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慶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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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二年,二月十九。

  慶功宴設在乾清宮正殿。這是皇帝登基以來,頭一回在正殿賜宴。殿內張燈結彩,紅燭高燒,金碧輝煌的樑柱上掛滿了黃色絹幔,映得每個人的臉都暖洋洋的。幾十張條案分列兩廂,按品秩依次排開,從公卿到武將,從文臣到勛貴,滿滿當當坐了一殿。

  陸清晏坐在武將班列的最前面。這是皇帝特意安排的——文官武職,他不算文也不算武,可他打了一場仗,掙了這份位置。他穿著新制的蟒袍,腰間繫著玉帶,金魚袋垂在身側,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他不習慣這身打扮,領口有些緊,坐久了就不自在。

  鐘鼓齊鳴,皇帝從後殿出來,袞冕莊嚴,步履沉穩。百官跪迎。皇帝說了「平身」,賜了酒,宴席正式開始。御膳房的菜一道一道往上端,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滿滿當當擺了一桌。有人舉杯,有人談笑,有人互相敬酒,場面熱鬧得很。

  皇帝端著酒杯,走到陸清晏面前。殿中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這邊。皇帝沒有說恭喜,也沒有說辛苦,只是看著他,舉了舉杯。

  「陸卿,朕敬你。」

  陸清晏跪下去,雙手捧杯。「臣不敢。」

  「你當得起。」皇帝一飲而盡,把空杯倒過來,亮了亮。陸清晏也喝了,酒很烈,嗆得他咳了一聲。皇帝笑了,那笑聲不大,可在安靜的殿中,每個人都聽見了。

  皇帝走回御座,從李忠手裡接過一卷聖旨,親自展開。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戶部尚書、神機營主事陸清晏,籌邊有功,殄滅凶渠,安靖北疆。特封定北侯,加太保銜,賜鐵券,世襲三代。欽此。」

  殿中響起一片讚嘆聲。定北侯,太保,鐵券,世襲三代——這是本朝開國以來,對文臣的最高封賞。陸清晏跪在那裡,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那金磚是永和三年鋪的,磨得發亮,他數過,從殿門到御座,一共九十九塊。他磕了三個頭。

  「臣陸清晏,叩謝皇恩。」

  他站起身,接過聖旨。那張黃綾很輕,可他捧著,像捧著一座山。

  接下來是神機營的封賞。劉大柱被召到御前,他跪在地上,甲冑還沒換,身上還帶著北境的風沙味。皇帝看著他,目光在他那條瘸腿上停了一下。

  「劉大柱,你腿上的傷,是當年在雁門關留下的?」

  「回陛下,是。」

  「還疼嗎?」

  劉大柱愣了一下。「不疼了。臣習慣了。」

  皇帝點了點頭。「升神機營統領,授昭勇將軍,賞銀五百兩,綢緞百匹。」

  劉大柱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咚咚咚,很響。被叫到名字的兵一個一個上前領賞。趙鐵牛,王二虎,還有那些陸清晏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他們有的缺了手指,有的臉上多了疤,有的走路一瘸一拐。可他們的眼睛都很亮,亮得像雪地里那些還沒熄滅的火把。

  趙庸被召到御前。他比從前老了許多,鬢角的白髮一茬一茬往外冒,可他站在殿中,腰板還是那麼直。

  「趙卿,你守了半輩子邊關。如今北境安定了,朕想讓你回京,替朕管著兵部。你願意嗎?」

  趙庸跪下去。「臣,遵旨。」

  皇帝親手扶起他。「兵部尚書,兼管京營。北境的事,你還要盯著。」

  趙庸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紅。

  張氏被召到御前的時候,殿中安靜了一瞬。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硝磺印子。他跪在地上,不知道該怎麼跪,手忙腳亂。皇帝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就是張氏?」

  「回陛下,小的叫張德厚。」

  「張德厚。好名字。」皇帝的聲音很溫和,「你做的火藥,朕用過。朕的火銃,朕的炮,都是你做的。你想要什麼賞賜?」

  張德厚跪在地上,想了很久。「陛下,小的想……想收幾個徒弟。小的的手藝,不能斷了。」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准。工部設火器局,你去做掌案。想收多少徒弟,就收多少徒弟。」

  張德厚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咚咚咚。他抬起頭的時候,眼淚已經流下來了。他沒有擦,就那麼跪著,滿眼淚水。

  宴席進行到一半,陸清晏忽然站起來,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

  殿中又安靜了。皇帝看著他,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


  「陸卿,還有何事?」

  「臣,有一事相求。」

  「說。」

  「臣請求將水泥、火藥、火銃等技術公開,由工部設學,培養人才。」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這些技術,不是臣一個人的。是張德厚帶著徒弟們沒日沒夜試出來的,是劉大柱帶著神機營的兵一槍一炮打出來的,是那些陣亡的弟兄用命換來的。臣不敢私藏。」

  殿中安靜極了。

  「臣在北境打仗的時候,想過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臣不在了,這些技術會不會也跟著臣一起埋進土裡?如果有一天,蠻夷學會了這些技術,大雍還有什麼能擋?」

  皇帝看著他,沒有說話。

  「所以臣想讓更多的人學會它。不只是戶部,不只是工部,不只是神機營。是全國,是每一個州,每一個府,每一個縣。讓大雍的每一座城,都能造出火藥;讓大雍的每一座關,都能架上火炮;讓大雍的每一個兵,都能握著火銃。到那時候,不管是誰,都不敢再來犯。」

  皇帝沉默了很久。殿中幾百人,沒有一個人出聲,連咳嗽聲都聽不見。皇帝放下酒杯,站起身,從御座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陸清晏面前。

  「陸卿,你知不知道,這些東西若公開了,你就沒有什麼可以留給子孫了。」

  「臣知道。」陸清晏抬起頭,看著他,「可臣的子孫,若只會靠著祖輩的功勞吃飯,那他們也不配姓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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