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途徑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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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十七年,七月初四。

  船在天津衛靠岸時,天還沒亮。海面上籠著一層薄霧,碼頭的燈火在霧裡暈開,像一盞盞泡在水裡的燈籠。陸清晏站在船舷邊,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岸,忽然想起三年前離開京城時的情景。那時也是這樣的霧,也是這樣的清晨,他懷裡抱著剛滿月的皎皎,心裡裝著對泉州的一無所知。

  如今,他回來了。

  可他不急著進京。

  馬車在官道上走了三日,第四日拐上了那條通往永寧的小路。路還是那條路,兩邊的楊樹比三年前高了些,葉子被夏天的日頭曬得蔫蔫的,垂著頭。田裡的玉米已經長到齊腰高了,綠油油的一片,在風裡沙沙響。陸清晏掀開車簾,看著那些玉米,忽然笑了。

  「爹爹看什麼?」皎皎趴在他膝上,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

  「看玉米。」

  「玉米有什麼好看的?」

  「爹爹以前種過玉米。」

  皎皎歪著頭想了想:「爹爹不是當官的嗎?還種地?」

  陸清晏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窗邊。「爹爹以前,就是個種地的。」

  皎皎不信,可她沒再問。她的注意力被路邊的野花吸引了,紅的、紫的、黃的,一叢叢一簇簇,她恨不得跳下車去摘。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村口的柳樹更粗了些,樹蔭也更大了。幾個孩子在樹下玩石子,看見馬車來,都抬起頭,愣愣地看著。有個大些的認出了車上的標記,撒腿就往村里跑:「陸家老三回來了!陸家老三回來了!」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著,經過那片熟悉的打穀場,經過那口老井,經過王寡婦家歪歪斜斜的籬笆牆。最後,在陸家老宅門前停下來。

  門開著。趙氏站在門口,手在圍裙上使勁擦著,擦了一遍又一遍。她比三年前老了許多,頭髮全白了,背也彎了,臉上的皺紋像曬乾了的核桃殼。可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灶膛里的火。

  「老三……」她叫了一聲,聲音顫顫的,像風裡的樹葉。

  陸清晏走上前,跪在她面前。「娘,我回來了。」

  趙氏彎下腰,捧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紙,可摸在臉上,暖暖的。「瘦了。」她說,眼淚就掉下來了。

  雲舒微抱著時安下了車,皎皎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一路摘的野花。趙氏看見時安,手在圍裙上又擦了一遍,才敢去接。那孩子醒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這個陌生的老太太,不哭也不鬧。

  「這孩子,像你。」趙氏對陸清晏說,聲音抖得厲害,「像你小時候。」

  陸鐵柱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沒有上前。他的腰彎得更厲害了,走路要拄著棍子,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兒子,盯著兒媳,盯著那個沒見過面的孫子。他沒有哭,可他的手在抖,棍子在地上點來點去,像在找什麼支撐。

  舜華是從後院跑出來的。她懷裡抱著個孩子,一歲多的樣子,虎頭虎腦的,眼睛像她。她跑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桃華站在馬車旁邊,也停住了。

  姐妹倆對視著。舜華比三年前豐潤了些,有了媳婦的模樣。桃華高了,眉眼也長開了,可還是那雙眼睛,亮亮的,像山澗里的水。

  「姐。」桃華叫了一聲。

  舜華的眼淚唰地流下來。她抱著孩子跑過來,一把抓住桃華的手,攥得緊緊的。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像堵了石頭。桃華也哭了,兩個人站在院子裡,抱頭痛哭。那孩子被擠在中間,左看看右看看,嘴一癟,也跟著哭了。

  趙氏抱著時安,眼淚還沒擦乾,又笑了:「這孩子,湊什麼熱鬧。」

  一院子的人都笑了。笑著笑著,又有人哭了。

  傍晚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吃飯。桌子不夠大,從鄰居家借了一張,拼在一起。雞是趙氏一大早殺的,魚是陸大山從鎮上買回來的,菜是園子裡現摘的,綠油油的一大盆。陸鐵柱坐在上首,懷裡抱著時安,不肯撒手。他吃飯的時候就用左手,右手要扶著孫子,怕他摔了。趙氏給他夾菜,他嫌煩,可時安動一下,他就緊張得不行。

  「爹,您吃飯吧,我來抱。」雲舒微伸手要接。

  「不用。」陸鐵柱把時安往懷裡攏了攏,「我抱得動。」

  趙氏在旁邊笑:「這老頭子,這輩子沒抱過自己的孩子,倒會抱孫子了。」

  陸鐵柱不理她,低頭看著時安。那孩子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他看著那張小臉,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翹起來。


  皎皎挨著舜華坐,好奇地看著她懷裡那個小弟弟。那孩子叫虎子,比時安大半歲,壯實得像頭小牛犢。他手裡抓著個木哨子,是陸小山刻的,吹起來嗚嗚響。皎皎想要,他不給。皎皎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糖,遞過去。他看了看糖,又看了看木哨子,把木哨子塞給皎皎,搶過糖就塞進嘴裡。

  「這孩子,跟他爹小時候一樣,見吃的就走不動道。」舜華笑著拍了他一下,又給皎皎夾了塊雞腿。

  皎皎啃著雞腿,含糊不清地問:「姑姑,你小時候也這樣嗎?」

  舜華愣了一下,笑了。「我小時候,可沒你這麼好的命。」

  她說完,看了桃華一眼。桃華正在給趙氏夾菜,沒聽見。舜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又收回來,低頭餵虎子吃飯。

  夜深了,院子裡的燈一盞盞滅了。趙氏哄睡了時安,又去看皎皎。那丫頭認床,翻來覆去睡不著,趙氏坐在床邊,給她講故事。講的是陸清晏小時候的事,說他六歲那年去掏鳥窩,從樹上摔下來,磕破了頭,流了好多血,他也不哭,自己爬回家,用涼水沖了沖,又跑出去玩了。

  「爹爹好傻。」皎皎捂著嘴笑。

  「你爹可不傻。」趙氏摸著她的小臉,「他是倔。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皎皎不懂什麼是倔,可她知道爹爹很厲害。她閉上眼睛,聽奶奶講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正房裡,陸清晏坐在床邊,跟父母說話。雲舒微去隔壁看孩子了,屋裡只有他們三個。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爹,娘,這次回京,皇上可能要留我在京城。」陸清晏的聲音很輕。

  趙氏手裡的針線停了一下。

  「不走了?」她問。

  「不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陸鐵柱抽著菸袋,煙霧在燈光里繞來繞去,慢悠悠的,像不想散。趙氏低著頭,把那件小衣裳縫了好幾針,才開口:「好。」

  她抬起頭,看著兒子。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沒有淚。

  「你在哪兒都不重要,只要你平安就行。」

  陸鐵柱的菸袋磕了一下桌沿,把灰磕出來,又裝了一鍋。他沒有說話,可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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