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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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學文是黃昏時分來的。

  他沒有坐轎,也沒有騎馬,是一個人走來的。從戶部衙門到梧桐巷,穿三條街,過兩道巷,走大半個時辰。他走得不快,可一步是一步,不急不躁。

  到了陸府門口,他站住了。

  門房老張看見他,愣了一下。這位劉大人三年前去過泉州,穿著青袍,帶著文書,在府里住了好些日子。如今他還是穿著官袍,可顏色深了,補子也換了,如今只是地址變了。他站在門口,手裡什麼也沒帶,就那麼站著。

  「劉大人?您稍等,小的去通報——」

  「不急。」劉學文說。他站在石獅子旁邊,望著門楣上那塊匾。「陸府」兩個字,金燦燦的,被夕陽照得發亮。他看了很久。

  桃華是在西廂房裡聽見的。

  她正在收拾行李,把從泉州帶回來的書一本本碼上書架。春杏跑進來,說劉大人來了,在門口站著呢。她的手停了一下,手裡那本書差點掉在地上。

  「他來了?」她問,聲音很輕。

  「來了。站了好一會兒了,也不進來。」

  桃華把書放在架子上,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她站在窗前,隔著窗紗往外看。院子裡空蕩蕩的,棗樹還沒移走,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她看不見門口,可她覺得他就在那裡,站著,手裡什麼也沒帶。

  她攥著衣角,攥了很久。

  「姑娘?」春杏在身後叫她。

  「我知道了。」她說。她站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書架前,繼續看書。手有些抖,可她一本一本看得很整齊。

  劉學文在門口站了兩刻鐘。

  老張進去通報了三回,頭兩回都說大人有客,讓他等一等。第三回出來,笑著請他進去。他跟著老張往裡走,步子還是那樣,不急不躁。院子裡的棗樹比三年前高了些,葉子密密匝匝的,在頭頂撐開一把大傘。廊下的鳥籠換了新的,裡頭那隻畫眉叫得正歡。他走過正房,走過花廳,眼角的餘光瞥見西廂房的窗紗動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後面。他沒有停,也沒有轉頭。

  書房裡,陸清晏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本書,可他沒在看。見劉學文進來,他放下書,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劉學文坐下。他坐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和三年前一模一樣。可又有什麼不一樣了——他比三年前沉穩了,眉宇間那點緊巴巴的東西散了,像一把被水泡開的干茶葉,舒展開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畫眉叫了幾聲,又停了。遠處傳來皎皎的笑聲,脆脆的,在院子裡飄。劉學文聽著那笑聲,嘴角動了一下。

  「三年了。」他開口。

  「嗯。現在你還如之前約定的一樣,想要娶她嘛?」

  「下官一天都沒有忘記,一直等著這天的到了。」

  陸清晏看著他。燈光下,這個人的臉比三年前圓潤了些,可眼睛底下的青痕還在,比三年前更深了。

  「水泥的事,辦好了。」劉學文說,「河工的事,也辦好了。皇上讓下官管著這兩攤,下官不敢怠慢。」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打開,是一塊水泥磚,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磨得很光滑。

  「這是今年新出的。配方按您在泉州定的,火候和研磨改了改,比以前的更結實。黃河上用的就是這種。」

  陸清晏拿起那塊磚,在手裡掂了掂。

  「你在信里說,水泥的事辦好了,再來。」劉學文的聲音很穩,「下官來了。」

  陸清晏沒有回答。他把那塊磚放在桌上,看著劉學文。三年了,這個人沒有寫過一封私信。可戶部的公文里,每一份關於水泥的奏報,每一個關於河工的摺子,都有他的簽名。那些簽名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像在立什麼字據。

  「桃華今年十八了。」陸清晏說。

  「下官知道。」

  「她在泉州讀了三年書。周先生說,她的學問可以自己開館授徒了。」

  劉學文沒有說話,可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握緊了。

  「這三年,她沒問過你。」陸清晏的聲音很平靜,「可她每年除夕,都站在院子裡看煙花,看到很晚。」

  劉學文的手鬆開了,又握緊。


  「下官知道,如果她還願意,下官會保護她,對她好的。」

  窗外,天色暗下來。廊下的燈籠亮了,橘黃的光暈從窗紗里透進來,在兩個人之間鋪了一層暖色。遠處傳來皎皎的聲音,在叫桃華姑姑,叫她去看新捉的蟋蟀。桃華應了一聲,聲音隔著一道牆,模模糊糊的。

  劉學文聽著那個聲音,坐得很直。

  「下官這三年,把該做的事都做了。水泥、河工、戶部的差事,一樣沒落下。下官沒有別的本事,只會做事。可下官答應的事,一定做到。」

  他站起身,朝陸清晏深深一揖。

  「陸大人,下官來履約了。」

  陸清晏看著他。燈影里,這個人彎著腰,脊背繃成一條線。三年前他也是這樣彎著腰,說「下官想求娶令妹桃華」。如今他腰彎得淺了些,可那脊背,繃得更直了。

  「我說了也不算,我去問問她。」陸清晏站起身,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劉學文還站在那裡,像一棵栽下去就沒挪過的樹。

  西廂房的燈亮著。桃華坐在窗前,手裡拿著本書,半天沒翻一頁。春杏在旁邊陪著,大氣都不敢出。陸清晏敲了敲門,她抬起頭,手裡的書差點掉在地上。

  「三哥。」

  「他來了。」

  桃華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本書。書頁被攥得皺巴巴的,她才發覺,趕緊鬆手,撫了又撫,怎麼也撫不平。

  「你要不要見他?」

  桃華沒有說話。她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本皺巴巴的書,攥了很久。

  「三哥,」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跟他說,我知道了。」

  陸清晏看著她。

  「你跟他說,」她的聲音更輕了,「我等著。」

  窗外,劉學文站在院子裡,背對著西廂房,望著廊下那盞燈籠。他站了很久,久到燈籠里的燭火跳了好幾跳,久到畫眉在籠子裡換了個姿勢,又睡過去了。

  陸清晏從西廂房出來,走到他身邊。

  「她說,她知道了。」

  劉學文轉過頭。燈光下,他的眼眶有些紅,可他在笑。

  「好。」他說。

  他整了整衣冠,朝西廂房的方向,深深一揖。

  廊下的燈籠晃了晃,燭火跳了一下,又穩住了。遠處傳來皎皎的笑聲,在叫爹爹去看她捉的蟋蟀,說那隻蟋蟀可大了,比弟弟的手指頭還長。

  劉學文直起身,退後兩步,轉身往外走。走到二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西廂房的窗紗透著光,隱隱約約的,像有人站在後面。

  他沒有再停,大步走了出去。

  梧桐巷裡很靜。月光把石板路照得發白,兩邊的牆頭上,爬出牆來的棗樹枝在風裡輕輕搖著。他走得很慢,可沒有回頭。

  巷口,他站住了。從懷裡掏出那塊水泥磚,看了很久。磚上刻著兩個字,是他用刀尖一筆一筆劃上去的,劃得很深。

  「守約。」

  他把磚收好,抬起頭。月亮掛在巷口的槐樹梢頭,圓圓的,亮亮的。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走。

  腳步聲在巷子裡慢慢遠了,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牆頭的棗樹枝還在搖,沙沙沙,像有人在輕輕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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