前世奶奶說過的話。奶奶是蘇北人,逃荒到江南,給地主家當過丫頭,後來嫁給了跑船的爺爺。她總說,人這一輩子,能有個正經名字,能憑手藝吃飯,就是福氣。

  」行。」他說,」但名字得改改。大妮、三丫、姐兒,都是小名,得有個正經的大名。」

  他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筆是狼毫,前世他練過幾年書法,後來工作忙就撂下了,沒想到這具身體的手卻記得那些筆畫。

  」春杏,」他邊寫邊說,」你識字最多,性子也穩。'於'字加'文',叫於文秀,秀外慧中,文能記帳,秀能持家。」


  春杏——於文秀——看著紙上那兩個端正的字,嘴唇微微發抖。

  」秋菊,」林亦凡又寫下一個名字,」你手巧,心也細。'田'字加'心',叫田心怡,心怡者,得心應手,做菜要用心,做人也要用心。」

  田三丫——田心怡——捂著嘴,眼淚已經下來了。

  」夏荷,」林亦凡放下筆,看著那個最機靈的丫頭,」你最滑頭,嘴快眼快,適合傳話跑腿。'夏'字加'言',叫夏言,言而有信,言出必行。但我也給你備了個字,叫'慎',夏言字慎,提醒你多說多錯,慎言慎行。」

  夏荷姐兒——夏言——眨了眨眼睛,忽然跪下磕了個頭:」小爺,這名字好聽,我喜歡。」

  林亦凡擺擺手:」別跪,我不興這個。名字給了你們,就是你們自己的。以後出去做事,報的是你們自己的姓,自己的名,跟湯家沒關係,跟我林亦凡也沒關係。」

  三個丫頭面面相覷,於文秀最先反應過來:」小爺,您……您這是要趕我們走?」

  」趕什麼走,」

  林亦凡將宣紙折好,遞給她們,」是讓你們站直了做人。藥廠開工之後,你們各有各的差事,不能總讓人叫丫頭。

  於文秀是簿記員,田心怡是我的專屬廚娘,夏言是跑街,都是正經職業,得有正經名字。

  那個心怡,還有個事,你從地窖里拿上點東西,給隔壁何家送去,順便問一下何叔,他願不願意教你點家常菜的做法。」

  他說得平淡,三個丫頭卻都紅了眼眶。田心怡哭得最凶,袖子都濕透了;夏言別過臉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於文秀沒哭,只是攥著那張紙,指節泛白。

  」小爺,」她最終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們……我們給您磕個頭吧。不是為名字,是為您把我們當人看。」

  林亦凡沒攔著。三個丫頭並排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他受著,等她們起來,才從抽屜里取出三塊銀元,一人給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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