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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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6章 榻下

  次日蕭容與下朝,在文思殿耗了將近兩個時辰,把積壓的奏章批完。硃筆提起又放下,眼前那些字密密麻麻,看久了只覺得頭暈。他捏了捏眉心,推開滿案的摺子,起身就往外走。

  常平捧著新沏的茶進來,差點在門口和他撞上。

  「陛下,您這是……」

  「回寢殿。」蕭容與聲音疲憊。

  常平趕緊放下茶盤,小跑著跟上去。

  守在寢殿外的內侍見他回來,連忙躬身行禮。蕭容與徑直推開了殿門。

  殿裡光線柔和,和他離開時沒什麼兩樣。只是……榻上沒人。

  蕭容與眉頭一皺,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屏風後,窗邊的軟榻,書架旁都沒有人。

  「沈堂凇?」他叫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殿裡有點兒回音。

  沒人應。

  他心口沒來由地慌了一下,邁步走到榻邊,伸手一摸。被褥冰涼,沒有睡過的痕跡。他昨晚離開後,那人根本沒上榻。

  一股慌張瀰漫上來,他轉身就朝殿外走,一把拉開殿門,對著外頭守著的內侍,聲音壓得低,冷得瘮人:「人呢?」

  守在殿門口的小內侍被他嚇得腿一軟,撲通跪下了,聲音直抖:「陛、陛下息怒!沈、沈先生他……他先前還在殿裡,奴才、奴才沒見他出來……」

  「廢物!」蕭容與一腳踹在他肩上,小內侍被踹得歪倒在地,疼得齜牙咧嘴,又不敢叫,只伏在地上發抖。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不遠處候著的常平。常平心裡一咯噔,趕緊小跑過來,看見這情景,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忙道:「陛下息怒,沈先生……許是在殿裡哪個角落歇著了,老奴這就去找找。」

  蕭容與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側身讓開。常平躬身進去,輕手輕腳地在殿裡尋起來。他先看了看窗邊的軟榻,又走到書架和博古架後頭張望,都沒有。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張靠牆放著的紫檀木大書案後頭。

  他繞過去,探身一看。

  書案和牆壁之間的空隙里,沈堂凇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曲著腿,坐在地上,頭歪在一邊,看樣子是睡著了。他睡得很沉,大概是昨晚根本沒怎麼睡,天亮後才支撐不住迷糊過去。臉色還是白的,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上結著一點暗紅的痂。他縮著身子的模樣,常平看著都覺得冷。

  常平心裡嘆了口氣,這孩子,應該是昨日被陛下嚇壞了,連床都不敢上,寧可縮在這冷硬的角落。

  他沒敢叫醒沈堂凇,轉身快步走到殿門口放雜物的矮櫃前,從裡面取出一床秋天用的、不算太厚的錦被,又走回書案後,小心翼翼地展開,輕輕蓋在沈堂凇身上,連肩膀都仔細掖好。

  做完這些,他才準備出去向皇帝回稟。一轉身就看見蕭容與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走進了殿內,正站在幾步開外,目光沉沉地看著書案後那個蓋著被子熟睡的身影。

  常平被身後的蕭容與嚇得心跳都快沒了,忙壓低聲音道:「陛下,沈先生在這兒,睡著了。老奴看他縮在這兒,怕他著涼,所以……」

  蕭容與沒聽他說完,已經邁步走了過去。他繞到書案邊,低頭看著地上的沈堂凇。睡著的人似乎比醒著時更顯得單薄脆弱,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的夢。

  他彎下腰,手臂穿過沈堂凇的膝彎和後背,稍一用力,就將人打橫抱了起來。動作不算溫柔,卻仔細的避開了他左腿的傷處。沈堂凇在睡夢中被驚動,不安地動了動,喉嚨里發出一點含糊的囈語,眼睛沒睜開,大約是太累了。

  蕭容與抱著他,幾步走到龍榻邊,將他放在柔軟的被褥中間。沈堂凇一沾到床,身體本能地微微舒展了一些。

  蕭容與站在床邊,沉鬱著臉對著常平問:「他為何不睡床?」

  常平被他問得不知所措,在心裡斟酌了會兒要說的詞句,小心回道:「回陛下,老奴……老奴不知。許是……許是沈先生初來乍到,換了地方,不習慣,又或是……身上有傷,怕碰著,所以……」

  「不習慣?怕碰著?」蕭容與冷笑,「他是怕朕。怕朕睡過的床,怕朕碰他。」

  常平低下頭,不敢接話。這話根本沒法接。

  蕭容與看著床上沈堂凇沉睡中依然不安的側臉,胸口那股鬱氣左衝右突。他想起昨晚那雙充滿恨意和恐懼的眼睛,想起他拼命掙扎的樣子,想起他說過的那些絕情的話。


  他寧可縮在冰冷的地上,也不願碰他睡過的床。

  「去把宋昭叫來。」蕭容與道。

  常平愣了一下,抬頭:「現在?陛下,宋相他……」

  「就是現在。」蕭容與語氣不容置疑,「朕在文思殿見他。還有,讓人在這兒守著,他若醒了,立刻來報。」

  「是,老奴這就去。」常平不敢多問,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殿門。

  蕭容與的目光落在沈堂凇微微開合的、乾裂的嘴唇上。他轉身走到桌邊,倒了杯溫水,走回來,在床邊坐下。

  他伸手想扶起沈堂凇餵他喝點水。指尖剛碰到沈堂凇的肩膀,睡夢中的人身體一顫,像是被燙到一樣,下意識地就要往床里縮,眼睛也倏地睜開了。

  那雙眼睛裡還帶著初醒的迷茫,在看清眼前的人是蕭容與的剎那,迷茫迅速褪去,被清晰的驚恐和戒備取代。他整個人都繃緊了,往後縮的動作更大了,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裡。

  蕭容與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沈堂凇那雙驚惶的眼睛,僵硬道:「喝水。」

  他把水杯往前遞了遞。

  沈堂凇沒接,警惕地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杯子又飛快地移開視線,嘴唇抿得緊緊的,搖了搖頭。

  他不喝。

  蕭容與看懂了他眼裡的意思。眼底剛剛強裝的那點柔和也沒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意。

  他沒再勉強,自己仰頭把杯里的水一口喝乾,然後將空杯子重重擱在床頭的矮几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就在這兒待著。」蕭容與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哪兒也不許去。床,你愛睡不睡。但朕警告你,你要是鬧脾氣,朕不介意拿鏈子把你鎖在榻上。」

  說完,他不再看沈堂凇慘白的臉色和顫抖的睫毛,轉身大步走出了寢殿。

  殿外,蕭容與抬手揉了揉眉心,朝著文思殿的方向走去。

  宋昭應該快到了。

  北疆那邊戰事吃急,軍報上說賀覆嵐在與回紇對戰時,不知所蹤。

  他倒要看看是真的不知所蹤還是有意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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