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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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十七年,八月初三。

  京城的秋天來得比泉州早。

  馬車從朝陽門進來的時候,天高雲淡,道旁的槐樹葉子剛剛泛黃,風一吹,簌簌落了幾片,在車輪前頭打著旋兒。街市還是那個街市,綢緞莊、茶行、藥鋪、當鋪,招牌幌子密密匝匝,挑擔的貨郎、趕車的商販、牽著孩子的婦人,和從前一樣在人群里穿行。可又有什麼不一樣了——陸清晏說不上來,只是覺得那城牆高了,那街寬了,那來來往往的人,都陌生了。

  「還是一樣的。」雲舒微掀開車簾,望了一眼外頭,輕輕放下。

  她懷裡抱著時安,孩子睡著了,小臉被秋陽照得暖暖的。皎皎趴在她膝上,已經掀了好幾次帘子,每次都問「到了沒有」。這會兒終於不問了——她看見外頭那些鋪子,看見那些比泉州高出一截的樓房,看見街上跑著的馬車比泉州多出幾倍,眼睛都不夠用了。

  「娘親,那是賣什麼的?」

  「布莊。」

  「那個呢?」

  「酒樓。」

  「那個高高的是啥?」

  「鼓樓。」

  皎皎不問了,趴在窗邊,看著那座高高的樓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樓頂上站著幾個人,敲著鼓,咚咚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

  梧桐巷還是那條梧桐巷。巷口的石獅子還是那對石獅子,只是脖子上系的紅綢換了新的,在風裡飄著。府門開著,門楣上的匾額換了——不是新換的,是舊的那塊漆掉了,重新描過。「陸府」兩個字,金燦燦的,在秋陽底下發亮。

  行李還沒卸完,客人就來了。

  李慕白是第一個。他穿了件半舊的靛藍直裰,頭髮比三年前白了不少,可精神還好,步子邁得穩穩的。進了二門,看見陸清晏站在廊下,他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黑了。」他說。

  「瘦了。」陸清晏說。

  兩個人都笑了。李慕白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沒有說話。那一下拍得有些重,拍完手擱在他肩上,擱了一會兒,才收回來。

  崔明遠是第二個。他比李慕白老得多,走路要人扶,可聲音還是那麼洪亮。一進門就喊:「陸清晏!你那個水泥,在黃河上試過了!築了二里長的堤,今年發大水,愣是一點沒垮!」他喊完,喘了兩口氣,扶著門框站定了,看著陸清晏,忽然不說話了。

  「好。」他說,聲音低下來,「真是太好。」

  孫承業來得最晚。他已經不在戶部了,去年告的老,在家頤養天年。可他來了,穿著家常的綢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得慢。進了花廳,看見陸清晏,點了點頭。

  「回來了就好。」他說,坐下來,慢慢喝著茶。

  三個人坐在花廳里,說這些年的事。

  崔明遠說,水泥在黃河上試成了,皇上高興得當場把負責河工的官員叫來,讓他們第二年全線推廣。說橡膠兵部看上了,要做車輪的襯墊,試驗了好幾次,比木頭的強十倍。說金薯如今北方各省都種上了,老百姓不叫金薯,叫「陸公糧」,有些地方還蓋了廟,供的不是菩薩,是金薯。

  「廟?」陸清晏放下茶盞。

  「小廟,就一間屋。」崔明遠笑了,「供著個牌位,寫著『金薯伯陸公之位』。初一十五還有人上香。」

  陸清晏沉默了一會兒。「這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崔明遠瞪了他一眼,「你救了那麼多人的命,供一供怎麼了?」

  李慕白在旁邊咳了一聲,把話岔開。他說起朝中的事。沈攸的案子早就結了,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周延年那一派徹底散了,剩下的也不敢再鬧。如今朝中管事的,多是些踏實辦差的,吵吵鬧鬧的時候少了。

  「皇上這幾年,脾氣好了些。」李慕白壓低聲音,「可對貪官,還是不留情。去年戶部有個郎中,貪了幾百兩,被皇上親自審問,當場罷了官,永不敘用。」

  孫承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告老之前,把戶部的帳從頭到尾理了一遍,該清的清,該補的補,如今戶部庫里,比十年前多了三倍不止。

  「你的那份功勞,」他開口,聲音慢悠悠的,「都在庫里存著呢。」

  三個人坐了半個下午,喝了三壺茶。走的時候,崔明遠拉著陸清晏的手,說:「過幾日,去我府上吃飯。我讓人做佛跳牆,你愛吃的。」李慕白笑了笑,沒說什麼,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孫承業拄著拐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陸大人,」他說,「好好歇著。你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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