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活著
林亦凡沒立刻回答。他伸手撥了撥水面，看著漣漪一圈圈盪開，撞在桶壁上又折回來。
為什麼？他也問過自己。前世他享受著奶奶和父母的疼愛，手下的人換來換去，從沒為誰費過這種心思。
可這一世，或許是這具身體太年輕，血是熱的，或許是這北平城的煙火氣太濃，熏得人......。
」我不是說了嗎，」他最終開口，」公平買賣。」
春杏不再問了。她知道他不想說的事，再問也是白問。
」還有個事，你們三個的名字是到了湯府才起的吧？你們原來叫什麼？」林亦凡邊問邊站起來，水珠順著他的肩膀滑落下來。
春杏慌忙別過臉去，手裡的絲瓜瓤子攥得更緊了：」是……是湯府的規矩，進了門的丫頭都要重新起名。
我原來於叫大妮，秋菊姓田，叫三丫，夏荷……夏荷本家姓夏，小名荷姐兒。」
」大妮，三丫，荷姐兒。」
林亦凡跨出木桶，春杏趕緊將搭在一旁的棉布巾遞過去，」倒是比春杏秋菊夏荷實在些，不過這名一聽就是服侍人的丫鬟。
你睡覺的時候問一下她們，明天吃晚飯的時候，我給你們重新起個名字，姓還是用你們原來的，我們可不能忘了老祖宗。」
林亦凡擦著頭髮上的水珠，棉布巾吸飽了水，變得沉甸甸的。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八歲孩子的手，指節還泛著孩童特有的圓潤，可掌心的紋路里卻藏著三十多年的記憶。
」小爺，」
春杏背對著他收拾木桶里的絲瓜瓤子，聲音從水汽里飄過來，」您……您要給我們起什麼名兒？」
」還沒想好。」
他將棉布巾搭在椅背上，彎腰去夠搭在屏風上的中衣，」得看看你們各自的性子。名字這東西，跟衣裳似的，合身才好。」
春杏轉過身來，手裡還攥著那個滴水的絲瓜瓤子。燭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她臉上切出明暗兩半：」那……那我們的姓，真能改回去？」
」怎麼不能？」
林亦凡繫著衣帶，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前世他確實做過千百遍，」於、田、夏，都是正正經經的姓氏。你們祖上說不定還出過舉人進士，不比跟著湯家姓強？」
春杏低下頭，絲瓜瓤子上的水一滴一滴落進桶里，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她想起娘在世的時候，偶爾提起娘家的事，說外祖父是個秀才，考了一輩子沒中舉，最後在村里開了間私塾。
那時候她叫於大妮，弟弟叫於小寶，妹妹叫於小滿。跑反那年，小寶死在了盧溝橋的亂槍里，小滿往南邊去的時候發著高燒，娘背著她，一步一挪地消失在煙塵里。
」小爺，」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顫，」我……我能求您一件事嗎？」
」說。」
」要是……要是以後有了我娘和妹妹的消息，您能不能……」
林亦凡系衣帶的手停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春杏低垂的後頸——十六歲的姑娘，脖頸已經顯出成熟的線條，可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能。」他說。
春杏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但有個條件，」林亦凡彎下腰，與她平視，燭光在他瞳孔里燒出兩點小小的火焰，」你得先把自己活出個樣子來。洋學堂的速成班，我打聽過了，三個月結業，學的是複式記帳和洋文基礎。
結業之後，你就去藥廠給小爺做事，從簿記員做起，我給你開三十大洋的薪水。等明年，我就幫你登報尋人往南去的幾個城市都登。」
」三十塊……」春杏喃喃重複著。她知道這是什麼概念——湯府的帳房先生，一個月也不過二十五塊。
」嫌多？」林亦凡直起身，開始穿外袍，」上海的女銀行家，起薪就是五十。你這還算低的。」
「小爺，我......我不要薪水，只要能留在小爺身邊，能替小爺做事就好了。」春杏低著頭說道。
「哪能不要薪水呢，以後你也得花錢、也得成家，還要有自己的孩子，這哪一樣不要用錢，好了，你聽小爺的就是了。
替我擦乾了，水涼了，我起來了。」說完，爬出了木桶，站到春杏面前。
春杏慌忙拿起乾燥的棉布巾，手指觸到他肩頭時微微一顫。水珠順著脊背的線條往下滑，在腰窩處短暫停留，又繼續往下。她屏住呼吸，動作放得極輕，像是在擦拭什麼易碎的瓷器。
」小爺，」她聲音悶悶的，」您說的……是真的？」
」哪句？」
」尋人的事。」
林亦凡轉過身，正對著她。春杏手裡的巾子還懸在半空，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胸口——那裡有一顆小小的痣，被熱水泡得發紅。她慌忙垂下眼，耳尖燙得像要燒起來。
」我林亦凡說話，」
他伸手接過巾子，自己胡亂擦了兩下，」一個唾沫一個釘。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尋到了人，別急著走。」
他將巾子扔進木盆里，濺起一小片水花，」藥廠剛起步，你得給我帶幾個徒弟出來。教會了人，你想去哪兒去哪兒。」
春杏攥著濕透的衣角，指節泛白。她想說」我不走」，想說」哪兒都不去」，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小爺這樣的人，最不喜歡聽這些黏糊話。
」我記住了。」
她最終說，聲音輕卻穩，」三個月，我一定結業。」
林亦凡點點頭，彎腰去夠搭在屏風上的棉襪。春杏搶先一步拿起來，蹲下身替他穿上。
她的手指穿過他的腳踝，溫熱的，帶著皂角的清氣。這個姿勢讓她想起小時候給弟弟穿鞋，小寶總是亂蹬，娘就在一旁笑罵。
」小爺，」
她繫著襪口的布帶，忽然開口，」您說……我娘她們，還活著嗎？」
林亦凡低頭看著她。春杏的劉海被水汽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露出底下淡青的血管。
他想起前世在大屠殺紀念館看過的一份檔案，南京淪陷後的人口統計，數字冰冷得像是印刷錯誤。
」活著。」他說。
春杏抬起頭。
」民國二十六年往南去的人，」
林亦凡移開目光，盯著窗紙上那一點灶膛的餘燼，」大部分到了武漢、重慶。你娘帶著你妹妹，只要沒生病，沒遇上轟炸，就活著。」
為什麼？他也問過自己。前世他享受著奶奶和父母的疼愛，手下的人換來換去，從沒為誰費過這種心思。
可這一世，或許是這具身體太年輕，血是熱的，或許是這北平城的煙火氣太濃，熏得人......。
」我不是說了嗎，」他最終開口，」公平買賣。」
春杏不再問了。她知道他不想說的事，再問也是白問。
」還有個事，你們三個的名字是到了湯府才起的吧？你們原來叫什麼？」林亦凡邊問邊站起來，水珠順著他的肩膀滑落下來。
春杏慌忙別過臉去，手裡的絲瓜瓤子攥得更緊了：」是……是湯府的規矩，進了門的丫頭都要重新起名。
我原來於叫大妮，秋菊姓田，叫三丫，夏荷……夏荷本家姓夏，小名荷姐兒。」
」大妮，三丫，荷姐兒。」
林亦凡跨出木桶，春杏趕緊將搭在一旁的棉布巾遞過去，」倒是比春杏秋菊夏荷實在些，不過這名一聽就是服侍人的丫鬟。
你睡覺的時候問一下她們，明天吃晚飯的時候，我給你們重新起個名字，姓還是用你們原來的，我們可不能忘了老祖宗。」
林亦凡擦著頭髮上的水珠，棉布巾吸飽了水，變得沉甸甸的。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八歲孩子的手，指節還泛著孩童特有的圓潤，可掌心的紋路里卻藏著三十多年的記憶。
」小爺，」
春杏背對著他收拾木桶里的絲瓜瓤子，聲音從水汽里飄過來，」您……您要給我們起什麼名兒？」
」還沒想好。」
他將棉布巾搭在椅背上，彎腰去夠搭在屏風上的中衣，」得看看你們各自的性子。名字這東西，跟衣裳似的，合身才好。」
春杏轉過身來，手裡還攥著那個滴水的絲瓜瓤子。燭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她臉上切出明暗兩半：」那……那我們的姓，真能改回去？」
」怎麼不能？」
林亦凡繫著衣帶，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前世他確實做過千百遍，」於、田、夏，都是正正經經的姓氏。你們祖上說不定還出過舉人進士，不比跟著湯家姓強？」
春杏低下頭，絲瓜瓤子上的水一滴一滴落進桶里，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她想起娘在世的時候，偶爾提起娘家的事，說外祖父是個秀才，考了一輩子沒中舉，最後在村里開了間私塾。
那時候她叫於大妮，弟弟叫於小寶，妹妹叫於小滿。跑反那年，小寶死在了盧溝橋的亂槍里，小滿往南邊去的時候發著高燒，娘背著她，一步一挪地消失在煙塵里。
」小爺，」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顫，」我……我能求您一件事嗎？」
」說。」
」要是……要是以後有了我娘和妹妹的消息，您能不能……」
林亦凡系衣帶的手停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春杏低垂的後頸——十六歲的姑娘，脖頸已經顯出成熟的線條，可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能。」他說。
春杏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但有個條件，」林亦凡彎下腰，與她平視，燭光在他瞳孔里燒出兩點小小的火焰，」你得先把自己活出個樣子來。洋學堂的速成班，我打聽過了，三個月結業，學的是複式記帳和洋文基礎。
結業之後，你就去藥廠給小爺做事，從簿記員做起，我給你開三十大洋的薪水。等明年，我就幫你登報尋人往南去的幾個城市都登。」
」三十塊……」春杏喃喃重複著。她知道這是什麼概念——湯府的帳房先生，一個月也不過二十五塊。
」嫌多？」林亦凡直起身，開始穿外袍，」上海的女銀行家，起薪就是五十。你這還算低的。」
「小爺，我......我不要薪水，只要能留在小爺身邊，能替小爺做事就好了。」春杏低著頭說道。
「哪能不要薪水呢，以後你也得花錢、也得成家，還要有自己的孩子，這哪一樣不要用錢，好了，你聽小爺的就是了。
替我擦乾了，水涼了，我起來了。」說完，爬出了木桶，站到春杏面前。
春杏慌忙拿起乾燥的棉布巾，手指觸到他肩頭時微微一顫。水珠順著脊背的線條往下滑，在腰窩處短暫停留，又繼續往下。她屏住呼吸，動作放得極輕，像是在擦拭什麼易碎的瓷器。
」小爺，」她聲音悶悶的，」您說的……是真的？」
」哪句？」
」尋人的事。」
林亦凡轉過身，正對著她。春杏手裡的巾子還懸在半空，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胸口——那裡有一顆小小的痣，被熱水泡得發紅。她慌忙垂下眼，耳尖燙得像要燒起來。
」我林亦凡說話，」
他伸手接過巾子，自己胡亂擦了兩下，」一個唾沫一個釘。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尋到了人，別急著走。」
他將巾子扔進木盆里，濺起一小片水花，」藥廠剛起步，你得給我帶幾個徒弟出來。教會了人，你想去哪兒去哪兒。」
春杏攥著濕透的衣角，指節泛白。她想說」我不走」，想說」哪兒都不去」，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小爺這樣的人，最不喜歡聽這些黏糊話。
」我記住了。」
她最終說，聲音輕卻穩，」三個月，我一定結業。」
林亦凡點點頭，彎腰去夠搭在屏風上的棉襪。春杏搶先一步拿起來，蹲下身替他穿上。
她的手指穿過他的腳踝，溫熱的，帶著皂角的清氣。這個姿勢讓她想起小時候給弟弟穿鞋，小寶總是亂蹬，娘就在一旁笑罵。
」小爺，」
她繫著襪口的布帶，忽然開口，」您說……我娘她們，還活著嗎？」
林亦凡低頭看著她。春杏的劉海被水汽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露出底下淡青的血管。
他想起前世在大屠殺紀念館看過的一份檔案，南京淪陷後的人口統計，數字冰冷得像是印刷錯誤。
」活著。」他說。
春杏抬起頭。
」民國二十六年往南去的人，」
林亦凡移開目光，盯著窗紙上那一點灶膛的餘燼，」大部分到了武漢、重慶。你娘帶著你妹妹，只要沒生病，沒遇上轟炸，就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