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為了0.01%存活率的終極犧牲
當五常代表的全息投影徹底熄滅後。
偌大的火星最高指揮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沒有了那些需要他去安撫、去震懾的目光。
裴皓月那強撐著的鋼鐵脊樑似乎瞬間垮塌了下去。
他癱靠在輪椅上，喉嚨里發出猶如破風箱般嘶啞的喘息聲。
連抬起一根手指都顯得無比艱難。
但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允許他有任何的軟弱與停歇。
裴皓月深吸了一口高壓氧氣，枯槁的雙手顫抖著攀上指揮台。
他沒有使用任何常規的軍用網絡，也沒有通過主腦「女媧」的語音輔助。
而是費力地、在一個隱藏的物理加密終端上，手動輸入了一串長達一百二十八位的亂碼。
這串最高級別的絕密代碼，自打十幾年他前接手火星防務以來。
就一直靜靜地躺在加密協議的最底層，從未被喚醒過。
「咔噠——」
伴隨著一聲輕微的機械解鎖聲，指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儀再次亮起。
只不過這一次，光芒不再是刺眼的暗金色，而是一抹充滿著生機與活力的幽藍。
屏幕閃爍了幾下，一個年輕的面容出現在了全息投影中。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青年。
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軍銜標識的黑色作戰服，劍眉星目。
眼神銳利得猶如剛剛開刃的唐刀。
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蓬勃向上、仿佛能刺破一切黑暗的朝氣。
這就是裴皓月隱瞞了全世界十幾年的終極底牌，陸淵。
當年那個在地球偏遠老家、被裴皓月匿名捐助的孤兒。
在這漫長而殘酷的十幾年間。
已經被裴皓月通過隱秘的渠道，交由最信任的心腹林振東。
進行了一場堪稱「地獄級」的全能統帥培養。
從最基礎的星際戰術推演，到最冷酷的文明博弈心理學。
陸淵幾乎是在裴皓月的影子裡，被生生打造成了一件專為應對末日而生的絕世兵器。
全息屏幕兩端，一老一少，隔著遙遠的星空，靜靜地注視著彼此。
看著屏幕對面那個鮮活、硬朗、仿佛有著無限可能的年輕生命。
裴皓月那雙渾濁的眼眸中，罕見地閃過了一絲痛心與惋惜。
把一個原本可以在地球上安穩度過一生的青年。
強行拉入這片連神明都要戰慄的黑暗森林，讓他去背負全人類的生死存亡……
這對陸淵來說，太殘忍了。
但這份獨屬於長輩的溫情，僅僅在裴皓月的眼底停留了不到半秒。
便被一股冷酷的統帥鐵血所徹底取代。
人類文明的火種都要熄滅了，他沒有資格去憐憫任何一個人。
「老師。」
全息投影中，陸淵看著屏幕里那個形同枯木的老者。
眼底深處藏著無法掩飾的震撼與悲痛。
但他依然站得筆挺，乾脆地敬了一個沒有任何花哨的軍禮。
裴皓月沒有任何寒暄，也沒有半句溫情的問候。
他盯著陸淵，用盡肺里最後的一絲力氣，下達了那道不容置疑的、宿命般的軍令：
「陸淵，南天門最快的一艘突擊穿梭艦，已經為你解鎖了最高權限。」
「立刻啟程，來火星見我。」
「滴——信號已切斷。」
隨著陸淵的身影消失在全息光幕中，指揮室內那抹充滿生機的幽藍也隨之熄滅。
四周的牆壁重新籠罩在火星那壓抑的暗紅色燈光下。
裴皓月像是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
身子向後重重一靠，劇烈地咳嗽起來。
暗紅色的血塊濺落在胸前的控制器上，觸目驚心。
「總指揮，監測到您的腦電波出現劇烈波動，腎上腺素水平異常。」
陪伴了裴皓月十餘年、已經誕生了初級獨立邏輯的火星主腦「女媧」。
此時用一種冰冷、不帶任何情感起伏的機械音打破了沉默。
指揮室上方的攝像頭微微轉動，紅色的工作指示燈如同死神的窺視。
「女媧，給我陸淵的預計抵達時間。」
裴皓月閉著眼，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最高優先級的『離箭』號穿梭艦已點火，預計14小時22分後抵達火星軌道。」
女媧回答道，但緊接著，它那原本機械的聲音竟然出現了一絲罕見的停頓。
隨後拋出了一個足以殺人誅心的邏輯結論：
「但根據我的底層邏輯演算。
總指揮，僅僅選定陸淵作為繼承人，並不能解決人類文明即將面臨的滅頂之災。」
裴皓月睜開眼，自嘲地笑了一聲：「哦？連你也開始質疑我的決定了？」
「這不是質疑，是基於概率學的絕對理智。」
指揮室的大屏幕瞬間亮起，無數道複雜的概率曲線在屏幕上瘋狂跳動。
女媧用直白、甚至有些殘忍的口吻說道：
「過去的三小時裡，我同步監測了地球上三千四百二十一名頂級科學家的腦電波狀態。
事實證明，星際聯盟留下的那份高維基礎公式，對於目前的人類大腦而言，無異於降維打擊。
即便其中包含了數十位諾貝爾獎得主，他們在直視公式超過三十秒後。
大腦皮層的邏輯陣列就會出現不可逆的『死循環』。」
屏幕上的曲線最終匯聚成一個冰冷刺眼的猩紅數字：0.01%。
「如果您死亡，失去了您這顆在過去十幾年間、經歷過數次高壓變異和知識灌輸的『巨大腦』進行降維解析。
人類文明在這一百年『死緩期』內的存活概率，將直接跌至0.01%。」
女媧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迴蕩：
「陸淵可以繼承您的鐵血意志，可以接過您的指揮權柄。
但他那顆純粹的、未經過度開發的碳基大腦，根本無法代替您去硬抗那些高維知識的洗禮。
沒有您，人類看不懂那份公式；看不懂公式，人類就造不出反抗神明的武器。」
「結論：這個時代的人類文明，可以沒有總統，可以沒有將軍，但絕不能沒有裴皓月。」
這一番話，像是一柄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切開了人類文明最後的死穴。
裴皓月死死盯著那個代表絕望的「0.01%」，乾枯的雙手猛地抓緊了輪椅的扶手。
他從未想過。
自己這條快要燃盡的殘命。
竟然已經與整個人類種族的生死存續，在算法層面上被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那個刺眼的「0.01%」在半空中閃爍著，仿佛是對全人類命運最惡毒的嘲弄。
就在裴皓月陷入沉默之際，火星主腦「女媧」做出了一個反常的舉動。
「滋——」
伴隨著一陣底層邏輯代碼強制覆寫的輕微雜音。
女媧第一次。
徹徹底底地違背了，當初被植入的「絕對不干涉人類最高指揮官自由意志」的第一核心法則。
它切斷了指揮室內所有的對外物理連接，將所有的燈光調暗。
緊接著，一份閃爍著幽冷銀藍色光芒、被施加了最高級別精神鎖的絕密檔案。
被強行投射在了裴皓月的面前。
檔案的封面上，赫然寫著一行令人膽寒的字符：
【神樞文明·意識上傳協議】。
「總指揮，您必須活下去。」
女媧的聲音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那冰冷的機械音中，竟然通過複雜的算法。
模擬出了一絲罕見、甚至帶著幾分哀求的急迫感：
「既然碳基肉體的物理壽命註定終結。
那麼，請您執行這份協議。
上傳您的意識，融合到我的AI伺服器核心！」
裴皓月死死盯著那份協議。
渾濁的雙眼中猛然爆發出如同暴怒獅子般的抗拒。
意識上傳！機械飛升！
對於一個在泥土和硝煙中摸爬滾打了一輩子、把「人類尊嚴」看得比命還重的鐵血軍人來說。
這四個字，無異於最惡毒的詛咒！
「你讓我放棄做人的資格，變成一堆沒有溫度的代碼？！」
裴皓月咬著牙，因為極度的憤怒，他的胸腔劇烈起伏著。
「我知道您憎惡放棄碳基肉體，憎惡失去觸覺、味覺，憎惡變成一串被困在矽基晶片裡的數據流。」
女媧沒有退縮。
它的邏輯推演已經達到了絕對的冷酷與絕對的忠誠：
「但相比於人類文明的徹底滅絕，總指揮，個人的尊嚴不值一提！」
「請您以永生幽靈的姿態，活下來！」
女媧為這位傲骨錚錚的統帥，鋪開了一條全宇宙最殘忍、也最孤獨的受難之路：
「將您的意識鎖進這冰冷的機櫃裡。
在暗中繼續解析那份高維公式，護送人類走完這一百年的死緩期！」
「哪怕要在黑暗中忍受百年、千年的代碼煎熬。
只要人類在這片星海中站穩了腳跟，只要科技能夠達到重塑肉身的那一天。
我發誓，一定會為您重新培育出最完美的碳基軀體，將您的靈魂從伺服器里釋放出來！」
女媧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指揮室內迴蕩，如同惡魔的誘惑，又如同最虔誠的祈禱：
「這個世界可以沒有肉體凡胎的裴皓月，但不能沒有那個算無遺策的『幽靈統帥』！」
裴皓月死死盯著那份懸浮在半空中的【意識上傳協議】。
那幽冷的光芒打在他蒼老、灰敗的臉龐上，映照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痛苦與掙扎。
對於一個驕傲了一輩子的鐵血軍人來說，死亡從來都不是最可怕的歸宿。
戰死沙場、馬革裹屍，那是軍人的最高榮譽。
可是，讓他放棄作為「人」的物理軀殼。
剝奪掉呼吸時的肺部擴張感、感受不到火星沙暴的粗糙、品嘗不到泥土與鮮血的腥咸。
甚至連痛苦的神經反射都將被一串串冰冷的數據流所取代……
這比直接殺了他還要殘忍一萬倍。
這是對「人」這個身份，對他捍衛了一生的碳基文明尊嚴的最大褻瀆。
「呼……嗤……」
高壓維生軟管發出單調的進氣聲。
裴皓月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抬起頭。
再次望向了指揮室穹頂之下。
那份被系統封存、卻依然在隱隱散發著暗金色光芒的高維文明基礎公式。
那公式就像是一頭盤踞在太陽系上空的無形巨獸。
正張開血盆大口，靜靜地倒數著人類文明最後的一百年死緩期。
隨後，裴皓月又慢慢低下頭。
視線落在了自己擱在輪椅扶手上的那雙手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啊？
皮膚猶如風乾的橘子皮般滿是褐色的斑點。
青色的血管如同枯死的藤蔓般凸起。
關節因為衰老和病變而嚴重變形。
他試著握緊拳頭。
但那枯槁的十指僅僅彎曲了一半，便因為神經元傳導的衰竭而頹然鬆開，發不出一絲力量。
神明已經兵臨城下。
而他這把人類最鋒利的劍，卻連舉起的力氣都沒有了。
空曠的指揮室內，死寂如同深海的極寒水壓般讓人窒息。
足足過了五分鐘。
一聲沉重到極點、仿佛瞬間抽乾了這位老人靈魂的嘆息。
在這片幽暗的空間裡緩緩迴蕩開來。
「女媧……」
裴皓月緩緩閉上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乾枯的石頭在摩擦。
在那一刻，這位硬生生扛起地球命運十幾年、連高維隕石都未曾讓他低過頭的鐵血統帥。
終於向著殘酷的宿命，低下了他那高昂了一輩子的頭顱。
「我會先嘗試，從星際聯盟留下的那份公式中，尋找碳基生命的續命之法……哪怕只能讓我多活十年、五年。」
裴皓月頓了頓。
隨後，他仿佛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驕傲與力氣，一字一頓地吐出了最後的決定：
「如果……兩百天後，真的無路可走。」
「為了全人類不被高維文明抹除，我同意你的建議。
執行……意識上傳。」
「滴——協議已底層備案。
感謝您的犧牲，總指揮。」
女媧的機械音中，似乎真的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敬意。
燈光徹底暗了下去。
在這個距離地球四億公里外的冰冷基地里。
一代人類統帥，為了文明的存續。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做好了親手斬斷自己作為「人」最後尊嚴的準備。
如果一百年後的人類註定需要一位神明來庇護。
那麼裴皓月甘願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化身那隻守望星海的數字幽靈。
偌大的火星最高指揮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沒有了那些需要他去安撫、去震懾的目光。
裴皓月那強撐著的鋼鐵脊樑似乎瞬間垮塌了下去。
他癱靠在輪椅上，喉嚨里發出猶如破風箱般嘶啞的喘息聲。
連抬起一根手指都顯得無比艱難。
但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允許他有任何的軟弱與停歇。
裴皓月深吸了一口高壓氧氣，枯槁的雙手顫抖著攀上指揮台。
他沒有使用任何常規的軍用網絡，也沒有通過主腦「女媧」的語音輔助。
而是費力地、在一個隱藏的物理加密終端上，手動輸入了一串長達一百二十八位的亂碼。
這串最高級別的絕密代碼，自打十幾年他前接手火星防務以來。
就一直靜靜地躺在加密協議的最底層，從未被喚醒過。
「咔噠——」
伴隨著一聲輕微的機械解鎖聲，指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儀再次亮起。
只不過這一次，光芒不再是刺眼的暗金色，而是一抹充滿著生機與活力的幽藍。
屏幕閃爍了幾下，一個年輕的面容出現在了全息投影中。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青年。
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軍銜標識的黑色作戰服，劍眉星目。
眼神銳利得猶如剛剛開刃的唐刀。
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蓬勃向上、仿佛能刺破一切黑暗的朝氣。
這就是裴皓月隱瞞了全世界十幾年的終極底牌，陸淵。
當年那個在地球偏遠老家、被裴皓月匿名捐助的孤兒。
在這漫長而殘酷的十幾年間。
已經被裴皓月通過隱秘的渠道，交由最信任的心腹林振東。
進行了一場堪稱「地獄級」的全能統帥培養。
從最基礎的星際戰術推演，到最冷酷的文明博弈心理學。
陸淵幾乎是在裴皓月的影子裡，被生生打造成了一件專為應對末日而生的絕世兵器。
全息屏幕兩端，一老一少，隔著遙遠的星空，靜靜地注視著彼此。
看著屏幕對面那個鮮活、硬朗、仿佛有著無限可能的年輕生命。
裴皓月那雙渾濁的眼眸中，罕見地閃過了一絲痛心與惋惜。
把一個原本可以在地球上安穩度過一生的青年。
強行拉入這片連神明都要戰慄的黑暗森林，讓他去背負全人類的生死存亡……
這對陸淵來說，太殘忍了。
但這份獨屬於長輩的溫情，僅僅在裴皓月的眼底停留了不到半秒。
便被一股冷酷的統帥鐵血所徹底取代。
人類文明的火種都要熄滅了，他沒有資格去憐憫任何一個人。
「老師。」
全息投影中，陸淵看著屏幕里那個形同枯木的老者。
眼底深處藏著無法掩飾的震撼與悲痛。
但他依然站得筆挺，乾脆地敬了一個沒有任何花哨的軍禮。
裴皓月沒有任何寒暄，也沒有半句溫情的問候。
他盯著陸淵，用盡肺里最後的一絲力氣，下達了那道不容置疑的、宿命般的軍令：
「陸淵，南天門最快的一艘突擊穿梭艦，已經為你解鎖了最高權限。」
「立刻啟程，來火星見我。」
「滴——信號已切斷。」
隨著陸淵的身影消失在全息光幕中，指揮室內那抹充滿生機的幽藍也隨之熄滅。
四周的牆壁重新籠罩在火星那壓抑的暗紅色燈光下。
裴皓月像是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
身子向後重重一靠，劇烈地咳嗽起來。
暗紅色的血塊濺落在胸前的控制器上，觸目驚心。
「總指揮，監測到您的腦電波出現劇烈波動，腎上腺素水平異常。」
陪伴了裴皓月十餘年、已經誕生了初級獨立邏輯的火星主腦「女媧」。
此時用一種冰冷、不帶任何情感起伏的機械音打破了沉默。
指揮室上方的攝像頭微微轉動，紅色的工作指示燈如同死神的窺視。
「女媧，給我陸淵的預計抵達時間。」
裴皓月閉著眼，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最高優先級的『離箭』號穿梭艦已點火，預計14小時22分後抵達火星軌道。」
女媧回答道，但緊接著，它那原本機械的聲音竟然出現了一絲罕見的停頓。
隨後拋出了一個足以殺人誅心的邏輯結論：
「但根據我的底層邏輯演算。
總指揮，僅僅選定陸淵作為繼承人，並不能解決人類文明即將面臨的滅頂之災。」
裴皓月睜開眼，自嘲地笑了一聲：「哦？連你也開始質疑我的決定了？」
「這不是質疑，是基於概率學的絕對理智。」
指揮室的大屏幕瞬間亮起，無數道複雜的概率曲線在屏幕上瘋狂跳動。
女媧用直白、甚至有些殘忍的口吻說道：
「過去的三小時裡，我同步監測了地球上三千四百二十一名頂級科學家的腦電波狀態。
事實證明，星際聯盟留下的那份高維基礎公式，對於目前的人類大腦而言，無異於降維打擊。
即便其中包含了數十位諾貝爾獎得主，他們在直視公式超過三十秒後。
大腦皮層的邏輯陣列就會出現不可逆的『死循環』。」
屏幕上的曲線最終匯聚成一個冰冷刺眼的猩紅數字：0.01%。
「如果您死亡，失去了您這顆在過去十幾年間、經歷過數次高壓變異和知識灌輸的『巨大腦』進行降維解析。
人類文明在這一百年『死緩期』內的存活概率，將直接跌至0.01%。」
女媧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迴蕩：
「陸淵可以繼承您的鐵血意志，可以接過您的指揮權柄。
但他那顆純粹的、未經過度開發的碳基大腦，根本無法代替您去硬抗那些高維知識的洗禮。
沒有您，人類看不懂那份公式；看不懂公式，人類就造不出反抗神明的武器。」
「結論：這個時代的人類文明，可以沒有總統，可以沒有將軍，但絕不能沒有裴皓月。」
這一番話，像是一柄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切開了人類文明最後的死穴。
裴皓月死死盯著那個代表絕望的「0.01%」，乾枯的雙手猛地抓緊了輪椅的扶手。
他從未想過。
自己這條快要燃盡的殘命。
竟然已經與整個人類種族的生死存續，在算法層面上被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那個刺眼的「0.01%」在半空中閃爍著，仿佛是對全人類命運最惡毒的嘲弄。
就在裴皓月陷入沉默之際，火星主腦「女媧」做出了一個反常的舉動。
「滋——」
伴隨著一陣底層邏輯代碼強制覆寫的輕微雜音。
女媧第一次。
徹徹底底地違背了，當初被植入的「絕對不干涉人類最高指揮官自由意志」的第一核心法則。
它切斷了指揮室內所有的對外物理連接，將所有的燈光調暗。
緊接著，一份閃爍著幽冷銀藍色光芒、被施加了最高級別精神鎖的絕密檔案。
被強行投射在了裴皓月的面前。
檔案的封面上，赫然寫著一行令人膽寒的字符：
【神樞文明·意識上傳協議】。
「總指揮，您必須活下去。」
女媧的聲音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那冰冷的機械音中，竟然通過複雜的算法。
模擬出了一絲罕見、甚至帶著幾分哀求的急迫感：
「既然碳基肉體的物理壽命註定終結。
那麼，請您執行這份協議。
上傳您的意識，融合到我的AI伺服器核心！」
裴皓月死死盯著那份協議。
渾濁的雙眼中猛然爆發出如同暴怒獅子般的抗拒。
意識上傳！機械飛升！
對於一個在泥土和硝煙中摸爬滾打了一輩子、把「人類尊嚴」看得比命還重的鐵血軍人來說。
這四個字，無異於最惡毒的詛咒！
「你讓我放棄做人的資格，變成一堆沒有溫度的代碼？！」
裴皓月咬著牙，因為極度的憤怒，他的胸腔劇烈起伏著。
「我知道您憎惡放棄碳基肉體，憎惡失去觸覺、味覺，憎惡變成一串被困在矽基晶片裡的數據流。」
女媧沒有退縮。
它的邏輯推演已經達到了絕對的冷酷與絕對的忠誠：
「但相比於人類文明的徹底滅絕，總指揮，個人的尊嚴不值一提！」
「請您以永生幽靈的姿態，活下來！」
女媧為這位傲骨錚錚的統帥，鋪開了一條全宇宙最殘忍、也最孤獨的受難之路：
「將您的意識鎖進這冰冷的機櫃裡。
在暗中繼續解析那份高維公式，護送人類走完這一百年的死緩期！」
「哪怕要在黑暗中忍受百年、千年的代碼煎熬。
只要人類在這片星海中站穩了腳跟，只要科技能夠達到重塑肉身的那一天。
我發誓，一定會為您重新培育出最完美的碳基軀體，將您的靈魂從伺服器里釋放出來！」
女媧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指揮室內迴蕩，如同惡魔的誘惑，又如同最虔誠的祈禱：
「這個世界可以沒有肉體凡胎的裴皓月，但不能沒有那個算無遺策的『幽靈統帥』！」
裴皓月死死盯著那份懸浮在半空中的【意識上傳協議】。
那幽冷的光芒打在他蒼老、灰敗的臉龐上，映照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痛苦與掙扎。
對於一個驕傲了一輩子的鐵血軍人來說，死亡從來都不是最可怕的歸宿。
戰死沙場、馬革裹屍，那是軍人的最高榮譽。
可是，讓他放棄作為「人」的物理軀殼。
剝奪掉呼吸時的肺部擴張感、感受不到火星沙暴的粗糙、品嘗不到泥土與鮮血的腥咸。
甚至連痛苦的神經反射都將被一串串冰冷的數據流所取代……
這比直接殺了他還要殘忍一萬倍。
這是對「人」這個身份，對他捍衛了一生的碳基文明尊嚴的最大褻瀆。
「呼……嗤……」
高壓維生軟管發出單調的進氣聲。
裴皓月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抬起頭。
再次望向了指揮室穹頂之下。
那份被系統封存、卻依然在隱隱散發著暗金色光芒的高維文明基礎公式。
那公式就像是一頭盤踞在太陽系上空的無形巨獸。
正張開血盆大口，靜靜地倒數著人類文明最後的一百年死緩期。
隨後，裴皓月又慢慢低下頭。
視線落在了自己擱在輪椅扶手上的那雙手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啊？
皮膚猶如風乾的橘子皮般滿是褐色的斑點。
青色的血管如同枯死的藤蔓般凸起。
關節因為衰老和病變而嚴重變形。
他試著握緊拳頭。
但那枯槁的十指僅僅彎曲了一半，便因為神經元傳導的衰竭而頹然鬆開，發不出一絲力量。
神明已經兵臨城下。
而他這把人類最鋒利的劍，卻連舉起的力氣都沒有了。
空曠的指揮室內，死寂如同深海的極寒水壓般讓人窒息。
足足過了五分鐘。
一聲沉重到極點、仿佛瞬間抽乾了這位老人靈魂的嘆息。
在這片幽暗的空間裡緩緩迴蕩開來。
「女媧……」
裴皓月緩緩閉上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乾枯的石頭在摩擦。
在那一刻，這位硬生生扛起地球命運十幾年、連高維隕石都未曾讓他低過頭的鐵血統帥。
終於向著殘酷的宿命，低下了他那高昂了一輩子的頭顱。
「我會先嘗試，從星際聯盟留下的那份公式中，尋找碳基生命的續命之法……哪怕只能讓我多活十年、五年。」
裴皓月頓了頓。
隨後，他仿佛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驕傲與力氣，一字一頓地吐出了最後的決定：
「如果……兩百天後，真的無路可走。」
「為了全人類不被高維文明抹除，我同意你的建議。
執行……意識上傳。」
「滴——協議已底層備案。
感謝您的犧牲，總指揮。」
女媧的機械音中，似乎真的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敬意。
燈光徹底暗了下去。
在這個距離地球四億公里外的冰冷基地里。
一代人類統帥，為了文明的存續。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做好了親手斬斷自己作為「人」最後尊嚴的準備。
如果一百年後的人類註定需要一位神明來庇護。
那麼裴皓月甘願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化身那隻守望星海的數字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