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捷 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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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二年,二月十五。京城的雪還沒有化盡,宮牆上的琉璃瓦泛著青灰的光。捷報是夜裡送到的,八百里加急,驛卒換了六匹馬,跑死了兩匹,才在天亮之前把文書送進了宮。李忠接過那份沾著雪水、邊角磨毛了的奏報,手有些抖。他沒有拆,直接捧進了乾清宮。

  皇帝剛起身,正在梳洗。他從銅鏡里看見李忠的臉色,手裡的梳子停了一下。「什麼事?」

  「北境捷報。陸大人親筆。」

  皇帝接過奏報,拆開。紙很薄,被汗水浸得有些軟,可字跡很清楚。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從頭到尾。看到「拓跋境已伏誅」那一行時,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下看。看到「北境盟約已定,蠻夷各部皆稱臣納貢」時,他把奏報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李忠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過了很久,皇帝睜開眼。他的眼睛紅了,可沒有淚。

  「傳旨,明日早朝,百官慶賀。三日後,朕親率百官至朝陽門,迎接凱旋大軍。」

  李忠跪下去。「遵旨。」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半日,整個京城都知道了——陸大人打贏了,拓跋境死了,蠻夷降了。茶樓里、酒館裡、菜市場裡,到處是議論的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拍著桌子喊「好」。有賣糖葫蘆的小販,舉著糖葫蘆在街上跑,一邊跑一邊喊「打勝仗了」,孩子們跟在他後面跑,笑聲響了一整條街。

  方書辦是在戶部衙門裡聽到消息的。他正在整理春耕的報表,聽見外頭有人喊「捷報」,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他站起來,腿有些軟,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然後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正好撞上從兵部趕來的書辦,那書辦手裡拿著一份抄錄的捷報,滿臉通紅。

  「方大人,陸大人打贏了!拓跋境死了!」

  方書辦接過那份捷報,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捷報在手裡嘩嘩響,可他沒有鬆手。他把每一個字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轉過身,走回後堂,關上門。他背靠著門,滑坐在地上,把捷報貼在胸口,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他沒有擦。

  軍功賞銀的核算,從捷報到達的那一刻就開始了。方書辦把自己關在戶部的後堂里,面前堆著幾尺高的文書——神機營的花名冊,陣亡將士的名單,傷兵的名單,繳獲物資的清單,每一樣都要核對,每一樣都要登記。他的眼睛熬得通紅,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也沒有喝。

  「方大人,您歇歇吧。」書辦端了碗面來,放在桌上。

  「放著。」他頭也不抬。

  書辦站在旁邊,想勸,又不敢,只能退出去。方書辦拿起那碗面,扒了兩口,又放下了。他翻開神機營的花名冊,找到劉大柱的名字,在旁邊批了「升三級,賞銀百兩」。又翻到趙鐵牛的名字,批了「升兩級,賞銀八十兩」。一個一個,不敢漏,不敢錯。他的手已經酸了,可他還在寫。

  陸府里,雲舒微是在下午知道消息的。

  春杏從外頭跑進來,跑得氣喘吁吁,話都說不利索:「夫人,夫人,打勝仗了!大人打贏了!拓跋境死了!」雲舒微正在做針線,手裡那雙小鞋已經做好了,虎頭虎腦的,特別精神。她放下鞋,站起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她站在那裡,手扶著桌沿,指節泛著白。

  「夫人?」春杏小心翼翼地喚她。

  雲舒微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知道了。」她的聲音很輕,可那輕底下,有什麼東西鬆了,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不用再繃著了。她坐下來,拿起那雙小鞋,看了很久。眼淚一滴一滴掉在鞋面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皎皎從外頭跑進來,手裡還拿著一枝剛折的迎春花,黃燦燦的。她看見娘親哭了,愣住了。

  「娘親,你怎麼了?」

  雲舒微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淚,把女兒拉過來,抱在懷裡。「娘親沒事。娘親高興。爹爹要回來了。」

  皎皎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皎皎從娘親懷裡掙出來,舉著那枝迎春花,在屋子裡轉圈。「爹爹要回來了!爹爹要回來了!」時安被她的聲音吵醒了,在小床上揉著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看見姐姐在轉圈,也跟著笑。

  那天下午,桃華和劉學文來了。桃華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走路要扶著腰,可她走得很快,快得劉學文都追不上。

  「大嫂!」她一進門就喊。

  雲舒微從屋裡出來,兩個人在廊下抱在一起。桃華哭了,雲舒微也哭了。兩個人抱著哭了一會兒,又笑了。


  「三哥沒事。我就知道,三哥一定沒事。」桃華用袖子擦著眼淚,擦不干。

  「沒事了,都過去了。」雲舒微拍著她的背,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

  劉學文站在旁邊,看著她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把那封從北境寄來的家書從懷裡掏出來,遞給雲舒微。「陸大人寫的。剛送到。」

  雲舒微接過信,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舒微吾妻,見字如面。仗打完了,拓跋境已死,我平安。不日即歸。皎皎的布老虎在書房第三個抽屜里,時安該學走路了,別總抱著。等我回來。」

  她看了好幾遍,把信折好,收進懷裡。

  崔明遠是在家裡聽到消息的。他腿腳不好,已經很久沒有上朝了,可他讓家人把捷報念給他聽。家人念得很慢,怕他聽不清。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這個字之後,他再也沒有說話。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輕的時候。

  李慕白從翰林院出來,站在宮門口,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風很大,吹得他的官袍獵獵作響,他沒有去按。他想起那年陸清晏剛入翰林院時的樣子,年輕的,瘦削的,不愛說話,可眼睛很亮。如今,他打贏了一場仗,救回了公主,簽訂了盟約,封了侯。李慕白站在那裡,忽然笑了。

  三日後,朝陽門外紮起了凱旋門。紅綢、黃幔、彩旗,從城門一直延伸到十里長亭。皇帝親自率百官,在城門口等候。

  雲舒微早早起了床,換上了誥命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簪著那支赤金步搖。她帶著皎皎和時安,站在人群里,等著。皎皎穿著新衣裳,手裡舉著那枝迎春花——花已經蔫了,可她捨不得扔。時安被奶娘抱著,東張西望,不知在看什麼。

  桃華也來了,劉學文扶著她的腰。她一直看著官道的盡頭,眼睛都不眨一下。「大嫂,三哥怎麼還不來?」

  「快了。」

  巳時正,官道盡頭出現了煙塵。馬蹄聲隱隱約約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隊伍出現了——先是騎兵,然後是神機營,那些扛著火銃的兵,那些拉著的炮車。走在最前面的,是陸清晏。他穿著那身舊官袍,騎著馬,風把他的衣角吹得飄飄揚揚。他的臉被北風颳得粗糙,眼眶深陷,可他的眼睛很亮。

  皇帝站在城門口,看著他騎馬走過來,沒有跪,沒有拜。陸清晏下了馬,走到皇帝面前,跪下去。

  「臣陸清晏,幸不辱命。」

  皇帝彎下腰,親手扶他起來。那一瞬間,百官都看見了——皇帝的手在抖。「辛苦了。」皇帝說,聲音很輕,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陸清晏站起身,轉過身,看著那些站在人群里的家眷。雲舒微站在那裡,懷裡抱著時安,皎皎拉著她的衣角。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皎皎先開口了:「爹爹,你瘦了。」陸清晏蹲下身,把女兒抱起來。她把手裡的迎春花遞給他,花已經蔫了,花瓣掉了好幾片,可還有幾朵開著,黃燦燦的。

  「爹爹,給你。」陸清晏接過那枝花,插在領口,摸了摸她的頭。「走,回家。」

  雲舒微點了點頭。一家人,走進了城門。身後的歡呼聲震天響,可他們都沒有回頭。他們只是走著,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那個方向,有棗樹,有桂花皂角的香氣,有曬好的棗干,有等在廚房裡的春杏,有收拾好的房間,有鋪好的床。還有那個永遠亮著燈的窗口——不管多晚,都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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