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第二位星際總指揮
「嗡——！」
伴隨著暗物質引擎沉悶的呼嘯聲。
一艘代表著人類當，前最高工業規格的「離箭號」突擊艦。
如一把燒紅的匕首，以近乎自殺式的極限速度，野蠻地撕裂了火星外層稀薄的大氣層。
飛船甚至沒有在常規的南天門轉運港口停泊。
而是憑藉著最高級別的絕密授權，直接降落在了火星防務總部的核心停機坪上。
艙門剛一開啟，陸淵便大步跨出了舷梯。
他穿著一身沒有佩戴任何軍銜的純黑色特種作戰服。
皮靴踏在火星基地那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迴響。
此時的陸淵，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瘋狂加速。
他行走在前往最高醫療指揮中心的深邃走廊里。
沿途的衛兵和自動防禦炮台，在掃描到他虹膜的瞬間，全都無聲地解除鎖定並放行。
但陸淵根本無暇顧及這些代表著人類最高權力的安保系統。
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走廊盡頭的那扇氣閘門上。
這是一場遲到了十幾年的「朝聖」。
作為當年被裴皓月在老家匿名捐助的孤兒。
這十幾年間。
陸淵一直被當做人類最後的底牌與「影子儲君」。
在暗中接受著林振東那堪稱變態的地獄級培養。
但他真正的精神支柱和戰略導師。
始終是那個只存在於最高加密網絡另一端的男人。
星際總指揮，裴皓月。
在陸淵這十幾年的記憶與認知里，老師永遠是以一道幽藍色的全息投影出現。
在那片虛幻的光影中。
老師的脊背永遠挺拔如一桿不屈的鋼槍，眼神深邃且算無遺策。
他仿佛是一位無所不能的機械神明。
無論地球面臨多麼令人絕望的死局。
只要他站在全息星圖前，用那沙啞卻擲地有聲的語調下達指令。
整個人類文明，就能在懸崖邊上被硬生生地拉回來。
在走向那扇氣閘門的過程中。
陸淵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預演著無數種初次線下會面的場景。
老師會在哪裡見他？
是在那座能夠俯瞰整個火星基地的巨大全息星圖前。
指著那一百年後的死緩倒計時，冷酷地考問他的戰略布局？
還是在一處森嚴的艦隊檢閱台上，背負著雙手。
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
審視自己這件耗費了十幾年心血才鍛造出來的兵器是否合格？
不管是哪一種。
陸淵都覺得，那一定是一場充滿了統帥威壓與絕對理智的宿命交接。
「呼……」
陸淵在走廊盡頭停下腳步。
深吸了一口帶著消毒水氣味的循環空氣，強行壓下心頭那種近乎朝聖般的激動。
他站得筆挺，整理了一下沒有任何褶皺的衣領，將手掌按在了那面冰冷的識別掃描儀上。
「滴——最高權限確認，准許進入。」
伴隨著一道機械的女聲。
面前那扇厚達半米的特種合金氣閘門。
發出了沉重的機械咬合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嗤——」
伴隨著高壓氣體的泄壓聲，厚重的特種合金氣閘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冰冷的白色消毒霧氣如同瀑布般貼著地面傾瀉而出。
陸淵深吸一口氣，猛地挺直脊背。
邁著標準且沉穩的軍步跨入病房。
他正準備舉起右手，喊出那句在心底演練了無數遍的「報告總指揮」。
然而。
當他的目光穿透逐漸散去的白霧，看清病房中心那個巨大的透明醫療艙時。
陸淵那隻剛剛抬起一半的手臂，死死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整個人如被一道閃電當頭劈中，瞳孔驟縮，大腦陷入了長達數秒的絕對空白。
幻象，在這一刻被殘忍地撕得粉碎。
病房裡根本沒有威風凜凜的統帥。
更沒有那道永遠挺拔如鋼槍的背影。
巨大的透明維生艙內，盛滿了散發著刺鼻藥味的淡綠色營養液。
而在這冰冷的液體中。
靜靜地癱著一具，根本無法用「活人」來形容的殘破軀殼。
那具身體乾癟得猶如一具脫水的骷髏。
灰白色的皮膚像是一層破敗的砂紙，松垮垮地貼在嚴重變形的骨骼上。
深陷的眼窩、稀疏雪白的頭髮。
以及那布滿褐色死皮與老年斑的面頰……
這哪裡是一個五十多歲、正值政治家與統帥黃金歲月的男人？
這分明是一個百歲高齡、生命之火已經微弱到只剩下一粒火星的枯槁老叟！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粗大、閃爍著金屬冷光的特種高壓維生管線。
它們像是一條條貪婪的機械水蛭。
粗暴地插進那位老人的頸動脈、胸腔深處和乾癟的手臂中。
通過外部的高壓泵，強行代替衰竭的臟器，維持著那微弱到幾乎快要拉平的心跳。
「滴……滴……」
死寂的病房裡，只有單調、遲緩的生命監護儀聲音在冰冷地迴蕩。
陸淵呆呆地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凍結。
他根本無法將眼前這具千瘡百孔的殘軀。
與記憶中那個在全息投影里揮斥方遒、硬生生用殲星炮轟碎了滅世隕石的「人類戰神」重合在一起！
但敏銳的理智和那熟悉的面部骨骼輪廓，卻在殘忍地告訴他。
這就是他的老師。
這就是那個把全人類的生路扛在自己肩上。
在火星的漫天黃沙中苦熬了十幾年。
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瘋狂透支、去對抗宇宙法則的星際總指揮！
原來，從來就沒有什麼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機械神明。
那道震懾全球的統帥光環之下。
是一個凡人硬生生燃盡了自己所有的骨血與壽元，燒出來的淒涼灰燼。
「老師……」
陸淵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破碎的呢喃。
這十幾年間。
林振東在他的身上傾注了無數心血。
將他一次次扔進最殘酷的絕境裡摸爬滾打。
鍛造出了一道足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鋼鐵心理防線。
陸淵自認為，就算現在有一萬艘外星戰艦停在地球上空，他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但就在這一秒。
這道引以為傲的鋼鐵防線，在親眼目睹恩師慘狀的瞬間。
被摧枯拉朽般地徹底擊碎了。
極致的酸楚、震撼與難以名狀的悲痛，猶如深海的狂潮般瘋狂湧上心頭。
陸淵的視線瞬間被蒙上了一層水霧。
眼淚完完全全失去了理智的控制，在他的眼眶裡劇烈地打著轉。
滾燙的淚水眼看就要奪眶而出。
就在那滴滾燙的淚水即將衝破陸淵的眼角，砸向火星冰冷金屬地板的剎那。
「咕嚕——」
巨大的透明醫療艙內，淡綠色的營養液突然泛起一陣急促的氣泡。
原本仿佛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猶如一具乾屍般的裴皓月。
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明明眼球的晶狀體已經因為極度的生理衰老而變得渾濁不堪。
但就在那渾濁的最深處。
卻依然猶如寒夜中的孤狼與鷹隼般。
爆發出了一股讓人根本不敢直視的、銳利的攝人精芒！
「把眼淚……給我憋回去！」
不需要藉助任何擴音設備，甚至不需要主腦「女媧」的輔助。
裴皓月強行扯動著插滿維生管線的喉嚨。
從那幾乎快要罷工的肺葉里。
硬生生地擠出了一聲虛弱、沙啞，卻透著鐵血與刺骨寒意的呵斥聲。
這聲微弱的怒吼，在此刻這空蕩蕩的病房內，卻猶如驚雷般轟然炸響。
它就像是一道裹挾著西伯利亞冰碴的極寒風暴。
猛地刮過陸淵的靈魂，震得這位年輕的鐵血戰士渾身一個激靈。
「陸淵！」
裴皓月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
死死盯著艙外那個身形挺拔、卻眼眶通紅的接班人。
他的語氣中沒有哪怕一絲一毫長輩對晚輩的溫情與憐憫。
只有最冰冷、最殘酷的統帥威壓：
「你以為你現在在哭什麼？
哭我的悽慘？
還是在同情一個快要死的老頭子？！」
「如果你僅僅因為看到我這副快要咽氣的樣子。
就能輕而易舉地觸發，你內心深處那些毫無用處的柔弱與感性……」
裴皓月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維生艙的警報器因為他情緒的劇烈波動而開始閃爍刺眼的紅光。
但他依然死死盯著陸淵，發出了直擊靈魂的殘酷拷問：
「那以後呢？！」
「當那區區一百年的死緩倒計時結束！
當高維神明的艦隊遮天蔽日地降臨太陽系！
當你真真切切地，面對那些把我們當成蟲子一樣碾壓的外星大軍時……」
裴皓月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鮮血在金屬板上摩擦：
「當你坐在最高指揮椅上。
眼睜睜看著地球的防線崩潰。
面對身後幾十、上百億人類被瞬間氣化、灰飛煙滅的時候！」
「陸淵，你告訴我！
到那個時候，你拿什麼去帶領人類抵抗？！」
裴皓月的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冷酷與決絕。
聲音猶如一把生鏽的鋼刀，狠狠地扎進陸淵的心臟：
「拿你這幾滴可笑、懦弱的眼淚，去把高維文明的艦隊淹死嗎？！」
「拿你這幾滴懦弱的眼淚，去淹死外星人嗎？！」
裴皓月這聲猶如怒雷般的咆哮。
在空蕩蕩的病房內不斷迴蕩。
帶著一種幾乎要撕裂耳膜的穿透力，狠狠地砸在陸淵的天靈蓋上。
這句毫不留情、甚至堪稱惡毒的呵斥。
猶如一記沉重的當頭棒喝。
瞬間澆滅了陸淵心中所有翻湧的悲傷與感性。
陸淵死死地僵在原地。
那滴原本已經懸在眼角的淚水，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看著維生艙里那個因為劇烈喘息而渾身顫抖、連心臟監護儀都在瘋狂報警的枯槁老人。
腦海中猛然閃過了那道懸在全人類頭頂、僅剩不到一百年的「死緩倒計時」。
是啊……他在幹什麼？
在宇宙黑暗森林那絕對零度的殘酷法則面前。
在維度碾壓的絕望差距面前。
人類的情感是最廉價、也最致命的廢品。
如果連他這個即將接過人類最高指揮權的執劍人。
都因為一個人的生死而控制不住內心的柔弱。
那等到未來某一天。
當他需要用犧牲幾百萬人甚至半個地球的代價，去換取文明一線生機的時候。
他下得去手嗎？
星際博弈的棋盤上。
不需要一個悲天憫人的聖母。
只需要一台算無遺策、冷酷的戰爭機器！
「呼——」
陸淵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消毒空氣。
隨著胸腔的起伏。
他眼底那層水霧，被一股強悍的意志力硬生生地蒸發、咽回了肚子裡。
他臉上的悲痛、酸楚、以及對恩師悽慘模樣的震撼。
在短短几秒鐘內，猶如退潮般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猶如萬載玄冰般冷硬、仿佛被剝離了所有人類軟弱情緒的絕對理智。
那道被擊碎的鋼鐵防線，在這一刻，於烈火與痛楚中完成了最徹底的重塑。
「啪！」
陸淵雙腳猛地一併。
軍靴在金屬地板上砸出一聲沉悶而堅定的巨響。
他挺直了那如標槍般筆挺的脊背，抬起右手。
隔著那層厚厚的防彈玻璃，對著維生艙里的瀕死老者。
莊重、標準地敬了一個軍禮。
「陸淵明白！」
他的聲音不再有絲毫的顫抖與沙啞。
而是猶如出鞘的戰刀般冷冽、堅硬，透著一股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決絕：
「陸淵，絕不辜負統帥栽培！」
「無論未來的一百年有多黑暗，無論要背負多少罵名與鮮血，陸淵必將星際統帥之責，貫徹到底！
至死方休！」
聽著這猶如誓言般擲地有聲的回答。
看著眼前這個，在瞬間完成了從「感性青年」到「冷酷執劍人」蛻變的接班人。
維生艙內，裴皓月那雙死死瞪著的渾濁眼眸，終於微微鬆動了一下。
眼底深處那股近乎癲狂的冷酷逐漸褪去。
化作了一絲隱秘、且只有老父親才能讀懂的欣慰。
「好……很好。」
裴皓月耗盡了最後的一絲力氣，疲憊地合上了雙眼。
隨著他情緒的平復。
那刺耳的監護儀警報聲也漸漸低沉了下去。
重新恢復了單調的「滴……滴……」聲。
「主腦女媧……開啟最高權限移交程序。
屏蔽痛覺神經，注射高濃度腎上腺素……」
裴皓月那微弱卻冷酷的指令在病房內響起。
他甚至連自己僅剩的殘命都要壓榨到極致。
「陸淵，從現在起，接駁火星防務數據。
你的地獄，開始了。」
「是！」
自此，在這個距離地球四億公里外的冰冷病房內。
長達兩百天、堪稱人類歷史上最殘酷、也最沉重的地獄級權力交接，正式拉開帷幕。
屬於裴皓月的舊時代正在燃盡最後的餘暉。
而屬於陸淵的星河鐵血新紀元，已經悄然降臨。
伴隨著暗物質引擎沉悶的呼嘯聲。
一艘代表著人類當，前最高工業規格的「離箭號」突擊艦。
如一把燒紅的匕首，以近乎自殺式的極限速度，野蠻地撕裂了火星外層稀薄的大氣層。
飛船甚至沒有在常規的南天門轉運港口停泊。
而是憑藉著最高級別的絕密授權，直接降落在了火星防務總部的核心停機坪上。
艙門剛一開啟，陸淵便大步跨出了舷梯。
他穿著一身沒有佩戴任何軍銜的純黑色特種作戰服。
皮靴踏在火星基地那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迴響。
此時的陸淵，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瘋狂加速。
他行走在前往最高醫療指揮中心的深邃走廊里。
沿途的衛兵和自動防禦炮台，在掃描到他虹膜的瞬間，全都無聲地解除鎖定並放行。
但陸淵根本無暇顧及這些代表著人類最高權力的安保系統。
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走廊盡頭的那扇氣閘門上。
這是一場遲到了十幾年的「朝聖」。
作為當年被裴皓月在老家匿名捐助的孤兒。
這十幾年間。
陸淵一直被當做人類最後的底牌與「影子儲君」。
在暗中接受著林振東那堪稱變態的地獄級培養。
但他真正的精神支柱和戰略導師。
始終是那個只存在於最高加密網絡另一端的男人。
星際總指揮，裴皓月。
在陸淵這十幾年的記憶與認知里，老師永遠是以一道幽藍色的全息投影出現。
在那片虛幻的光影中。
老師的脊背永遠挺拔如一桿不屈的鋼槍，眼神深邃且算無遺策。
他仿佛是一位無所不能的機械神明。
無論地球面臨多麼令人絕望的死局。
只要他站在全息星圖前，用那沙啞卻擲地有聲的語調下達指令。
整個人類文明，就能在懸崖邊上被硬生生地拉回來。
在走向那扇氣閘門的過程中。
陸淵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預演著無數種初次線下會面的場景。
老師會在哪裡見他？
是在那座能夠俯瞰整個火星基地的巨大全息星圖前。
指著那一百年後的死緩倒計時，冷酷地考問他的戰略布局？
還是在一處森嚴的艦隊檢閱台上，背負著雙手。
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
審視自己這件耗費了十幾年心血才鍛造出來的兵器是否合格？
不管是哪一種。
陸淵都覺得，那一定是一場充滿了統帥威壓與絕對理智的宿命交接。
「呼……」
陸淵在走廊盡頭停下腳步。
深吸了一口帶著消毒水氣味的循環空氣，強行壓下心頭那種近乎朝聖般的激動。
他站得筆挺，整理了一下沒有任何褶皺的衣領，將手掌按在了那面冰冷的識別掃描儀上。
「滴——最高權限確認，准許進入。」
伴隨著一道機械的女聲。
面前那扇厚達半米的特種合金氣閘門。
發出了沉重的機械咬合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嗤——」
伴隨著高壓氣體的泄壓聲，厚重的特種合金氣閘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冰冷的白色消毒霧氣如同瀑布般貼著地面傾瀉而出。
陸淵深吸一口氣，猛地挺直脊背。
邁著標準且沉穩的軍步跨入病房。
他正準備舉起右手，喊出那句在心底演練了無數遍的「報告總指揮」。
然而。
當他的目光穿透逐漸散去的白霧，看清病房中心那個巨大的透明醫療艙時。
陸淵那隻剛剛抬起一半的手臂，死死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整個人如被一道閃電當頭劈中，瞳孔驟縮，大腦陷入了長達數秒的絕對空白。
幻象，在這一刻被殘忍地撕得粉碎。
病房裡根本沒有威風凜凜的統帥。
更沒有那道永遠挺拔如鋼槍的背影。
巨大的透明維生艙內，盛滿了散發著刺鼻藥味的淡綠色營養液。
而在這冰冷的液體中。
靜靜地癱著一具，根本無法用「活人」來形容的殘破軀殼。
那具身體乾癟得猶如一具脫水的骷髏。
灰白色的皮膚像是一層破敗的砂紙，松垮垮地貼在嚴重變形的骨骼上。
深陷的眼窩、稀疏雪白的頭髮。
以及那布滿褐色死皮與老年斑的面頰……
這哪裡是一個五十多歲、正值政治家與統帥黃金歲月的男人？
這分明是一個百歲高齡、生命之火已經微弱到只剩下一粒火星的枯槁老叟！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粗大、閃爍著金屬冷光的特種高壓維生管線。
它們像是一條條貪婪的機械水蛭。
粗暴地插進那位老人的頸動脈、胸腔深處和乾癟的手臂中。
通過外部的高壓泵，強行代替衰竭的臟器，維持著那微弱到幾乎快要拉平的心跳。
「滴……滴……」
死寂的病房裡，只有單調、遲緩的生命監護儀聲音在冰冷地迴蕩。
陸淵呆呆地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凍結。
他根本無法將眼前這具千瘡百孔的殘軀。
與記憶中那個在全息投影里揮斥方遒、硬生生用殲星炮轟碎了滅世隕石的「人類戰神」重合在一起！
但敏銳的理智和那熟悉的面部骨骼輪廓，卻在殘忍地告訴他。
這就是他的老師。
這就是那個把全人類的生路扛在自己肩上。
在火星的漫天黃沙中苦熬了十幾年。
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瘋狂透支、去對抗宇宙法則的星際總指揮！
原來，從來就沒有什麼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機械神明。
那道震懾全球的統帥光環之下。
是一個凡人硬生生燃盡了自己所有的骨血與壽元，燒出來的淒涼灰燼。
「老師……」
陸淵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破碎的呢喃。
這十幾年間。
林振東在他的身上傾注了無數心血。
將他一次次扔進最殘酷的絕境裡摸爬滾打。
鍛造出了一道足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鋼鐵心理防線。
陸淵自認為，就算現在有一萬艘外星戰艦停在地球上空，他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但就在這一秒。
這道引以為傲的鋼鐵防線，在親眼目睹恩師慘狀的瞬間。
被摧枯拉朽般地徹底擊碎了。
極致的酸楚、震撼與難以名狀的悲痛，猶如深海的狂潮般瘋狂湧上心頭。
陸淵的視線瞬間被蒙上了一層水霧。
眼淚完完全全失去了理智的控制，在他的眼眶裡劇烈地打著轉。
滾燙的淚水眼看就要奪眶而出。
就在那滴滾燙的淚水即將衝破陸淵的眼角，砸向火星冰冷金屬地板的剎那。
「咕嚕——」
巨大的透明醫療艙內，淡綠色的營養液突然泛起一陣急促的氣泡。
原本仿佛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猶如一具乾屍般的裴皓月。
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明明眼球的晶狀體已經因為極度的生理衰老而變得渾濁不堪。
但就在那渾濁的最深處。
卻依然猶如寒夜中的孤狼與鷹隼般。
爆發出了一股讓人根本不敢直視的、銳利的攝人精芒！
「把眼淚……給我憋回去！」
不需要藉助任何擴音設備，甚至不需要主腦「女媧」的輔助。
裴皓月強行扯動著插滿維生管線的喉嚨。
從那幾乎快要罷工的肺葉里。
硬生生地擠出了一聲虛弱、沙啞，卻透著鐵血與刺骨寒意的呵斥聲。
這聲微弱的怒吼，在此刻這空蕩蕩的病房內，卻猶如驚雷般轟然炸響。
它就像是一道裹挾著西伯利亞冰碴的極寒風暴。
猛地刮過陸淵的靈魂，震得這位年輕的鐵血戰士渾身一個激靈。
「陸淵！」
裴皓月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
死死盯著艙外那個身形挺拔、卻眼眶通紅的接班人。
他的語氣中沒有哪怕一絲一毫長輩對晚輩的溫情與憐憫。
只有最冰冷、最殘酷的統帥威壓：
「你以為你現在在哭什麼？
哭我的悽慘？
還是在同情一個快要死的老頭子？！」
「如果你僅僅因為看到我這副快要咽氣的樣子。
就能輕而易舉地觸發，你內心深處那些毫無用處的柔弱與感性……」
裴皓月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維生艙的警報器因為他情緒的劇烈波動而開始閃爍刺眼的紅光。
但他依然死死盯著陸淵，發出了直擊靈魂的殘酷拷問：
「那以後呢？！」
「當那區區一百年的死緩倒計時結束！
當高維神明的艦隊遮天蔽日地降臨太陽系！
當你真真切切地，面對那些把我們當成蟲子一樣碾壓的外星大軍時……」
裴皓月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鮮血在金屬板上摩擦：
「當你坐在最高指揮椅上。
眼睜睜看著地球的防線崩潰。
面對身後幾十、上百億人類被瞬間氣化、灰飛煙滅的時候！」
「陸淵，你告訴我！
到那個時候，你拿什麼去帶領人類抵抗？！」
裴皓月的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冷酷與決絕。
聲音猶如一把生鏽的鋼刀，狠狠地扎進陸淵的心臟：
「拿你這幾滴可笑、懦弱的眼淚，去把高維文明的艦隊淹死嗎？！」
「拿你這幾滴懦弱的眼淚，去淹死外星人嗎？！」
裴皓月這聲猶如怒雷般的咆哮。
在空蕩蕩的病房內不斷迴蕩。
帶著一種幾乎要撕裂耳膜的穿透力，狠狠地砸在陸淵的天靈蓋上。
這句毫不留情、甚至堪稱惡毒的呵斥。
猶如一記沉重的當頭棒喝。
瞬間澆滅了陸淵心中所有翻湧的悲傷與感性。
陸淵死死地僵在原地。
那滴原本已經懸在眼角的淚水，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看著維生艙里那個因為劇烈喘息而渾身顫抖、連心臟監護儀都在瘋狂報警的枯槁老人。
腦海中猛然閃過了那道懸在全人類頭頂、僅剩不到一百年的「死緩倒計時」。
是啊……他在幹什麼？
在宇宙黑暗森林那絕對零度的殘酷法則面前。
在維度碾壓的絕望差距面前。
人類的情感是最廉價、也最致命的廢品。
如果連他這個即將接過人類最高指揮權的執劍人。
都因為一個人的生死而控制不住內心的柔弱。
那等到未來某一天。
當他需要用犧牲幾百萬人甚至半個地球的代價，去換取文明一線生機的時候。
他下得去手嗎？
星際博弈的棋盤上。
不需要一個悲天憫人的聖母。
只需要一台算無遺策、冷酷的戰爭機器！
「呼——」
陸淵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消毒空氣。
隨著胸腔的起伏。
他眼底那層水霧，被一股強悍的意志力硬生生地蒸發、咽回了肚子裡。
他臉上的悲痛、酸楚、以及對恩師悽慘模樣的震撼。
在短短几秒鐘內，猶如退潮般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猶如萬載玄冰般冷硬、仿佛被剝離了所有人類軟弱情緒的絕對理智。
那道被擊碎的鋼鐵防線，在這一刻，於烈火與痛楚中完成了最徹底的重塑。
「啪！」
陸淵雙腳猛地一併。
軍靴在金屬地板上砸出一聲沉悶而堅定的巨響。
他挺直了那如標槍般筆挺的脊背，抬起右手。
隔著那層厚厚的防彈玻璃，對著維生艙里的瀕死老者。
莊重、標準地敬了一個軍禮。
「陸淵明白！」
他的聲音不再有絲毫的顫抖與沙啞。
而是猶如出鞘的戰刀般冷冽、堅硬，透著一股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決絕：
「陸淵，絕不辜負統帥栽培！」
「無論未來的一百年有多黑暗，無論要背負多少罵名與鮮血，陸淵必將星際統帥之責，貫徹到底！
至死方休！」
聽著這猶如誓言般擲地有聲的回答。
看著眼前這個，在瞬間完成了從「感性青年」到「冷酷執劍人」蛻變的接班人。
維生艙內，裴皓月那雙死死瞪著的渾濁眼眸，終於微微鬆動了一下。
眼底深處那股近乎癲狂的冷酷逐漸褪去。
化作了一絲隱秘、且只有老父親才能讀懂的欣慰。
「好……很好。」
裴皓月耗盡了最後的一絲力氣，疲憊地合上了雙眼。
隨著他情緒的平復。
那刺耳的監護儀警報聲也漸漸低沉了下去。
重新恢復了單調的「滴……滴……」聲。
「主腦女媧……開啟最高權限移交程序。
屏蔽痛覺神經，注射高濃度腎上腺素……」
裴皓月那微弱卻冷酷的指令在病房內響起。
他甚至連自己僅剩的殘命都要壓榨到極致。
「陸淵，從現在起，接駁火星防務數據。
你的地獄，開始了。」
「是！」
自此，在這個距離地球四億公里外的冰冷病房內。
長達兩百天、堪稱人類歷史上最殘酷、也最沉重的地獄級權力交接，正式拉開帷幕。
屬於裴皓月的舊時代正在燃盡最後的餘暉。
而屬於陸淵的星河鐵血新紀元，已經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