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命不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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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7章 命不該絕

  等沈堂凇再次睜開眼時,入目的已經不是渾濁冰冷的河水,也不是黑暗。頭頂是發黑的木頭房梁,還能聞到烤紅薯的焦香。

  他躺著試著動了動脖子,肌肉牽扯著他的傷口,疼得讓他感覺整個人都不好。

  「醒了?」旁邊一道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沈堂凇聽到聲音嚇得渾身一抖,用盡力氣想往床裡頭縮。

  「嘖,不想死就別瞎動。」那道懶洋洋的聲音帶上了點不耐煩,一隻手伸過來不輕不重地按在他沒受傷的右肩上,「動來動去,傷口崩了還得老子重新縫。麻藥都被你用完了,你想疼死自己直說。」

  沈堂凇不敢動了,僵硬著身子眼睛飛快地往聲音來源處瞟。床邊坐著個人,穿著身半舊不新的灰布袍子,袖子挽到手肘,很年輕的一個人,眉眼也生得不差,就是那嘴角習慣性地往下撇著,看人時眼皮也耷拉著,一副不好惹的模樣。

  「你、你是什麼人?」沈堂凇緊張害怕得不行。

  白奉藥掀了掀眼皮,鬆開按著他的手,拿起旁邊桌上一碗黑乎乎的藥湯用勺子攪了攪,語氣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調子:「什麼人?當然是救你的人。不然你以為誰樂意把這又髒又臭,半死不活的人從河灘草窠子裡刨出來?還費老子半宿功夫給你縫傷口、正骨頭。嘖,血糊拉碴的,髒死了。」

  沈堂凇被他這連珠炮似的話噎得一時不知怎麼接。他努力轉動僵硬的脖子,打量著這間屋子。

  這是間山野獵戶或者採藥人臨時落腳的小屋。

  「我……」沈堂凇定了定神,想撐起身子,左肩和左腿立刻傳來抗議,他悶哼一聲,又跌了回去。

  「說了別動。」白奉藥端著藥碗走過來,在床邊坐下,舀起一勺藥遞到他嘴邊,「喝了。止血消炎的,加了點安神的,喝了睡一覺渾身就舒坦了。」

  藥汁黑黢黢的,味道沖鼻。沈堂凇看著那勺藥,眼神警惕。他剛被人追殺,又差點死在河裡,現在一個陌生人給他灌藥,他是不敢喝的。

  白奉藥舉著勺子等了片刻,見他不動,直接把勺子收回來,自己「滋溜」喝了一口:「看,沒毒。老子要想害你,還用得著下藥?你昏迷那會兒隨便扎錯一針你就見閻王了。」他說著,又把勺子遞過去,這次直接抵到了沈堂凇嘴唇上,「趕緊的,涼了更苦。」

  沈堂凇看著他那副嫌棄的表情,瞧著這人確實喝了沒事,心裡那點警惕鬆了些。也是,這人要殺他,何必救他。他張開嘴,溫苦的藥汁流進喉嚨,激得他皺了皺眉。

  白奉藥一勺一勺餵完藥,又坐回椅子上,蹺起二郎腿,開始肆無忌憚地打量床上的人。

  沈堂凇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他想偏過頭避開那視線,可脖子一動就扯著肩膀疼。

  「你就不問問,我怎麼救的你?在哪兒救的?救你的時候你什麼樣兒?」白奉藥再次開口。

  沈堂凇轉回眼珠看了他一眼沒吭聲。他現在渾身疼渾身沒勁,什麼都不想問。

  「嘿,你這人,」白奉藥見他沒反應反而越來勁,搭上頭的那條腿晃了晃,「一般人不都該問問恩公高姓大名、仙鄉何處、以何為生嗎?你倒好,跟個悶葫蘆似的。怎麼,嚇傻了?還是覺得老子長得不像好人?」

  沈堂凇被他吵得頭疼,加上藥力上來,眼皮開始發沉。他閉上眼睛敷衍著:「……想睡覺。」

  聲音很輕很輕,裡頭裹著濃濃的疲憊。

  白奉藥聞聲臉上那點故意逗弄的神色淡了下去。他站起身走到泥爐子邊,用布墊著手揭開陶罐蓋子,用筷子戳了戳裡面烤得焦黑的紅薯。

  「睡吧。」他背對著床,安慰了句,「這地方偏,一時半會兒沒人找得來。你肩膀那刀捅得深,差點戳著骨頭,我給你縫了七針。腿更麻煩,應該是你跑的時候摔了崴了,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筋絡挫傷得厲害。好在骨頭沒裂,但……」他停頓了片刻,用筷子夾出烤好的紅薯,放在一邊晾著,「以後陰天下雨,或者受了潮氣,這腿怕是少不了要疼上一陣子。忍著點吧,能撿回條命就不錯了。」

  沈堂凇聽著他的話輕輕將腦袋往旁邊那棉花枕頭側了一點,以後疼就以後疼吧,他現在只想睡死過去。

  白奉藥聽著身後漸漸均勻綿長的呼吸聲,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床上昏睡過去的人,臉上沒了剛才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倒是有些複雜。

  他伸手指尖很輕地碰了碰沈堂凇額頭上那道已經結痂的擦傷,又移到那蒼白乾裂的嘴唇上。


  「還真是……」他低聲自語,「虞泠川那傢伙,心心念念的人,就長這樣?」

  窗外是連綿不斷黑黢黢的山影。

  這裡離曇山不遠,這破屋是他進山採藥時偶爾落腳的地方,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

  那時雨停了,他本來打算收拾東西下山,結果在河下游一片被水衝上來的草窠子裡,發現了這個半死不活的人。

  他本來不想管的。這年頭死個人太常見了,尤其是這種渾身是傷、來歷不明的。不過也算他沈堂凇命不該絕,他那一眼剛好看清了這人的臉。

  白奉藥皺了皺眉,想起兩天前收到的、從北疆輾轉傳來的密信和一張畫像。信是虞泠川寫的,沒頭沒尾就一句話:「若在曇山一帶或京畿附近,見到畫像上的人,務必看顧,留其性命。」

  當時他覺得虞泠川瘋了,這個瘋子自己都在北疆那虎狼窩裡周旋,倒有閒心惦記個不相干的人。

  沒想到還真讓他碰上了。在這荒山野嶺,河灘草窠里。

  他救沈堂凇,一半是順手,一半是好奇。他想看看,能讓虞泠川那種心比天高、性子比冰還冷的人特意來信叮囑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現在看來,也就那樣。長得是還行,清清秀秀的。警惕性一般,若是以後跟了虞泠川那廝,嘖,虞泠川那人怕不是要把這柔柔弱弱的小公子拴在褲腰上。

  白奉藥拿起那個已經不太燙的紅薯,剝開焦黑的外皮,露出裡面金黃流蜜的瓤。一邊吃著紅薯,一邊又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人。

  既然撿回來了,總不能看著死。而且……虞泠川那傢伙,難得開口求人,這點面子總是要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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