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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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盯著他,盯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

  「好。朕准了。」

  他轉過身,看著李忠。「擬旨。」

  李忠鋪開黃綾,提起筆。

  「著工部設火器局,水泥局,火藥局。陸清晏所呈技術,一律公開,編撰成書,分發各省。各省設學堂,選聰明子弟,學習火器、水泥、火藥之術。欽此。」

  李忠的筆在紙上沙沙響,寫完了,捧給皇帝。皇帝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蓋印。」

  李忠從匣中取出御璽,端端正正蓋在黃綾上。那朱紅的印文落在紙上,像一朵剛開的花。

  陸清晏跪在地上,深深叩首。「臣,謝皇上。」

  皇帝看著他,又看了看滿殿的文武百官,看了看那些身上帶著傷的神機營兵,看了看那些從北境回來的將士。

  「朕有陸卿,大雍無憂。」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見了。殿中安靜了一瞬,然後百官齊聲高呼:「陛下聖明——」聲音很大,震得殿樑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陸清晏回到座位上的時候,腿有些軟。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已經涼了。趙庸坐在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

  「定北侯,恭喜。」

  陸清晏看著他,忽然笑了。「趙大人,你不也是兵部尚書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笑著笑著,趙庸的眼眶紅了。

  「陸大人,」他的聲音有些啞,「我這輩子,沒服過什麼人。可我服你。」

  陸清晏沒有說話,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

  宴席散了。陸清晏走出乾清宮,月光正好,照在漢白玉台階上,白晃晃的。他的腿有些軟,扶著欄杆站了一會兒。李慕白從後面跟上來,走在他身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那片月光。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暖意,還有遠處廚房裡飄來的煙火氣。

  「定北侯。」李慕白忽然開口。

  「嗯。」

  「你這一輩子,值了。」

  陸清晏轉過頭,看著他。月光下,李慕白的臉有些模糊,可他的眼睛很亮。

  「李大人,」陸清晏說,「我還想多活幾年。」

  李慕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就多活幾年。活著好。」

  陸清晏走下台階,出了宮門。梧桐巷裡,府門開著,門前的燈籠還亮著。雲舒微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醒酒湯。看見他,她笑了。

  「喝多了?」

  「沒有。」

  「騙人。」她把醒酒湯遞給他,「喝了。」

  陸清晏接過碗,一口一口喝完了。湯是溫的,不燙,正好。他把碗還給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軟。

  「舒微,我封侯了。」

  「我知道。」

  「定北侯。」

  「好名字。」

  「世襲三代。」

  雲舒微看著他,眼睛亮亮的。「那你要活久一點,傳給咱們的兒子。」

  陸清晏笑了,拉著他往屋裡走。院子裡的棗樹已經冒出了嫩芽,綠綠的,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可他知道,它們在那裡。春天來了。

  慶功宴後的第六天,陸清晏終於可以在家歇著了。

  說是歇著,其實也歇不踏實。戶部的事方書辦三天兩頭來請示,神機營的整編方案等著他定稿,北庭都護府的第一批物資清單還沒核完。可他把那些文書都推到一邊,關上書房的門,換了身家常的棉袍,坐在院子裡的棗樹下曬太陽。春日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蓋了一層薄被。他眯著眼,聽著樹上麻雀嘰嘰喳喳,覺得渾身上下哪兒都鬆了。

  皎皎搬了張小凳子坐在他旁邊,面前攤著紙筆。她已經六歲了,寫字比從前工整了許多,可還是坐不住,寫幾個字就要抬起頭看看爹爹在不在。

  「爹爹,你看我寫的『安』字。」

  陸清晏睜開眼,接過那張紙。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安」字,寶蓋頭寫得太寬,底下的「女」字擠成一團,可那筆畫像模像樣了,比他像她這麼大的時候寫得好多了。

  「寫得好。再寫一個。」


  皎皎得了誇獎,又埋頭寫去了。時安被奶娘抱過來放在地上,他剛學會走路不久,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鴨子。他看見姐姐在寫字,蹣跚著走過去,伸手就要抓那張紙。皎皎趕緊把紙舉高了,他一抓抓了個空,也不哭,又伸手去抓陸清晏的衣角。

  「爹——爹——」他叫得很慢,每個字都拖得很長,聲音軟軟的,糯糯的。

  陸清晏彎腰把他抱起來,放在膝上。時安在他懷裡拱了拱,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小手抓住他的衣襟,指著院子裡那棵棗樹。「鳥——鳥——」

  棗樹上確實有幾隻麻雀,跳來跳去,嘰嘰喳喳。陸清晏指著那些麻雀,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麻雀。」

  「麻——雀——」時安跟著學,聲音含混不清,可學得很認真。

  皎皎抬起頭,糾正他:「不是『麻雀』,是『麻雀』。」

  「麻——雀。」

  「不對,是麻雀!」

  「麻——雀。」

  皎皎急了,放下筆,跑到弟弟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跟我念:麻——雀。」

  時安看著她,眨了眨眼。「姐姐。」

  皎皎愣了一下。時安又喊了一聲「姐姐」,口齒比以前清楚多了。皎皎高興得跳起來,拉著陸清晏的袖子喊「爹爹你聽見了沒有他叫我姐姐」。陸清晏笑了,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

  三月初一,白梅花和林光彪從泉州趕到了京城。

  他們到的這天正好是晴天,春杏早就把客房收拾好了,被子曬得蓬鬆柔軟,還熏了桂花香。白梅花下了馬車,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頭髮挽著,簪了支素銀簪,比從前豐潤了些,眉眼間多了幾分當家主母的氣度。她手裡抱著一個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大哥!」她看見陸清晏站在門口,眼眶一下子紅了,快步走過去。

  陸清晏看著她,笑了。「回來了。」

  「回來了。」她使勁點頭,眼淚就掉下來了。

  林光彪從馬車上下來,手裡提著大包小包,肩膀上還扛著一個箱子,氣喘吁吁的。他比從前胖了些,肚子凸出來了,可精神還好,臉上帶著笑。他放下東西,拱了拱手。「陸大人——不,定北侯爺,恭喜恭喜。」

  陸清晏拍了拍他的肩。「林老闆,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林光彪笑著,把那箱子打開,裡頭滿滿當當裝的全是泉州特產——桂圓乾、荔枝幹、魷魚絲、蝦米、還有幾罈子老酒。「這是梅花挑的,說大哥大嫂愛吃這些。」

  雲舒微從屋裡出來,拉著白梅花的手,上下打量。「梅花,你瘦了。」

  「沒瘦。大嫂,你才瘦了。」

  兩個女人對視著,都笑了。白梅花把那個包袱打開,裡頭是兩套新衣裳。一套是給皎皎的,月白色的軟緞,繡著淡粉色的桃花,針腳細密,花瓣都繡得一瓣一瓣的。一套是給時安的,寶藍色的棉布,繡著虎頭,虎鬚繡得一根一根的,栩栩如生。

  「嫂子,這是我給孩子們做的。路上趕了幾天工,針腳有些粗,你們別嫌棄。」

  雲舒微接過那兩套衣裳,翻來覆去地看。「梅花,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白梅花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皎皎已經跑過來,抱著那套桃花衣裳不撒手,嚷嚷著要穿上試試。時安還不太懂,可他看見姐姐高興,也跟著拍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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