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別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老吳是第二天天不亮就來了。

  他蹲在府門口,也不敲門,就蹲著。手裡攥著個布包,裡頭是幾塊新出窯的水泥磚,灰白色的,方方正正。他把那幾塊磚看了又看,摸了摸,又用布包好。

  門房老張開門時嚇了一跳:「老吳,你怎麼這麼早?」

  「睡不著。」老吳站起來,腿有些麻,扶著牆緩了緩,「大人起了嗎?」

  「還早呢。你等會兒,我去通報。」

  老吳攔住他:「別。我等大人出來。」

  他沒有等多久。天剛亮,陸清晏就出來了。他今日沒去衙門,穿著家常的衣裳,看見老吳蹲在門口,愣了一下。

  「老吳?」

  老吳站起來,把那個布包遞過去。「大人,這是新出的。按您說的法子,又加了細沙,比以前的還結實。」

  陸清晏接過布包,打開看了看,點了點頭。

  「大人,」老吳的聲音很低,「您走了,誰教我們種地?」

  這句話他憋了一夜,還是說出來了。說出來之後,眼淚也跟著下來了。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抬頭。

  陸清晏蹲下身,把布包塞回他手裡。

  「老吳,你種了一輩子地。金薯怎麼種,玉米怎麼種,你比我清楚。不用人教。」

  老吳抬起頭,滿臉都是淚。

  「可那是大人帶來的……」

  「是你種出來的。」陸清晏拍了拍他的肩,「你種出來的,就是你的。」

  老吳蹲在地上,抱著那個布包,哭得說不出話。

  府門外漸漸聚了人。先是隔壁的王大爺,拄著拐杖來的,說陸大人幫他修過屋頂。然後是街口的張嬸,提著籃子來的,籃子裡是剛出鍋的饅頭,說陸大人那年冬天買過她的野菜。再後來,人越來越多,把整條巷子都堵滿了。

  有碼頭的腳夫,有番坊的商人,有莊子上的農人,有城裡鋪子的掌柜。他們不吵不鬧,就那麼站著,等著。

  桃華站在二門口,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

  她已經三天沒睡好了。眼睛底下青了一圈,可精神還好。她幫著春杏收拾行李,把書一本本碼進箱子裡——那些書是周先生這些年給她講的,每一本都翻得卷了邊。她把它們碼得很整齊,像碼一種很重要的東西。

  「京城那邊,」她忽然問,「有信來嗎?」

  春杏愣了一下:「沒有。姑娘問的是誰?」

  「沒誰。」桃華低下頭,繼續碼書。

  她把那本《詩經》放在最上頭,翻開看了一眼。那一頁是《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她看了好一會兒,把書合上,放進箱子裡。

  皎皎不知道大人們在忙什麼。她只知道家裡亂糟糟的,箱籠堆得到處都是,她喜歡的那個布老虎找不見了。

  「娘親,我的老虎呢?」

  「在箱子裡。」

  「為什麼要裝起來?」

  雲舒微正在給時安餵奶,騰不出手,便讓春杏去找。皎皎跟著春杏,看她從箱子裡翻出布老虎,趕緊抱在懷裡。

  「娘親,我們要去哪兒?」

  「去京城。」

  「京城遠嗎?」

  「遠。」

  「比奶奶家還遠?」

  雲舒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差不多遠。」

  皎皎抱著布老虎,想了想,又問:「那梅花姑姑去嗎?」

  「梅花姑姑不去。她有自己的家了。」

  「那桃華姑姑呢?」

  「桃華姑姑去。」

  皎皎點點頭,又問:「那周先生呢?」

  「周先生也去。」

  「那弟弟呢?」

  「弟弟也去。」

  「那爹爹呢?」

  「爹爹也去。」

  皎皎把每個人都問了一遍,確認全家都在,才放心了。她抱著布老虎跑到院子裡,蹲在棗樹下,跟那棵樹說:「我要走了。你好好長,等我回來看你。」

  棗樹當然不會回答。風吹過來,葉子嘩啦啦響了幾聲,像是在答應。


  臨走那天,碼頭上擠滿了人。

  方書辦帶著市舶司的吏員們站在最前頭,身後是費爾南多和幾個番商。老吳帶著莊戶們站在另一邊,手裡攥著新出窯的水泥磚,捨不得放下。納黎宣也來了,站在人群里,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看著。

  陸清晏站在跳板旁,回過頭,看著這座他待了三年多的城。

  城牆還是那道城牆,城樓還是那座城樓,可城裡的人,城裡的路,城裡的海風,都變了。變得讓他有些不舍。

  「大人!」老吳忽然衝過來,撲通一聲跪在碼頭上。

  陸清晏彎腰去扶他,他不起。

  「大人,您走了,誰教我們種地?」他問的還是那句話,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陸清晏蹲下身,與他平視。「老吳,你起來。」

  老吳不起來。他跪在那裡,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碼頭的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身後的莊戶們也跪下了,一個接一個,像風吹倒的莊稼。

  碼頭上靜了一瞬。

  方書辦走上前,站在老吳身邊,深深鞠了一躬。他沒有跪,可那腰彎得很深,很久才直起來。費爾南多右手撫胸,行了個佛朗機的禮,用生硬的官話說:「大人,保重。」納黎宣從人群里走出來,把手裡的東西放在跳板旁——是一包暹羅的香料,用芭蕉葉裹著,扎著紅繩。他什麼都沒說,放完就走了。

  陸清晏站在跳板旁,看著這些人。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方書辦、老吳、費爾南多、納黎宣,還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他們都來了,都站在這裡,等他走。

  他深深一揖。

  碼頭上安靜極了。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氣息,吹得他的袍角獵獵作響。他直起身,轉身,上了船。

  皎皎站在船舷邊,朝岸上揮手。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誰,可他們都在看她。她把手舉得高高的,使勁搖。

  「再見——再見——」

  她的聲音脆脆的,在海風中飄散。

  岸上有人揮手,有人抹眼淚,有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船緩緩離岸。帆升起來了,灰白色的帆布上印著朝廷的標記,在陽光下格外醒目。泉州城越來越遠,城牆變成了灰濛濛的一條線,碼頭上的人影漸漸模糊,最後融進了岸邊的樹影里。

  桃華站在船尾,扶著欄杆,望著那片越來越小的陸地。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也不理。

  「京城比泉州大。」周先生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邊。

  桃華沒有回頭。「我知道。」

  「那裡的人也多。」

  「我知道。」

  「路也寬,房子也高,規矩也多。」

  桃華轉過頭,看著周先生。老太太站在風裡,鬢角的白髮被吹得飄起來,可眼睛還是那麼亮。

  「周先生,您想說什麼?」

  周先生笑了。「我想說,不管到了哪兒,你都是你。讀過書,認得字,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就夠了。」

  桃華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周先生,我不怕去京城。我就是……」

  她沒有說下去,又轉回去,望著那片海。

  海面上,泉州已經看不見了。只有遠處還有幾個黑點,是漁船,是礁石,是飛累了停在桅杆上的海鳥。

  船往北走。風從南邊來,推著帆,推著船,推著這一船的人,往北走。

  雲舒微抱著時安坐在艙里。孩子醒了,睜著眼睛,不哭不鬧,看著頭頂搖晃的燈。皎皎趴在她膝上,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個布老虎,耳朵被她咬得濕漉漉的。陸清晏坐在窗邊,望著外頭。海面在午後陽光下碎成千萬片金鱗,晃得人睜不開眼。他已經看不見泉州了,可他知道,它還在那裡。城牆,碼頭,市舶司衙門,莊子上那些剛出苗的莊稼,暖房裡那幾株橡膠樹,都還在。老吳會繼續種地,方書辦會繼續管著市舶司,費爾南多會繼續跑船。一切都不會因為他走了就停下來。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會留下來。那些水泥磚,那些橡膠鞋底,那些金薯玉米土豆,會留在這片土地上,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這就夠了。

  時安在娘親懷裡動了一下,發出一聲軟軟的哼唧。陸清晏低下頭,看著那張小臉。這孩子長得像雲舒微,眉眼溫溫柔柔的,可嘴角那條線,像他。皎皎翻了個身,布老虎掉在地上,她伸手摸了摸,沒摸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

  陸清晏彎腰把布老虎撿起來,塞回她手裡。她攥住了,嘴角翹起來,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窗外,海面漸漸開闊。泉州的方向,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章節目錄