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尋人
第278章 尋人
北疆一如既往，入春了還是冷風肆虐。
回紇那角落裡的帳子裡，虞泠川正燒著什麼，火光一閃一閃的，將整個帳子都照亮了些。
外頭進來一老人，手側扶著個拐杖。
「如何？軟玉閣的人撤離了嗎？」老人開口，目光在火盆里轉了一圈。
火盆里的東西已經燒沒了，變成了薄薄一層灰，帳子也暗淡下去，沒有光線。
「義父來了！路上可還好走。」虞泠川恭敬對著那個佝僂著背的老人道，他沒有回答老人進來時的那句話。
「哼，少給我假惺惺了。」老人白眉一挑，也不生氣虞泠川不回答自己問題，慢慢找了個地兒坐了下來，一隻手捶著自己的腿。
虞泠川蹲下身，見老人捶著腿，知道這老頭來這寒氣沉沉的北疆，是受了好大的苦，他那雙腿也應該是時常痛著，而老白也沒有在北境，只能靠老人自己熬，「我幫義父按按。」說著伸手一邊幫老人捶腿一邊想著信里的內容。
第一件事是京城裡，軟玉閣被查。宋昭親自帶人，明里暗裡查了好幾遍，閣里的姑娘、樂師、龜公，連倒夜香的都沒放過。好在虞泠川留下的那幾個心腹也機靈，察覺風聲不對，連夜就散了，該藏的藏，該跑的跑。等宋昭的人撲過去，只剩個空殼子，什麼把柄都沒撈著。
第二件事是蕭容與的舅舅宴洲平，還有司天監那個溫九爻和瘋瘋癲癲的戴央，三個人一塊兒，在司天監吃了點心，中毒沒了。點心是艾葉果，用的艾草是沈堂凇送的。
第三件事是沈堂凇在宴洲平出事的頭兩天，動身回曇山老家了，說是給爹娘上墳。蕭容與派了人去追，具體是抓是殺，信里沒明說。
「義父，我想回江南一趟。」虞泠川思考片刻才開口。
他自己也知道這個時間點自己不坐鎮北疆，怕是後頭帶回紇一族打戰的勝率不高。可他也怕蕭容與那人，不分青紅皂白殺了沈堂凇。
自古帝王之心難以揣測，更何況現在所有證據都指向了沈堂凇，他不信蕭容與在得知他舅舅被毒死後，沒有動殺了沈堂凇的想法。
但凡蕭容與想過要殺沈堂凇，那麼沈先生就會凶多吉少。那人沒功夫傍身，沒心腹在身側，空有一腔爛好心，誰能幫他？
「虞泠川，你想幹什麼？」老人聽著虞泠川開口的話，抬手將青年人捶著腿的手撥開。
「泠川想下一趟江南，尋個人。」虞泠川見老人撥開自己的手，便直起身走到一旁。
「什麼人值得你這個時候去找，你寫封信讓白奉藥去找就得了，還要你親自去？」老人粗啞的聲音略顯不悅。他有點怒其不爭的意思，覺得虞泠川不顧全大局。
虞泠川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焦灼的神色。
「義父，這兒現在有您，我快去快回，不會耽誤事的。」虞泠川道。
老人見虞泠川不聽他的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直接站起身，拿起旁邊的拐杖就往虞泠川身上招呼。
邊打邊道：「你個不爭氣的，你要下江南見哪個？你腦子是被回紇人同化了嗎？」
虞泠川不躲不閃，任那黑木拐杖往他身上打，老人見虞泠川如此，又更加生氣往虞泠川背上重重招呼了一棍。
老人看著顫顫巍巍的，力氣倒是蠻大的。虞泠川被那一棍子敲到背上，悶哼了一聲。
他還維持著被拐杖抽中後背的姿勢，肩膀微微聳著，他沒回頭也沒吭聲，就那麼背對著老人站著，盯著帳壁上晃動的影子。
老人喘了幾口氣，胸口那點怒其不爭的火還沒散乾淨，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剛才說，你要下江南，尋個人。尋誰？啊？尋那個姓沈的司天監少監，對不對？」
虞泠川肩膀動了一下，嘴角抿得發白。
「是。」他承認得很乾脆。
「你瘋了？」老人手裡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虞泠川，你睜開眼看看，看看咱們現在在哪兒！北疆！回紇人的王帳邊上！阿史那咄苾那頭狼，是個靠譜的嗎？那些傀兵，是能離了人就自己往前沖的嗎？你現在走，萬一中間出了岔子，咱們這些年布的局，費的心血，全得打水漂！」
「義父，」虞泠川出聲打斷了老人的話，「這兒有您，一時半會兒出不了亂子。阿史那咄苾現在信我，因為他要靠我手裡的藥方和傀兵。我不在，他反而不敢輕舉妄動。至於傀兵……」他道，「該給的法子我都給了，該留的人我也留了。他們用一個廢一個，用不了太久。等這場仗打完，也就差不多了。」
「那你呢？」老人盯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是明晃晃的不贊同，「你跑下江南，就為了一個司天監的小官？虞泠川，你是不是覺得，咱們現在日子太好過了，非得給自己找點麻煩？」
「他不是麻煩。」虞泠川執拗著，「義父您也得到消息，蕭容與他舅舅剛死，現在肯定派了人去追沈先生。是抓是殺，說不準。我得去。萬一……萬一他落在蕭容與人手裡，或者……」
「或者什麼？或者死了？」老人冷笑一聲，「死了就死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值得你丟下北疆的大事跑去收屍？你不能為了個不相干的人，把正事撂下吧？」
「他不是不相干的人。」虞泠川猛地抬眼，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淺褐色眸子裡閃過一絲偏執，「他是我看上的人。早晚……他得是我的。」
老人被他眼裡那股偏執的光刺得一愣，隨即眉頭皺得更緊：「你的？虞泠川，你是不是在北疆待久了，腦子真被風吹傻了？那什麼沈堂凇是蕭容與的人！是皇帝捧在手心裡的人！你現在去，是想跟蕭容與搶人，還是想自投羅網？」
「蕭容與現在自顧不暇。」虞泠川別開視線，重新看向地上火爐里的那灘灰燼，「京城剛出了那麼大的事，他親舅舅死了，司天監兩個老臣也沒了。他現在得查案，得安撫朝臣，得防著北疆這邊。他沒那麼多精力，也沒那麼快的手，能伸到江南去。」
「那你就有了？」老人反問，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譏誚，「你現在為了個男人，不惜丟下我們密謀的千秋大業？」
「我沒有丟下。」虞泠川說，「白奉藥在江南。我先給他去信，讓他留意。我去，只是……只是看看。」
「看看？」老人顯然不信虞泠川的話，「你虞泠川什麼時候成了菩薩心腸，大老遠跑下江南，就為了看看一個可能已經死了的人？泠川，在江南時，義父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兒女情長最是麻煩？」
虞泠川低著頭，他確實對沈堂凇動了心，只要靠近了沈先生，就捨不得走。
他虞泠川長這麼大，像沈堂凇那種乾淨的人，他沒見過。那人乾淨得讓他想占為己有，想把人攏在身邊，不讓別人碰，不讓別人看。
「義父，」虞泠川嘶啞著聲音再次開口，「我心裡有數。江南……我就去一趟，快去快回。您在這兒替我盯著，等我回來，該怎麼打，怎麼推進，咱們再商量。」
老人許久沒說話。他拄著拐杖佝僂著背，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帶大、一手教出來的年輕人。虞泠川像他爹，聰明，能忍，也像他娘，骨子裡有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執拗。
「你非去不可？」老人最後問了一句。
「非去不可。」虞泠川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老人重重嘆了口氣，對著虞泠川擺擺手，聲音一下子蒼老萎靡了許多：「行，你去。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但虞泠川，你給我記著，你這條命，是你爹娘拿命換來的，你要作死，也得等把該做的事做完了再去死。」
虞泠川對著老人的背影撩起袍子，端端正正跪了下去磕了個頭。
「義父放心，泠川記著。」
老人揮了揮手，示意虞泠川走。
虞泠川站起身走到帳子角落，從一個不起眼的木箱裡拿出個包袱，又走到火盆邊，用腳把那灘灰燼徹底碾散。便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他想義父罵得確實對，他瘋了，為了個無關緊要的人，拿這麼多年的籌劃冒險。
可是他不去看看，他想這一輩子心裡都會不踏實。
北疆一如既往，入春了還是冷風肆虐。
回紇那角落裡的帳子裡，虞泠川正燒著什麼，火光一閃一閃的，將整個帳子都照亮了些。
外頭進來一老人，手側扶著個拐杖。
「如何？軟玉閣的人撤離了嗎？」老人開口，目光在火盆里轉了一圈。
火盆里的東西已經燒沒了，變成了薄薄一層灰，帳子也暗淡下去，沒有光線。
「義父來了！路上可還好走。」虞泠川恭敬對著那個佝僂著背的老人道，他沒有回答老人進來時的那句話。
「哼，少給我假惺惺了。」老人白眉一挑，也不生氣虞泠川不回答自己問題，慢慢找了個地兒坐了下來，一隻手捶著自己的腿。
虞泠川蹲下身，見老人捶著腿，知道這老頭來這寒氣沉沉的北疆，是受了好大的苦，他那雙腿也應該是時常痛著，而老白也沒有在北境，只能靠老人自己熬，「我幫義父按按。」說著伸手一邊幫老人捶腿一邊想著信里的內容。
第一件事是京城裡，軟玉閣被查。宋昭親自帶人，明里暗裡查了好幾遍，閣里的姑娘、樂師、龜公，連倒夜香的都沒放過。好在虞泠川留下的那幾個心腹也機靈，察覺風聲不對，連夜就散了，該藏的藏，該跑的跑。等宋昭的人撲過去，只剩個空殼子，什麼把柄都沒撈著。
第二件事是蕭容與的舅舅宴洲平，還有司天監那個溫九爻和瘋瘋癲癲的戴央，三個人一塊兒，在司天監吃了點心，中毒沒了。點心是艾葉果，用的艾草是沈堂凇送的。
第三件事是沈堂凇在宴洲平出事的頭兩天，動身回曇山老家了，說是給爹娘上墳。蕭容與派了人去追，具體是抓是殺，信里沒明說。
「義父，我想回江南一趟。」虞泠川思考片刻才開口。
他自己也知道這個時間點自己不坐鎮北疆，怕是後頭帶回紇一族打戰的勝率不高。可他也怕蕭容與那人，不分青紅皂白殺了沈堂凇。
自古帝王之心難以揣測，更何況現在所有證據都指向了沈堂凇，他不信蕭容與在得知他舅舅被毒死後，沒有動殺了沈堂凇的想法。
但凡蕭容與想過要殺沈堂凇，那麼沈先生就會凶多吉少。那人沒功夫傍身，沒心腹在身側，空有一腔爛好心，誰能幫他？
「虞泠川，你想幹什麼？」老人聽著虞泠川開口的話，抬手將青年人捶著腿的手撥開。
「泠川想下一趟江南，尋個人。」虞泠川見老人撥開自己的手，便直起身走到一旁。
「什麼人值得你這個時候去找，你寫封信讓白奉藥去找就得了，還要你親自去？」老人粗啞的聲音略顯不悅。他有點怒其不爭的意思，覺得虞泠川不顧全大局。
虞泠川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焦灼的神色。
「義父，這兒現在有您，我快去快回，不會耽誤事的。」虞泠川道。
老人見虞泠川不聽他的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直接站起身，拿起旁邊的拐杖就往虞泠川身上招呼。
邊打邊道：「你個不爭氣的，你要下江南見哪個？你腦子是被回紇人同化了嗎？」
虞泠川不躲不閃，任那黑木拐杖往他身上打，老人見虞泠川如此，又更加生氣往虞泠川背上重重招呼了一棍。
老人看著顫顫巍巍的，力氣倒是蠻大的。虞泠川被那一棍子敲到背上，悶哼了一聲。
他還維持著被拐杖抽中後背的姿勢，肩膀微微聳著，他沒回頭也沒吭聲，就那麼背對著老人站著，盯著帳壁上晃動的影子。
老人喘了幾口氣，胸口那點怒其不爭的火還沒散乾淨，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剛才說，你要下江南，尋個人。尋誰？啊？尋那個姓沈的司天監少監，對不對？」
虞泠川肩膀動了一下，嘴角抿得發白。
「是。」他承認得很乾脆。
「你瘋了？」老人手裡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虞泠川，你睜開眼看看，看看咱們現在在哪兒！北疆！回紇人的王帳邊上！阿史那咄苾那頭狼，是個靠譜的嗎？那些傀兵，是能離了人就自己往前沖的嗎？你現在走，萬一中間出了岔子，咱們這些年布的局，費的心血，全得打水漂！」
「義父，」虞泠川出聲打斷了老人的話，「這兒有您，一時半會兒出不了亂子。阿史那咄苾現在信我，因為他要靠我手裡的藥方和傀兵。我不在，他反而不敢輕舉妄動。至於傀兵……」他道，「該給的法子我都給了，該留的人我也留了。他們用一個廢一個，用不了太久。等這場仗打完，也就差不多了。」
「那你呢？」老人盯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是明晃晃的不贊同，「你跑下江南，就為了一個司天監的小官？虞泠川，你是不是覺得，咱們現在日子太好過了，非得給自己找點麻煩？」
「他不是麻煩。」虞泠川執拗著，「義父您也得到消息，蕭容與他舅舅剛死，現在肯定派了人去追沈先生。是抓是殺，說不準。我得去。萬一……萬一他落在蕭容與人手裡，或者……」
「或者什麼？或者死了？」老人冷笑一聲，「死了就死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值得你丟下北疆的大事跑去收屍？你不能為了個不相干的人，把正事撂下吧？」
「他不是不相干的人。」虞泠川猛地抬眼，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淺褐色眸子裡閃過一絲偏執，「他是我看上的人。早晚……他得是我的。」
老人被他眼裡那股偏執的光刺得一愣，隨即眉頭皺得更緊：「你的？虞泠川，你是不是在北疆待久了，腦子真被風吹傻了？那什麼沈堂凇是蕭容與的人！是皇帝捧在手心裡的人！你現在去，是想跟蕭容與搶人，還是想自投羅網？」
「蕭容與現在自顧不暇。」虞泠川別開視線，重新看向地上火爐里的那灘灰燼，「京城剛出了那麼大的事，他親舅舅死了，司天監兩個老臣也沒了。他現在得查案，得安撫朝臣，得防著北疆這邊。他沒那麼多精力，也沒那麼快的手，能伸到江南去。」
「那你就有了？」老人反問，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譏誚，「你現在為了個男人，不惜丟下我們密謀的千秋大業？」
「我沒有丟下。」虞泠川說，「白奉藥在江南。我先給他去信，讓他留意。我去，只是……只是看看。」
「看看？」老人顯然不信虞泠川的話，「你虞泠川什麼時候成了菩薩心腸，大老遠跑下江南，就為了看看一個可能已經死了的人？泠川，在江南時，義父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兒女情長最是麻煩？」
虞泠川低著頭，他確實對沈堂凇動了心，只要靠近了沈先生，就捨不得走。
他虞泠川長這麼大，像沈堂凇那種乾淨的人，他沒見過。那人乾淨得讓他想占為己有，想把人攏在身邊，不讓別人碰，不讓別人看。
「義父，」虞泠川嘶啞著聲音再次開口，「我心裡有數。江南……我就去一趟，快去快回。您在這兒替我盯著，等我回來，該怎麼打，怎麼推進，咱們再商量。」
老人許久沒說話。他拄著拐杖佝僂著背，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帶大、一手教出來的年輕人。虞泠川像他爹，聰明，能忍，也像他娘，骨子裡有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執拗。
「你非去不可？」老人最後問了一句。
「非去不可。」虞泠川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老人重重嘆了口氣，對著虞泠川擺擺手，聲音一下子蒼老萎靡了許多：「行，你去。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但虞泠川，你給我記著，你這條命，是你爹娘拿命換來的，你要作死，也得等把該做的事做完了再去死。」
虞泠川對著老人的背影撩起袍子，端端正正跪了下去磕了個頭。
「義父放心，泠川記著。」
老人揮了揮手，示意虞泠川走。
虞泠川站起身走到帳子角落，從一個不起眼的木箱裡拿出個包袱，又走到火盆邊，用腳把那灘灰燼徹底碾散。便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他想義父罵得確實對，他瘋了，為了個無關緊要的人，拿這麼多年的籌劃冒險。
可是他不去看看，他想這一輩子心裡都會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